如意真仙聽了那上方的聲音,抬頭望了望,只看見了一朵云,和透過云層,仿佛還能看到些金紅衣服顏色來:“在上面的是誰?”
猴子嚴肅道:“是爺爺的師傅,按照輩分的話……按照輩分的話要怎么喊?”
紅孩兒若有所思,摩挲著下巴:“師傅如父嘛,叔叔你不妨喊親家公?”
如意真仙倒也是未有思考如此仔細,見他們想那輩分聚精會神,也是被繞了進去,“我記得不是這般稱呼,你等等,讓我想想?!?br/>
三藏念了段靜心咒,他念經時,極少會被外界事物所干擾,而如今實在是情況特殊,碩大的肚子,肚子里翻滾的胎兒,半空中陰冷的風,和腳下似乎逐漸稀薄的云,還有底下三個智障。
阿彌陀佛。
那云似乎確實是變稀薄了,三藏心生不祥預感,他還未有進一步采取什么措施,忽然腳下一空,直愣愣地摔了下來。
若是平時,猴子肯定趕得及,而如今懷了胎,思維也是慢了幾分,隨之動作更加慢了幾分,便是如意真仙聽到了響聲,想也不想,踩云而起,將那摔下來的三藏穩(wěn)穩(wěn)接在了懷里,落回到地面上來。
如意真仙這才有空看他接到了什么,隨后,他的視線就挪不開了。
俊美,蒼白的一個僧人,裹在精美高貴的袈/裟中,他的雙眼如同黑玉琉璃般深邃,他的嘴唇如同鬼血瑪瑙般鮮艷,他面色冷淡,渾然不可侵犯,盡管如同凡人孕婦般挺著個大肚子,但絲毫不影響他冷冷如同月光般的氣質。
如意真仙絞盡腦汁地為他形容出了一段極其優(yōu)美的語句,甚至忘記了放手。
原來他那混賬大哥說得對,世間果然有真愛,只是你還不知,只是你還未曾動容。
他如同對待珍寶般,抱著那位僧人,又怕聲音太大,太威嚴,嚇到了對方,正要小心翼翼地開了口發(fā)問,卻見那僧人翻身落了地,身手還格外矯捷,面無表情地對他道了聲謝。
天底下還有如此好聽的聲音,真乃泉水叮當作響,清冽如冰,不帶絲毫旖旎和人間煙火味。
那僧人朝著猴子走去,如意真仙只看見了他背影,未曾見他臉色,卻聽著他開口道:“你要摔死為師?”
猴子目瞪口呆,他也是未料到三藏竟然會從云上摔落下來,也是根本沒有想到如意真仙會行動如此迅速,畢竟他現在只是個懷了孕的猴子,罪過罪過,“這,這爺爺是無心之罪啊,師傅明鑒。”
如意真仙擔心那猴子粗魯,又聽僧人自稱為師,心中便是浮現出了那妖怪口中傳聞的唐三藏姓名,而紅孩兒也是上去勸住了三藏:“師傅,算了算了,如今您二位都是有孕在身,這等打掉了胎兒,再打一頓也不遲啊?!?br/>
三藏勉為其難地放過了不尊師的猴子,他一轉身,就看到了那道士癡癡呆呆的表情,望著他——這種表情他太熟悉了,昔日唐王水陸大會,底下黎民百姓皆是這種表情,更入骨點的他也不是未見過,仿佛要拆他骨頭,飲其血肉,活生生入肚一般。
猴子也看見了如意真仙的神情,他心中想的卻是咦,這老道也認得他師傅?看他神情似乎還對師傅仰慕得很,這便好辦了。他開口與那如意真仙說道:“這便是爺爺師傅,尊稱三藏法師,也是不巧遭遇了那妖怪子母,喝了子母河的水,便是要借你墮胎泉一用?!?br/>
如意真仙神情恍惚地,努力從三藏臉上挪開,落到了他肚子上,恍然大悟:“原來是此事!你不早說,等我片刻,我去去就來!”
