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生活
“尹厲!快起來!”天剛蒙蒙亮,尹厲便被顏笑大力氣地搖醒。他還有些困倦,只睜開迷蒙的眼睛,伸手想撫摸眼前的顏笑。
“再睡一會兒?!彼悦院?。
顏笑有點惱地側了側身,尹厲的手便落空了,入手的只有顏笑沒來得及撤離的一抹長發(fā),像絲綢一樣,轉(zhuǎn)瞬也從他手里逃脫了,那發(fā)絲上已經(jīng)帶了朝露,有點寒冷的清新。
“起來啦!”
尹厲在顏笑的推搡中終于坐起來,眼前的顏笑穿著平常進院子勞作的運動服,許是剛晨跑完,臉上還帶了點紅,睫毛上也還帶著晨霧里凝結來的水珠。
“我發(fā)現(xiàn)了一樣好東西!”她興致勃勃。
尹厲沒辦法,只好洗漱完隨手套了件便服被她拽著走出門去。
家里有一個很大的花園。
尹厲以為顏笑種的那株玫瑰終于開花了,往左邊的花田看去。可是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些新冒頭的青菜苗。他想起來了,顏笑從一年前就開始種玫瑰,可惜從沒有種活過一株,她每天辛勤地給玫瑰松土施肥,甚至戴著橡膠手套親自除蟲,可嬌貴的玫瑰還是死了。她一氣之下就把種玫瑰都換成了種菜。好好一個花園,如今大半個是菜園。但蔬菜果真比玫瑰好伺候,青菜韭菜薺菜菠菜生菜,齊齊整整的一塊塊,都長勢喜人。
家里于是多了很多《教你如何種菜致富》《種田秘籍》這類的書,顏笑也常常坐在陽光下的沙發(fā)上,瞇著眼睛認真研讀。
尹萱有一次回家,對變成大半個菜園的花園驚訝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其余朋友也都大呼格調(diào)降低。可尹厲還是什么沒說。他看到顏笑每次看那些菜苗的滿足神情,覺得也很滿足。
“是之前的蘿卜發(fā)芽了么?”所以對于今早被顏笑拉起來,尹厲直覺地往那方面想去了。
顏笑神秘地笑了笑:“不是,你跟我來?!?br/>
然后她帶著尹厲出了自家的園子,一路走了不久來到了對面的另一棟別墅:“你看,就是這里?!彼靡庋笱蟮刂噶酥笇γ娴幕▓@。
這家的主人顯然還沒有搬進別墅,花園里長滿了高高的野草,而在這片草里,竟然開著一大片色彩嬌艷的野玫瑰。
“我上次不是下決心不種玫瑰了么?可手里還有一小包玫瑰種子,正好走到這里,想也沒想就扔進去了,你看,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br/>
尹厲看著這一片漂亮而鮮艷的玫瑰,笑著摸了摸顏笑的頭,隱隱的空氣里,他似乎都能聞到淡淡的芬芳,早晨柔和的陽光打在他身上,讓他覺得有點心曠神怡的懶洋洋。
顏笑拍了他的肩膀一巴掌,然后在尹厲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就手腳麻利地翻過籬笆,越進了那個花園:“還愣著干嘛?快去幫我拿個罐子!”她轉(zhuǎn)身對尹厲努努嘴,“這些玫瑰純天然的,還是我種的,快拿了幫我過來收集花瓣,我要收回去做玫瑰果醬。”然后她自我安慰一般低語道,“反正這個屋子也沒有人,讓玫瑰就這么枯萎了太不人道了,我來幫它們發(fā)揮光與熱?!?br/>
尹厲回去拿好了罐子,可路上就聽見顏笑相當凄慘的一聲叫,他手一抖,扔下罐子就跑。
“出什么事了?”
顏笑低頭用手按住腿,臉色嚇得青白:“蛇,有蛇!”
“咬到你了么?”尹厲焦急地上前,顏笑搖了搖頭。
“這園子荒了這么久一定有蟲蛇,是我太粗心了。來,趕快出來,玫瑰我們不要了好么?”
