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氣得胸口疼。

    他怎么都想不到，在自己面前乖巧體貼的小徒弟，在外人面前竟是這種模樣。要不是他現(xiàn)在還在隱藏身份，他恨不得——

    就在此時(shí)，云野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

    白荼沒有防備，向后踉蹌一下。隨后，有什么東西緊貼著他眼前橫飛過去，深深沒入一旁的樹干中。

    是一根尖銳鋒利的竹箭。

    白荼當(dāng)即意識(shí)到，他們恐怕是踩中了太初秘境里的陷阱。

    轉(zhuǎn)瞬間，更多的竹竿從樹林四處射出。白荼自然不會(huì)將這種小小的陷阱放在眼里，他正要避開，云野卻閃身而出，一把扯住白荼的手臂將他拉開。

    二人身后，一排竹箭刺入地面。

    避過一波陷阱，云野放開白荼，淡聲道：“當(dāng)心點(diǎn)，小蠢貨。”

    不許這么叫我，去你的！！

    白荼耳朵都?xì)饧t了，狠狠瞪了云野一眼，沒理他。云野卻是饒有興致地看他，竟覺得此人氣鼓鼓地模樣格外可愛，忍不住調(diào)笑一句：“怎么，嚇得連話都不會(huì)說了？”

    白荼：“……”

    你給我等著。

    白荼閉了閉眼，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耐著性子道：“此處兇險(xiǎn)，我們還是先回去……”

    云野嘴角勾起一個(gè)弧度，眼底卻并無笑意：“我憑什么聽你的？”

    “你——”

    沒等白荼說完，云野忽然大步朝前走去，走向了樹林更深處，只留給他一個(gè)背影。

    這個(gè)人——！

    白荼氣惱地跺跺腳，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你這人怎么不聽人把話說完？”

    云野頭也不回：“你這人怎么這么啰嗦？”

    “我哪里啰嗦了，是你先不理人的！”

    云野腳步一頓，白荼沒有防備，一下撞在對(duì)方堅(jiān)實(shí)的背部。

    白荼揉了揉腦袋，云野轉(zhuǎn)過頭來，眼神里透著冷意：“我與你直說，我現(xiàn)在沒有功夫與你胡鬧，所以……”

    “滾?！?br/>
    說完，也不理會(huì)白荼的反應(yīng)，繼續(xù)朝前走去。

    白荼一時(shí)啞然，想開口叫住他，卻不知該說什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濃霧中。

    白荼淺嘆一聲，正要朝前走，忽然覺得腹中抽痛一下。

    那疼痛并不明顯，就像是有人拿著小錘子輕輕敲打，可這放在白荼身上就有些奇怪了。

    他早已脫離凡身，化為仙體，杜絕尋常病痛，怎么可能忽然腹痛？

    白荼掌心凝聚些許靈力，正要探查一番，前方傳來淺淺的腳步聲，一個(gè)人影走到他面前。

    白荼抬頭，云野陰沉著臉，居高臨下地看他：“不是都讓你走了嗎，你怎么還在這里？”

    ……這人怎么回事，這樹林是他家開的嗎？？？

    “我……”

    “你不會(huì)不敢走這段路吧？”云野抱著手臂，一副“我已經(jīng)看穿了你”的神情。

    白荼：“……”

    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白荼由衷后悔，當(dāng)年為什么沒有在與這狼崽子初次見面的時(shí)候，就把他掐死在沼澤地里。

    白荼心頭默念幾遍“這是自己養(yǎng)大的崽，叛逆也要忍著”，耐著性子道：“我現(xiàn)在就走?！?br/>
    白荼轉(zhuǎn)身欲走，云野忽然開口：“等等?！?br/>
    “……又怎么了？”白荼輕輕磨了一下牙，低聲問。

    云野不耐煩道：“害怕就直說，裝什么。我送你回去，免得回頭你出局了還來怪我?！?br/>
    白荼默然。

    但不管怎么說，云野總算是答應(yīng)與白荼同行。二人沿著來路返回，可當(dāng)二人回到初入秘境時(shí)的那片空地上時(shí)，卻沒有看見任何人的蹤跡。

    云野轉(zhuǎn)頭對(duì)白荼道：“不太對(duì)勁，你自己當(dāng)心?！?br/>
    白荼應(yīng)了一聲，環(huán)視周圍。隨即，他眼神一亮，快步走到一棵樹下：“你來看這里?！?br/>
    云野走過去，那樹干上有三道深深的溝壑，像是什么巨獸的利爪所致。

    云野道：“妖獸的抓痕。”