他轉身就朝那泉眼處去了,不多時手中各提了一桶泉水回來,身后老道士又捧了兩個琉璃碗,急匆匆地跟在了如意真仙身后。
如意真仙親自舀了半碗墮胎泉,雙手奉給了三藏,也不知該稱呼什么,只能用圣僧暫且稱呼之:“這墮胎泉效力極強,半碗極夠,圣僧請用?!?br/>
猴子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師傅,自己勉強動了動身子,幸好他大侄子體恤他,給他舀了半碗。
那墮胎泉冷如冰霜,喝下去后如同一線雪落入喉中,一直涼到了四肢,很快,三藏肚腹中那團血肉,就開始瘋狂地抽搐個不停。
如意真仙攙扶著三藏,還不忘解釋道:“這子母河畢竟是妖怪,凡人喝了他的水,所懷出來的胎兒,多少也帶了些妖怪的秉性,在肚腹中已有靈識,知道你要將她打掉,便掙扎不休,必定要痛上幾個時辰,方才能排出體外去?!?br/>
三藏還能強行忍住,口中念了什么經咒,妄圖將疼痛與自己清醒的意識分裂開來,猴子卻忍耐不住了,他痛得在地上翻滾,打著筋斗,手中金箍棒胡亂揮舞,如意真仙怕三藏被他打到,正要勸說了三藏遠離些,而三藏卻掙脫了他的手。
疼痛即是他的修煉,小時候他練武不精,被妖怪抓傷,或是生生抓走了一塊肉,法意哪里教于他安定心神的經咒,卻只說:凡事皆為修煉,誘惑為修煉,疼痛為修煉,你經歷過千萬事情,度過種種誘惑,方才能視同萬物于無物,視同痛苦于漠然。
他抓住了猴子的金箍棒,猴子回過首來時,雙眼赤紅鎏金,三昧真火在他眼瞳中燃燒,仿佛認得他,卻又不認得他。
“師傅?”
三藏應了一聲,猴子晃著腦袋,似乎要將那痛苦從混沌的意識中驅趕出去,三藏口中所念經咒加快,一字一句,猴子緊握著金箍棒的手逐漸放松垂下,再睜開眼睛時,已是一片清明。
如意真仙在一旁補充了一句:“剛開始著實有些疼痛,是那胎兒與墮胎泉抗爭,差不多再半個時辰,胎兒便會死去,你們可以嘗試將那死去的胎兒排出體外,我已經讓我徒兒安排了凈桶?!?br/>
紅孩兒還是心系在那妖怪子母宅中的小白龍,便問如意真仙要了一桶水,他先駕云回去了,而約莫半個時辰后,三藏與猴子肚子中的血肉似乎終于停止了抗爭,隨之便是一陣腸鳴。
尷尬的幾個時辰后,猴子先出來,如意真仙格外體貼,還令他徒兒準備了兩塊頭巾,教猴子扎在頭上。
猴子有些納悶,如意真仙皆是道:“你們這是坐月子,需要扎在頭上,怕冒風。”
那頭巾還是大紅之色,猴子思忖著與他眼睛倒是有些配,便戴在了頭上,裝模作樣扎了個花,轉頭便看到了三藏。
三藏覺得自己有些虛脫,那肚子終于是扁了下去,他仿佛還能感受到其中確實有妖怪的精魄在掙扎,而出于職業(yè)習慣,他嘗試著念了段經文,而門口伺候站立的老道士心中驚奇的很,想佛家果然與眾不同,出恭都要念經,原來這里也有可以超度的東西,厲害厲害。
而等三藏走出來時,他忽略了老道士的驚嘆神情,卻無法忽略在頭上綁了根頭巾的猴子,有些微妙的,難以形容的熨帖感。
猴子仿佛還沾沾自喜,轉了幾圈,又朝他揮了揮手,“師傅,爺爺這紅頭巾如何?”
三藏嚴肅贊嘆道:“不錯?!?br/>
猴子滿心歡喜,看他師傅仿佛眼睛里竟然帶了點笑意,這笑就像冰雪融化后的星點春光,實在難得,忙不迭將另一條紅頭巾奉了上去,
“那是自然,爺爺也覺得不錯,師傅不妨也來一條?”
三藏心想他一個光頭,圍著條紅圍巾,簡直如同在臉上貼了張紙,上面寫著快來看我四個大字般,果斷拒絕了,如意真仙卻上前,有些緊張地說道:“圣僧莫非是嫌棄?不打緊,我此處有紅黃藍綠青靛紫七中顏色,不知圣僧喜歡哪種顏色?”
猴子想了想,建議道:“不妨師傅拼湊拼湊,圍一條七彩的?”
三藏覺得他自己審美尚且有一點水平,怎帶出個如此徒弟來,“為師出家人,不戴頭巾,這是習慣?!?br/>
猴子有些失望,仿佛三藏否認了他的愛好一般,而如意真仙也是心中責怪自己,怎不備一些別的顏色,好讓圣僧有更多的挑選。
三藏不想與他們繼續(xù)毛巾和顏色話題,便一轉話鋒,說道:“既然我等已經解決了胎兒,便可回到你師弟那邊去?!?br/>
如意真仙連忙道了好好好,猴子縱了云,又怕三藏再摔下去,便半蹲了身體,對三藏說道:“師傅若是怕一腳踩空,不妨伏在爺爺背上,好放心。”
三藏覺得沒有多大必要,仿佛他真要掉下去了,猴子在他身旁,還不能摻一把手似地,如意真仙還以為他不喜這個方式,連忙接上:“那,那要不我抱著圣僧?”
猴子舉了棒子,冷冷說道:“費心了哈,快去找你的侄子去?!?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