顏笑點了點頭,“恩,不要了,不要了?!比缓笏痤^無助地看了尹厲一眼,泫然欲泣:“可是我嚇得腿軟了,現(xiàn)在感覺站都站不住,爬不出來?!?br/>
尹厲嘆了口氣,左右看了看,還是清晨,街道上沒有人。
而當他正打算翻過籬笆,把顏笑帶出來時,卻發(fā)現(xiàn)這棟原來無人居住的別墅正門,正站了一對老夫妻,此刻老婦人正拿著鑰匙打算開門,見尹厲剛才的動作,很是警惕和疑惑地盯著他。
尹厲覺得應該解釋點什么,這有點尷尬。
顏笑蹲在草叢里,并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她叫了尹厲一聲:“尹厲?快進來扶我一下?!边@一聲暴露了她自己,那對老夫妻果然發(fā)現(xiàn)自家的園子里好像還有人,而尹厲因為被顏笑一早叫起來,只胡亂套了衣服和褲子,現(xiàn)在一看,才發(fā)現(xiàn)穿了一件質(zhì)地并不怎么樣的套頭衫,褲子也是簡單的運動褲,腳上一雙拖鞋。這樣的裝束在這個別墅區(qū)已經(jīng)顯得非??梢?。那對老夫妻神色果然戒備起來,老先生很威嚴,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撫,就朝尹厲走過來。
“真是對不起,我們以為這個房子并沒有人居住,我們就住在對面,我妻子有次隨手在你們園子里撒了點玫瑰種,現(xiàn)在開花了,她見到覺得好玩就爬進來想收集點玫瑰花瓣。我們沒有惡意。”尹厲只要硬著頭皮地解釋,他總不能說,我妻子大清早翻進鄰居家里偷玫瑰被蛇嚇到了吧。
老先生已經(jīng)走到了他身前,看了眼園子里開的正歡的玫瑰,玫瑰叢里顏笑正有恃無恐地抬起頭發(fā)亂糟糟的腦袋回望,她毫不緊張地對老先生揮了揮手。
“這個玫瑰花瓣很新鮮,做玫瑰果醬很好吃!”她還樂呵呵地解釋道。
老先生沒有再說什么,顏笑已經(jīng)從遇蛇的驚慌里鎮(zhèn)定了下來,尹厲便沒有再進去背她。然而她還死心不改。
她搖頭晃腦地朝著老先生笑道:“我來摘點玫瑰花瓣可以么?我做的玫瑰果醬很好吃,做好了給你們也拿幾罐子?!?br/>
出乎意料的,老先生竟然沒繃住臉,稍稍竟露出了笑意:“一罐少放些糖,我有糖尿病。另外一罐子可以多些。”他朝著老夫人看了眼,“她喜歡甜食。”
于是顏笑在這個曲折的早晨還是有驚無險地收集到了她的玫瑰花瓣。
尹厲看她坐在電腦前,專心致志地研究果醬的做法。
“已經(jīng)清洗干凈了,尹厲,記得仔細一點啊,剛才雖然你用手把小螞蟻抓出來了,再看看有沒有遺留。哦,然后用點力,把玫瑰搗碎,白糖也記得加進去了吧?”
尹厲只能不聲不響地碾花瓣。他已經(jīng)習慣了和顏笑的這種生活方式。過去的那么多年里,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指使他,可是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反感這種指使,甚至有些甘之如飴。顏笑每一次漫不經(jīng)心的話語,都讓他覺得親密和被依賴。
中午的時候顏笑做好了果醬,屁顛顛地給對門的老夫妻送去,尹厲剛在書房里處理了一些瑣事,下樓的時候顏笑便已經(jīng)出門了,只有飯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一條紅燒魚。
顏笑這一年廚藝鍛煉地相當不錯,但她不大喜歡做飯,多數(shù)時候差遣尹厲去洗菜煲湯。
魚的香味讓尹厲食指大動,他有些餓了,拿了筷子,先坐下來吃魚,味道非常鮮美。
誰知顏笑回來大怒:“尹厲!誰讓你吃魚的!”
“這是我做給貓吃的!”她瞪著尹厲。被莫行之拿去養(yǎng)的那只公貓“尹麗麗”很有莫行之的風范,稱霸了周邊所有的母流浪貓。結果莫行之本著要負責的心態(tài),收養(yǎng)了一大堆的小貓崽子。如今莫行之出門旅行,貓咪便暫時交給顏笑負責。
尹厲有些怨恨:“你做給貓吃也不給我吃?!?br/>
顏笑搶過他手里的碗:“你做的明明比我好吃,當然吃你做的?!比缓笏戕D(zhuǎn)身出去喂貓。
“尹麗麗”如今已經(jīng)長成了一只毛色光亮的大貓咪,翹著它驕傲的胡須,邁著小碎步一般地跳進園子里,因為太胖,落地有些不穩(wěn)地歪了歪,然后它又故作優(yōu)雅地昂起頭,喵喵地叫了兩聲,矜持地坐在地上等著顏笑,一邊無聊地舔著爪子。然后便是好幾只小貓,也從花園里的柵欄里爬進來,跟在“尹麗麗”后面,熱切地盯著顏笑的魚。
顏笑喂了貓,就纏著尹厲要出去學自行車。尹厲有些有苦說不出。他自己其實在這之前也不會自行車,從小不是司機接送就是成年后自己開車,他從來也不屑于騎自行車,然而當時為什么答應下教顏笑呢?
他只記得當時顏笑養(yǎng)著頭看他。黑亮的眼睛充滿了渴望。
“在巴黎的時候一直在跳芭蕾,連自行車也沒空學啊?!鳖佇Ρг沟溃艾F(xiàn)在我想學呢!尹厲你教我吧?!?br/>
尹厲鬼迷心竅地便答應了下來。他不想看到顏笑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顏笑聽見肯定的回答果然開心地抱著他親了一口。
于是他的痛苦開始了。
尹厲為了掩蓋自己不會自行車,并且能在約定好的周末順利地教導顏笑,只能自己灰頭土臉地先悄悄去學自行車。
這又實在算不上一件好聲張的事,他只能偷偷在朋友圈里問。
和尹厲交好的蘇青東第一個對他表達出了鄙夷:“你要學自行車?我沒聽錯吧?!”