    白荼點(diǎn)點(diǎn)頭：“不錯(cuò)?！?br/>
    他話音剛落，不遠(yuǎn)處的樹林中傳來些許輕微的響動(dòng)。

    白荼與云野對(duì)視一眼，快步走上前去。

    草叢內(nèi)，一名新入門弟子趴在地上，背部三道又長又深的傷口正往外滲血，染紅了大片衣衫。

    “救……救我……”看見兩人走過來，那弟子艱難朝他們伸出手去。

    白荼忙蹲下身幫那弟子檢查傷勢，云野站在他身后，粗略地掃了一眼，道：“救不活了，別白費(fèi)力氣?！?br/>
    他說完這話，白荼也立即意識(shí)到，那弟子傷勢極深，又流了許多血，已經(jīng)回天無數(shù)。

    那弟子一聽這話，忙抓緊了白荼的衣袖：“不、不要，救救我，我不想走，我想進(jìn)天衍宗，我……想……”

    他眼中的光彩暗了下來。

    那弟子身上泛起點(diǎn)點(diǎn)白芒，白芒消散后，他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原地。

    秘境中的死亡代表著試煉失敗，在其中喪命的弟子，只被陣法傳送離開太初秘境，而不會(huì)有性命之憂。

    這也是白荼與云野一路走來，沒有看見任何一具尸體的原因。

    白荼站起身，皺眉道：“究竟什么妖獸這么厲害，竟一下害了這么多人?！?br/>
    太初秘境內(nèi)空間極大，每個(gè)區(qū)域各不相同，在傳送陣法啟動(dòng)時(shí)，會(huì)隨機(jī)將弟子分批，傳送到不同的區(qū)域。方才與他們一道傳送過來的少說也有二三十人，竟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全都淘汰。

    白荼抿了抿唇，總覺得哪里有些古怪。

    方才那群人里，好幾個(gè)修為不弱，沒道理聯(lián)合起來連一只妖獸都打不過。

    忽然，二人周遭的地面狠狠震動(dòng)一下。

    二人臉色同時(shí)一變，樹林深處傳來一聲野獸的呼嘯。一只足有成年男子高的花斑白虎跳出樹叢，雙目赤紅，居高臨下地看著二人。

    白虎怒吼一聲，猛地朝二人撲了過來。

    林中一道清亮劍光閃過，云野身后的長劍出鞘?？赡侵贝潭龅膭︿h只是從白虎的毛皮上劃過，像是擊在堅(jiān)硬的石壁上一般，發(fā)出一聲巨響。

    白虎被劍意擊退幾分，身上半點(diǎn)傷勢也無。

    云野“嘖”了一聲：“麻煩?！?br/>
    他正想繼續(xù)上前，卻見身旁的小少年從布包中掏出了什么東西，快速丟向白虎。白虎腳邊炸開一個(gè)陣法，淡藍(lán)色的結(jié)界牢籠般將白虎包裹其中。

    云野問：“你哪來這些東西？”

    白荼懶得解釋，只是道：“困不了它多久，先走?！?br/>
    云野思索一下，沒再說什么，隨白荼朝樹林中走去。

    二人一直跑到了樹林盡頭，可前方卻是一方懸崖。云野蹲在山崖邊，朝山崖下方張望。

    山崖下薄霧籠罩，隱約可聽見流水潺潺。

    云野：“這就是你帶的路？”

    白荼：“……”

    天地良心，太初秘境這么大，他一共只進(jìn)來過一次，找不到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更何況那次他根本沒來過這個(gè)樹林！

    白荼不想與他掰扯這事，道：“那妖獸不太對(duì)勁。”

    “自然不對(duì)勁。”云野道，“太初秘境哪有這么厲害的妖獸，能一次殺二三十個(gè)人，能在我全力的一劍下毫發(fā)無損?！?br/>
    “你是說有人動(dòng)了手腳？這怎么可能……”

    云野嘴角勾起：“為何不可能？”

    白荼語塞。

    這說到底只是一場試煉，就算在秘境中死亡，也不過是傳送回到天衍宗罷了，根本無傷大雅。有什么值得讓人在這里動(dòng)手腳的，莫非……

    回想起方才那弟子說的話，白荼忽然意識(shí)到了什么。

    白荼遲疑道：“他們是為了……”

    云野：“為了昭華仙君?！?br/>
    云野眼中流露出幾分嘲諷的笑意：“天衍宗對(duì)外宣稱，昭華仙君有意在新入門弟子中挑選一名弟子收做徒弟。所以此次的試煉與以往都不同，對(duì)于前來參與試煉的人說，七日后順利離開秘境的人越少，便越有利?！?br/>
    白荼默然無語。

    掌門以昭華仙君的名義，吸引弟子前來，卻沒想到，還沒等入門，這些人先內(nèi)訌起來。白荼已經(jīng)可以預(yù)見，七日后恐怕不會(huì)有太多人順利離開太初秘境。

