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稍后便知，小人告退。”一侍女答道。

    “剛才帶我來到這里的那個(gè)蒙面人，是你們家主人？”

    “姑娘所說的蒙面人，小人不知?！彼齻児Ь吹赝讼?。

    如此神秘，是故意為之嗎？

    這座宅院，雖不及趙王宮金碧輝煌，卻也富麗堂皇，雖不及趙成侯府邸莊偉肅穆，卻也雄渾古樸、典雅莊重。方才一路走來，夜燈之下，林木奇?zhèn)ィ瑯情w精巧，庭苑闊大。寥寥印象，竟是蕭疏的況味。

    眸凝一線，蒙面人，我就等著你什么時(shí)候現(xiàn)身。

    腳步聲傳來，我望向門口，一抹白色人影出現(xiàn)在眼前。

    白色長袍，身形挺拔，袖籠極大，飄曳如拂，腰間懸垂著一枚雕工精致的青玉。此人面相俊美，豐神如玉，眉宇間含著淡淡的笑意，朝著我笑。

    如此俊美飄逸的男子，我未曾見過，發(fā)覺自己怔怔地盯著他，不禁臉紅。

    我微微頷首，雖然疑惑在心，但也輕輕一笑，“公子。”

    他跨步進(jìn)來，“是否下人招呼不周？”

    我搖頭，“寐兮心中疑問，還望公子明示?！?br/>
    “請講?！?br/>
    “那位獨(dú)闖侯府的蒙面黑衣人，應(yīng)該就是公子。”

    即使黑衣人蒙著臉，但那雙漂亮的黑眸，屬于我眼前的這位白衣公子。我不會認(rèn)錯(cuò)，也只有如此容貌不俗的男子，才配得上一雙亮若星辰的眸子。

    他目露贊賞之意，“眼力不錯(cuò)。”

    我繼續(xù)猜道：“公子膽敢獨(dú)闖侯府，又有如此壯偉的宅院，公子的身份定然不一般?！?br/>
    他的唇邊勾起微笑，“如果你猜對我的身份……”

    “趙公子，慕?！蔽业ν瑯O為自信。

    “想不到寐姬如此厲害。”趙慕拊掌稱贊，“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猜到的?！?br/>
    我淺淺一笑，“其實(shí)不難，除了天下聞名的劍客，邯鄲城中又有誰有如此膽量獨(dú)闖趙成侯侯府？而獨(dú)闖者又是這座府邸的主人，其身份值得玩味。再者，公子乃邯鄲城中不可小覷的人物，這般年紀(jì)、如此俊美的，只有趙公子慕?！?br/>
    趙慕再次拊掌，笑若春陽，“首次與寐姬言談，就知你如此聰慧，不簡單，不簡單?！?br/>
    其實(shí)，我也只有一半的把握罷了。我笑著道：“趙公子過譽(yù)，我想不止我一人猜得到?！?br/>
    他上前兩步，與我僅有一步之遙，“那你可猜得到，我為何救你？”

    我搖搖頭，定睛看向他。趙慕，確實(shí)是一個(gè)攝人心魄的美男子，劍眉飛云入鬢，鼻子高挺，唇角線條分明，臉部輪廓剛?cè)岵?jì)、恰到好處……看得久了，竟然失神，我額角冒汗，暗罵自己心神不寧。

    “你自然不知?！壁w慕的嗓音低沉，目光溫和，“探子回報(bào)，趙德帶著兩位陌生人進(jìn)府，一女一小孩。如此神秘之事，我自然夜探侯府探個(gè)究竟。王叔對你不軌，而我生平最痛恨的便是恃強(qiáng)凌弱之人，因此我出手救你?！?br/>
    “謝公子相救，不過如果侯爺知道是你夜闖侯府，一定不會善罷甘休?！?br/>
    “你擔(dān)心我？”他黑眸一閃，似有光亮濺出來。

    我驚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么問，笑道：“公子與我并不相識，實(shí)無必要為我冒險(xiǎn)。假若侯爺對公子有所誤會，那便是我的罪過了。”

    一抹失望從他的眼中閃過，趙慕別開身子，道：“你無須擔(dān)心，我救你只是一時(shí)興致?！?br/>
    原來是一時(shí)興致，可是因了你的一時(shí)興致，趙顯會如何對付皓兒？我不敢想象。想起皓兒，我心急如焚，忙道：“謝公子款待，我必須回去了。”

    他拉住我，見我盯著他的手，這才松手，尷尬地問：“你還要回侯府？”

    我苦笑道：“皓兒還在侯府，我不能讓皓兒有事，再者，侯爺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只怕公子也是無能為力?！?br/>
    趙慕攔住我，劍眉緊皺，“你心甘情愿地回去讓他凌辱？”