尹厲額上的青筋跳了跳,到底還是忍了下來,低聲下氣地說:“你有空的話,今晚先教我一下吧?!?br/>
蘇青東第一次見尹厲這樣低伏的態(tài)度,哼地笑了一聲,可再追究為什么尹厲想要學自行車,他卻是無論如何不肯說了。
尹厲當晚下了會議,給顏笑電話謊稱要加班,就和蘇青東去學自行車了。
當晚便出現(xiàn)了這樣一個很神奇的場面。
兩個長相英俊的男人,彼此都西裝革履,一派精英模樣,分別開著兩輛豪車而來,卻在空地上騎著自行車。其中一個顯然平衡感不好,壓根不會騎車,另一個便手忙腳亂地在后面扶著。
好在這樣的場景沒有持續(xù)太久。尹厲在高強度的訓練下,終于搖搖晃晃掌握了騎自行車的技能。和顏笑約定的時間也快到了。這樣便斷斷續(xù)續(xù)教導了好幾天。
比如今天,顏笑就又催著他去練自行車。
尹厲知道拗不過,只好去了。
一邊要裝作全能般的樣子指點顏笑,偶爾還需要以身作則地騎給顏笑看,尹厲每次都膽戰(zhàn)心驚,生怕騎著騎著一不小心給摔了露餡。
好在到今天為止,一切都順利,顏笑也已經(jīng)能歪歪扭扭自己騎了。
天快黃昏了,尹厲便催促她回家。
“今天離家也不遠,我們騎回去怎么樣?”
尹厲犯難道:“只有一輛自行車?!?br/>
“你騎著,帶我嘛?!鳖佇πξ?,“電影里不是都這樣么?青澀純潔的初戀什么的,男孩子騎著自行車,后座上是女孩,一路歡笑著穿過綠色的樹林。我也想試一下呀。”
尹厲被她的提議弄得目瞪口呆,但實在沒法拒絕,他想,自己的技術應該是沒問題的。
開始確實沒問題,顏笑抱著尹厲的腰,溫順地把頭也靠在他背上,可到了一個轉(zhuǎn)彎口,尹厲沒掌握好方向,他是第一次載著人騎自行車,手忙腳亂之下便是沒掌握好平衡,自己連帶著顏笑都從自行車上摔了下來。
顧不上自己,第一反應便是轉(zhuǎn)頭焦急地去檢查顏笑有沒有受傷。卻見顏笑坐在地上,眼睛炯炯地看他。
“哪里破皮了么?”
顏笑搖了搖頭,她發(fā)現(xiàn)直到結婚后一年的今天,自己仍是無法抵抗尹厲皺眉為自己緊張的樣子。
她朝尹厲勾了勾手指,尹厲湊上來,顏笑便大大方方給他了一個吻。
那天最后他們是手牽手走回家的。清風習習,時光安寧。沿著有花香的走道一路往前,顏笑突然想起一個月前魏嚴給自己的一封信。結婚的時候尹厲也邀請了魏嚴,可惜當時魏嚴正在忙著一個項目,焦頭爛額,實在沒法出席。
他和蘇琳琳也結婚了,婚后一起去了法國深造,他在信里絮絮叨叨地說法國的生活,充滿了幸福的細節(jié),他說一切都好。他說,顏笑,你知道么,我曾經(jīng)對蘇琳琳并不怎么上心。她是院花,家里條件也不錯,所以當她對我有點暗示時候我就接受她了。不論如何,當時我覺得,她總是一個帶的出去的女朋友。甚至那時候我和她還在一起的時候就喜歡過你。可惜你已經(jīng)有尹厲了,并且尹厲獨占欲強烈,手腕狠辣,我雖然不甘愿,可也不想和尹厲抗衡去為了你來一場你死我活的爭斗。現(xiàn)在和你說這些,并不是表白,我已經(jīng)不再喜歡你了,你永遠是我的朋友。當年我也有很多不滿意蘇琳琳的地方,比如她太虛榮,嫉妒心太重。可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很好。我們很相愛,我們很幸福。感謝她當年包容我的不成熟和不專心。
他在信的結尾這樣說,當我們對一個人付出感情時,我們可以把他最壞的部分都改正過來的。只要他也愛你,他會愿意在你的糾正里為你改變。這就是愛的力量。
顏笑牽著尹厲的手。仔細回味魏嚴的話。她想起尹厲總是表現(xiàn)的不大愿意和貓咪們親近,他甚至毛發(fā)過敏,可昨天,當顏笑出門忙碌到晚上才發(fā)現(xiàn)忘記了給貓咪喂食而急忙跑去補救時,她看到已經(jīng)有一大盤的清蒸魚放著了。
大概尹厲沒找著貓咪的專用食盆,便直接把家里的碗放了出來。
顏笑那一刻突然覺得,這大約就是平淡生活里的溫柔。
也是那一刻,她終于想到該如何給魏嚴回信。
她要寫,我正在和一個肯為我改變并且改變我的人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