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曉得我和李淳風(fēng)的關(guān)系？”秦英還沒有聽到重點，就已經(jīng)開口詫怪道。

    簪花娘子當(dāng)然不會對秦英從頭解釋，她簡單地用兩三個字打發(fā)了秦英的驚訝，又說道：“我原本姓裴，兩年前阿耶受到法雅和尚的牽連，被陛下貶官，后來又流放到了靜州，罪臣之女的我則充入掖庭為婢，你幫我查明，阿耶和法雅的事情是何人操縱即可?！?br/>
    秦英苦惱地撇嘴道：“時隔兩年，往事都如煙散去了。怎么可能查到幕后之人？”不是她不想幫忙，只是幫忙也要看能力的。她并不覺得自己有能力有運氣，能查出兩年前的朝臣變革和宮廷秘辛。

    簪花娘子搖搖頭，用食指的指甲輕輕扣了下瓷杯表面：“這當(dāng)然是急不得的。歐陽大人是在阿耶受難后的一個月，因沉迷書法無心朝政而被諫入了翰林院。等歐陽大人神志清醒過來，他說不定能告訴我們些有用的信息?！?br/>
    “……若想知道兩年前的舊事，需從歐陽大人的的身上入手。”秦英沉默了一會兒，想通一件件事情的關(guān)聯(lián)，緩慢地開口?！敖裉焐衔鐒偤寐犉宕t蘇桓蘇大人說，太醫(yī)署的人曾為歐陽大人診過脈，卻沒有診出個所以然來。我想不是太醫(yī)署的人醫(yī)術(shù)不精，就是有人給那醫(yī)署的人塞了很多好處，堵住了他的嘴。若再聯(lián)系到兩年前的舊事，只怕歐陽大人的病很不簡單?！?br/>
    簪花娘子笑道:“這些細節(jié)你我心里有數(shù)就行了，不需要太過在意了。當(dāng)下的重點是，怎么想法子將歐陽大人的神志恢復(fù)正常。你不是懂點兒醫(yī)術(shù)嗎？找個時間給歐陽大人診脈看看。”

    “古語云，盛名在外其實難副?！鼻赜⒖嘈χ似鹆舜杀蛄艘豢跍夭韬蟮?，“若我真的在醫(yī)術(shù)方面有能耐，不就被提為藥藏局的典藥之類了嗎，你我還能坐在此處敘話？”她放下杯盞時想起來什么，忽然拍手道，“然而我與原太醫(yī)署令，現(xiàn)藥藏局丞林大人交好，說不準他可以為歐陽大人調(diào)理身體?！?br/>
    “好主意，等你出翰林院時，一定要記著找林藥丞診脈的事情?！濒⒒镒討?yīng)聲道。說完兩個人再次低聲合計了一遍即將實施的計劃，最后達成了某種默契般相視一笑。

    秦英出簪花娘子的坎字號房時，日頭已經(jīng)些微偏西了。

    原來自己和這個初次相識的人說了不少的話，秦英一邊想著，一邊在窗欞上拿了門兒鑰匙，打開鎖后走進自己房里，蘇桓是個說話算話的，早就把一包沒有怎么用過的姜片放在了長案中央，秦英看到后心中莫名一動。

    她既然不曾受寒，便也懶得用它和蔗漿一起泡水喝，直接合衣躺到榻上補午覺了。

    這一覺直直睡到了晚上。

    秦英起身，推開了一扇窗子，看外頭的天色完全沉下來，星子疏朗地掛在夜幕間，閃著不怎么顯著的光，她忽然想起自己下山前夜，師傅曾經(jīng)問她的話。

    “垂星，你可知這悠悠揚揚的磷火為何被稱做圣燈？”

    垂星是秦英拜寧封子為師以后，寧封子給她起的道號。

    圣燈是益州丈人山的夏夜奇景之一。當(dāng)圣燈在山坳云海間漸漸飄轉(zhuǎn)，其美絲毫不遜于滿山螢火齊齊飛舞。

    “我再問你，為何將磷火稱為燈……而不是別的什么？我想這是因為這些磷火升起來的時候，像極了一戶戶逐漸亮燈的人家――你看像不像？”

    秦英閉起了雙眼，微涼夜風(fēng)透過了窗戶，拂在她的面頰之上。

    她好像又看到師傅靠著呼迎亭的亭柱一角，隨心且自在地坐在她前方。那個身影一只手搖晃著半壺清酒，另一只手緩緩伸向前，指著那瑩亮的圣燈說道：“…你看像不像？”

    “垂星啊…你已經(jīng)在丈人山清修了百年，卻一直沒能突破最后的障礙，結(jié)成九轉(zhuǎn)金丹。你可否知道其中原因？”

    秦英不太記得自己當(dāng)時回答了什么，耳邊的風(fēng)卻帶來寧封子的輕聲細語。

    “這圣燈再如何像油燈，也和它不同啊。一個不惹纖塵，一個沾滿濁氣。你現(xiàn)在就如同飄搖在風(fēng)中的圣燈，缺的剛好是俗世里的煙火味。下山去吧，等你歷盡世情，沾滿紅塵，我想你定然會邁過這個坎，順利地結(jié)成妖丹，再長成不輸于你阿姊的美麗姑娘?！?br/>
    她如今在山下的紅塵里苦苦掙扎，為的是什么呢？本該是為了結(jié)丹的。

    然而自己好像已經(jīng)在這紛雜繚亂的塵世，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秦英的思路漫無目的地游走著，忽然聽遠處傳來一道聲音：“這半夜三更的不睡覺，站在窗戶口上吹風(fēng)，不怕見到鬼嗎？”

    眨了眨沒有焦距的眼睛，看窗外的柳樹下站著劉允，感覺劉允此言有些自嘲的意味，秦英怔然片刻后道：“我又是做夢嗎，怎么在這里遇見你了?！?br/>
    劉允故意轉(zhuǎn)過了身，背對她道：“是我故意讓你看見的?！钡统翋偠穆曇羟宄厝肓饲赜⒌亩?br/>
    “你這些日子一直在宮里徘徊？”秦英問著關(guān)了窗戶。另一側(cè)的門扉輕啟，她從房門處走了出來，青白的月色照在她的面龐上，有著無法形容的精致美感。

    劉允看著漸漸走近的秦英，一時忘記了回答。等回神他淡淡地道：“沒有?；蕦m怨氣太重，呆久了相當(dāng)不利于修行?！?br/>
    “那么你是特意過來找我的？”她望著劉允的眼，微笑著道。

    劉允對視了她短短一瞬，就主動移開了眸子，他的手攏在下巴上低咳道：“我有權(quán)不理會這些無聊透頂?shù)膯栴}。你想知曉歐陽大人的病況。我們可以去他的夢境走一遭，看是什么困住了他的清明神智。怎么樣，你敢入他的夢境嗎？”

    “去。當(dāng)然要去?！鼻赜⑸聞⒃史椿?，一迭聲說道。

    劉允聞言到了秦英的面前，捂住她的明亮眼眸：“……跟我走?！?br/>
    秦英磕磕絆絆地抓著他的袖子，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她感覺自己的身周好像有些不同了。緩慢睜開眼時，她看到了無邊無際的深藍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