    果然，世人都是如此看我?？墒?，這就是不爭的事實(shí)，我無法辯駁。

    怒氣攻心，我脫口道：“寐兮本就是艷姬，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何區(qū)別？”

    他盯著我，我瞪著他，對視，靜默。

    他的目光漸漸熾熱，黑眸中流動著一些復(fù)雜的情緒，我看不懂。

    趙慕，著實(shí)奇怪。

    眼中的熱意慢慢冷卻，趙慕挑眉道：“你待在府里，我派人接回你的孩子?！?br/>
    我冷冷道：“不必了，我的事，自有分寸?！?br/>
    我徑自出了廂房，他沒有攔我，任我回到侯府。趙顯一人就夠我煩的，我不想再招惹什么人，也不想夾在他們叔侄之間，更不想引發(fā)趙國王室的什么風(fēng)波——對了，趙慕派人監(jiān)視趙顯，必定有所圖謀。從楚諾和趙昌的口中，我聽了一些趙國朝堂上的事，這對叔侄針鋒相對的事，我也略知一二。

    趙慕自恃戰(zhàn)功卓著，對權(quán)勢驚人、野心勃勃的趙顯不滿，掌控兵馬大權(quán)后，奏請父王趙王整肅朝政，削弱趙顯的權(quán)勢，剪除他的同黨。當(dāng)然，趙顯不會束手就擒，和多位大臣聯(lián)手對付趙慕。幾次交鋒中，各有勝負(fù)，趙顯不若以往深得趙王信任，權(quán)勢旁落，而趙慕也不再輕舉妄動，韜光養(yǎng)晦，再圖他計(jì)。

    如此看來，趙慕必定要在把握了趙顯致命的把柄或罪證后才會下手，力求一擊即中。

    假若我施計(jì)挑撥這對叔侄，應(yīng)該說，對我百害而無一利。不過，趙慕如此精明，怎么可能被我迷惑？還是算了，只要皓兒無恙，我就安心了。

    我不知道回去是對還是錯(cuò)，只知道，為了皓兒，我一定要回去，即使侯爺會雷霆震怒。

    當(dāng)我出現(xiàn)在趙顯面前的時(shí)候，他怒視著我，那眼神，猛獸般的，要將我生吞活剝。

    他拽著我回到房里，“啪”的一聲，重重的一巴掌打得我跌在床榻上。

    “賤人！”他怒喝一聲，面色鐵青。

    嘴角溢血，我擦了擦，輕聲道：“侯爺何須動怒？”

    趙顯狠狠鉗住我的下頜，我仿佛聽到頜骨錯(cuò)位的聲音。他濃眉倒豎，咬牙切齒地問：“救你的黑衣人是誰？說！”

    我痛得說不出話，聲音像是從鼻子里飄出來的，“我……不識……”

    怒火熊熊，他已被憤怒燒紅了眼，“是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天下第一右手劍客，無情？”

    天下第一右手劍客？無情？

    無情是天下第一右手劍客？

    我只知當(dāng)今天下最負(fù)盛名的兩大劍客為右手劍客、左手劍客，卻不知右手劍客名為“無情”。

    震驚不小，趙顯卻不讓我繼續(xù)震驚下去，惱怒地喝問：“是不是無情？”

    “不是，如果真是無情，我又何須回來？”我一字字艱難地說。

    “那是誰？現(xiàn)下何處？”

    “我真的……不知……”

    趙顯又怎么會相信我的說辭？他勃然大怒，眼中滾動著駭人的戾氣，瘋狂地撕扯著我的衣裳，“嘶”的一聲，胸前雪肌裸露在他灼紅的眼睛之下。

    他將我摁在榻上，就像一只猛虎，伸出尖利的爪子揉捏著我的身子，嘴唇像是著火一般從胸前碾過，燙出一塊塊恥辱的印記……

    手指摸出銀針，緊緊扣著，淚珠從眼角掉落，冰冷的恨意漲滿心間，我緩緩抬手，正要刺下去——就在此時(shí)，敲門聲驟然響起，傳來下人的喚聲：“侯爺，小人有要事稟報(bào)。”

    聞聲，激狂中的趙顯驟然停下來，不耐煩地喝問：“何事？”

    “公子慕到府，說有要事與侯爺相商?！?br/>
    趙公子慕？

    震驚委實(shí)不小，我沒想到他會再次為我而來。

    聽到“公子慕”三個(gè)字，趙顯冷靜下來，皺起眉頭。靜思片刻，他咬牙切齒道：“回頭好好收拾你?！?br/>
    他整好長袍，揚(yáng)長而去。

    衣裳已破，我只得讓侍女拿來一套新的深衣。

    趙慕，真的是為我而來嗎？

    更衣完畢，屏退侍女，我悄悄地出了廂房，直往前庭。此時(shí)后院沒有守衛(wèi)，估計(jì)都到前庭去了。我隱身于墻角，只見前庭燈火通明、人影綽綽，一批精悍護(hù)衛(wèi)簇?fù)碇晃霍嫒唤^世的白衣公子。那公子負(fù)手而立，金笄插冠，面如冠玉，袖寬如翅，夜風(fēng)拂過，一如鵬鳥展翅，攝人心魂。