    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偷雞不成蝕把米吧。

    白荼問：“你現(xiàn)在有什么打算？”

    云野皺眉看他：“我將你留在身邊這么久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怎么，你還想跟著我？”

    跟是一定要跟的，不然他進(jìn)來的意義何在？

    白荼短暫思索一下，藏在袖中的手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掐，朝云野揚(yáng)起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落到云野眼中，就成了一個(gè)膽小瘦弱的清秀少年的模樣。

    白荼雙手局促地抓緊了自己懷里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看向云野：“我不能跟著你嗎？”

    云野垂眸看入那雙泛著水汽的眼中，不知為何，心頭忽然浮現(xiàn)起那日他心魔入體時(shí)，在夢中看見的師尊的模樣。他一時(shí)失神，身旁的樹林中再次響起虎嘯。

    四五只花斑白虎從緩慢樹林中走出來，皆是面露兇色。白虎走到二人面前，張開下顎，露出鋒利無比的獠牙。

    白荼：“……”

    他竭力避免與妖獸爭斗，既是覺得沒這個(gè)必要，也是擔(dān)心云野會(huì)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不過，比起其他，讓云野順利通過秘境，取得太初更為重要。

    白荼掌心悄然泛起些許靈力，就在此時(shí)，云野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白荼回過頭去，后者面不改色道：“抓緊我?！?br/>
    說著，他將手中的長劍一拋，縱身跳下了懸崖。

    ……

    懸崖下是一汪深潭，夜色已深，深潭旁的山洞內(nèi)火光跳動(dòng)。白荼跪坐在火堆旁，從頭到腳濕了個(gè)透徹，無言地看著一旁生火的云野。

    好好的御劍術(shù)，居然因?yàn)槎噍d了一個(gè)人就失控墜崖，害得他們一起落入山崖下的深潭里。

    這人平日到底有多么疏于練功？？

    云野挑著柴火，偷瞄一眼渾身濕漉漉的白荼，難得有些過意不去：“抱歉，我第一次御劍載人?！?br/>
    他這也不算說謊。

    除開前世不提，這一世他的確修為不精。

    這具身體如今還不到金丹期，他空有一身功法，沒有修為底子，照樣難以使出。

    白荼知道自家徒弟是什么德行，瞥了瞥嘴，懶得理他。

    云野挑著柴火，偷瞄一眼渾身濕漉漉的白荼，低聲道：“抱歉，我第一次御劍載人?！?br/>
    白荼撇了撇嘴，懶得理他。

    云野不滿：“我救了你一命，你就不道聲謝么？”

    “……多謝?！?br/>
    云野心滿意足，又想起了什么，問：“你這小蠢貨不會(huì)也想拜我?guī)熥馂閹煱桑俊?br/>
    白荼咬著牙，一字一頓道：“不、要、叫、我、小、蠢、貨?！?br/>
    云野：“那你叫什么？”

    白荼沉默片刻：“……涂白?！?br/>
    云野“哦”了一聲，又道：“小蠢貨我告訴你，我?guī)熥鸩粫?huì)收別的徒弟，你們不可能如愿?！?br/>
    白荼：“……”

    白荼頓了頓，好奇問：“你怎么知道昭華仙君一定不會(huì)收徒？”

    收徒傳聞是凌微君一手自導(dǎo)，白荼從沒放在心上，更沒在云野面前提及過，而云野也從沒有問過他。

    這人是如何確信他不會(huì)收徒的？

    云野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他沉默了好一會(huì)兒，敷衍道：“總之他就是不會(huì)?！?br/>
    夜色已深，洞口吹來一陣夜風(fēng)，恰好吹到白荼身上。白荼狠狠打了個(gè)寒顫，只覺周身寒意襲來。

    而且，那寒意還越來越重。白荼耐不住地抱著手臂，輕輕搓了搓，不自覺將自己蜷起來。

    云野回頭看他時(shí)，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那清秀少年蜷縮在原地，臉色慘白，微不可察地發(fā)著抖。

    云野心底莫名一緊，問：“你怎么了？”

    白荼嘴唇輕輕顫了顫：“……冷?！?br/>
    自從擁有仙體后，他許久沒有體驗(yàn)過如此冷入骨髓的感覺，他將四肢緊緊蜷縮起來，試圖讓自己暖合起來。

    可一點(diǎn)作用也沒有。

    白荼意識(shí)漸漸混沌，迷糊間，他感覺有人靠近了他。

    溫暖的熱度讓白荼身上稍稍回溫，他本能地靠過去，伸出雙臂抱緊了那個(gè)熱源。

    云野：“……”

    作者有話要說：云野：除了師尊我絕對(duì)不抱別人。

    白·小蠢貨·荼：好的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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