    正是趙公子慕。

    在我的想象中，趙慕從戎十五年，駐守北疆多年，該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將軍，也是粗獷豪邁的男子。卻沒想到，趙慕竟是這樣一位俊美得傾國傾城的白衣公子，并無多少漠上粗糲的豪氣，也無縱橫沙場的驍勇強(qiáng)悍。

    趙顯面無表情，眉宇間的冰冷泄露了他的心境。

    趙慕神色淡然，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以眼觀心，很明顯，趙慕略勝一籌。即便面對平生最大的對手，他也是神采澹澹，不顯喜怒。

    “夜已深，你有何貴干？”嗓音生硬，趙顯似乎刻意壓著心中的厭惡。

    “不敢不敢，不過倒有一事與王叔相商?！壁w慕云淡風(fēng)輕地說道。

    “何事？”趙顯眼風(fēng)凌厲。

    “假若王叔不介意這么多人知曉，我也不介意?！壁w慕略挑劍眉，笑意若許。

    猶豫片刻，趙顯揮退眾人，趙慕亦略略抬臂，身后的一干護(hù)衛(wèi)退至門檻外。

    叔侄倆各自上前三步，兩人之間僅余三步之遙。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趙慕當(dāng)真是為我而來嗎？或許是我想多了吧。

    趙慕的唇邊始終點(diǎn)綴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此時(shí)那笑意變得明亮，“王叔，父王聽聞秦王寐姬和秦王子皓正在侯府做客，很是關(guān)心，特命我前來轉(zhuǎn)達(dá)父王的垂詢與旨意?！?br/>
    趙顯冷嗤一聲，像是聽了一個(gè)極為好笑的笑話，“無稽之談，秦王子和寐姬怎么會在我侯府？王上又是如何得知？”

    趙慕的俊眸彎成一個(gè)漂亮的弧度，笑瞇瞇道：“父王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莫非王叔覺得，王叔知曉的事而父王就無法得知嗎？”

    “本侯沒有這個(gè)意思?！?br/>
    “那便好，還請王叔請寐姬和秦王子出來，本公子要傳達(dá)王命?！?br/>
    “本侯說過，侯府沒有寐姬和秦王子?！壁w顯強(qiáng)調(diào)道。

    “王叔，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壁w慕的話語淡如清風(fēng)，輕松淡定。

    我在心中不可抑制地冷笑起來，趙顯果真有賊心、有賊膽，睜眼說瞎話。

    趙顯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重重的怒哼，別過臉，不理睬侄子的威逼。

    趙慕上前一步，斂了笑意，以一種異常沉重的語氣道：“王叔，你真糊涂啊。莫非你不知秦王有多么重視寐姬和秦王子皓？假若秦王知曉他們在侯府，王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br/>
    趙顯不以為然道：“他能奈我何？”

    趙慕笑道：“短短十二載，秦王能夠讓秦國國富強(qiáng)兵，你以為他能耐如何？”

    趙顯欲辯駁，卻又憋住不語。

    “年輕時(shí)候的父王，便如秦王這般，胸懷天下，乃治世明君，可惜……”趙慕悵惘道，望著璀璨的夜空，接著道，“要?dú)⒁粋€(gè)人，最簡單的便是重金請劍客刺殺。堂堂秦王，假若真想殺你，王叔，你以為你能躲得了嗎？”

    “你無須危言聳聽，本侯不懼秦王，也不懼任何人?！壁w顯濃眉糾結(jié)，臉色發(fā)白。

    “紙包不住火，寐姬和秦王子皓被王叔扣在侯府的消息，遲早會傳回秦國，到時(shí)候秦趙兩國會發(fā)生什么事，你知，我知?！壁w慕抬臂指向趙顯，袖袂隨風(fēng)飄揚(yáng)，白色在夜色中越加顯得刺眼，“而王叔，就是千古罪人！”

    趙公子慕，果然厲害。以此指罪于趙顯，逼他交出我們，堂而皇之，即便他再有私心，也不得不考慮到兩國邦交。

    趙顯雖然有所圖謀，卻也忠心護(hù)國，絕不會做出令趙國生靈涂炭的事。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其實(shí)，任何時(shí)候，攻心都是最為關(guān)鍵的。

    趙顯不會輕易地妥協(xié)，仍做垂死掙扎，“本侯說過，他們不在侯府?！?br/>
    即使遭到嚴(yán)詞否認(rèn)，即使是威脅位高權(quán)重的王叔，趙慕的微笑仍然粲然生輝，“假若我搜到寐姬和秦王子皓，那王叔是否沒話說了？”

    趙顯面色一變，怒喝：“誰敢搜我侯府？乳臭未干，你想置我于死地，有那本事嗎？”

    “王叔，我哪兒敢?。课疫@不是遵父王之命嗎？莫非王叔執(zhí)意抗命？”

    “你——”

    “還望王叔請寐姬和秦王子皓出來，假若我派人搜府，王叔顏面何存，是不是？”趙慕威脅道，盛氣凌人。

    “如果你搜不到呢？”趙顯咬牙切齒道，嗓音乖戾。

    趙慕負(fù)手在后，目光清冽懾人，“我趙慕要的人，怎么會搜不到？”

    趙慕此計(jì)，可謂高明。趙顯心虛，被迫交出我和皓兒。

    在公子府邸歇了一夜，雖然我不再擔(dān)心趙顯的賊心，卻對趙慕的所作所為頗多猜疑。

    翌日午時(shí)，他請我們一道用膳。皓兒得知他就是智勇雙全、用兵如神的趙公子慕，就是當(dāng)世鼎鼎大名的第一公子趙慕，萬分驚喜，忘記了用膳，一個(gè)勁兒地問他一些古里古怪的問題。

    “趙叔叔，上戰(zhàn)場殺敵是否很神氣？”

    “趙叔叔，我長大后也要當(dāng)一個(gè)頂天立地的大將軍。”

    “是否每位將軍都有一副量身定做的甲胄？”

    “趙叔叔，下次上戰(zhàn)場殺敵，一定要帶著我去哦?！?br/>
    我喝止三遍，皓兒才有所消停，乖乖地用膳，片刻又想起什么稀奇古怪的問題，被我的眼神阻止了。他撅起嘴唇，一臉的不樂意，慢吞吞地吃著飯。

    我板起臉，低叱道：“成何體統(tǒng)？”

    皓兒垂下頭，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趙慕擺手制止我，寵溺地哄道：“皓兒，待叔叔有閑暇了再好好陪你，好不好？先用膳吧。”

    我忽然覺得奇怪，為什么趙慕如此對待皓兒？如此喜歡皓兒？

    皓兒并非聰明絕頂、討人喜歡的孩子，也并非天賦異稟的神童，只是一個(gè)好奇心強(qiáng)、活潑好動的頑童，趙慕為什么對他如此喜愛？

    一整日，這個(gè)問題盤旋在我的腦中，怎么也想不出個(gè)所以然來。

    夜里，皓兒歇下，我坐在榻沿，想要理順紛亂的思緒，卻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除了趙慕，還有誰？

    他邀我賞月，于是隨他來到庭苑。

    值此良宵，暑熱有所消散，皎月當(dāng)空，月清如水，照在地上像是撒了清冽的溪水。庭中奇花淡香縈袖，異樹枝影橫斜，清逸靜好。

    對月相酌，他默然不語，我亦緘口不言。

    他為何把我和皓兒救出趙成侯侯府呢？難道真是趙王的意思？他只是奉命行事？

    不一會兒，趙慕的目光移至我臉上，“此時(shí)此刻，你仍然質(zhì)疑我?！?br/>
    我坦然笑道：“不愧是當(dāng)世第一公子，總是能夠猜中別人的心思?！?br/>
    “不是我厲害，而是你喜怒形于色。”

    “哦？”我微驚，一向自詡形容不露任何心緒的我，他怎么可能瞧得出來？難道近來我的心境起伏竟如此之大，以至于讓他窺得內(nèi)心？我失笑，“既然如此，還望公子明示?！?br/>
    “不急，不急。”趙慕挽袖斟酒，舉止優(yōu)雅，“其實(shí)，假若我沒有及時(shí)出現(xiàn)，王叔也碰不到你一分一毫?！?br/>
    我心神大震，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公子何出此言？”

    他笑如霜風(fēng)冷冽，“那晚，我看見你的手上扣著一枚銀針，若我沒有猜錯(cuò)，那枚銀針會刺入王叔的頭顱?！?br/>
    我故作驚奇，輕軟道：“公子真會說笑，是不是你眼花了？再者，那枚銀針果真刺下去，侯爺醒來后必然不會放過我。”

    趙慕自信地笑，娓娓道：“沒錯(cuò)，若是不懂醫(yī)術(shù)或者施針之術(shù)者，刺下去，王叔便有性命之憂；若是醫(yī)術(shù)高明的人施針，那便大不一樣了?！?br/>
    “如何不一樣？照此說來，公子覺得我懂醫(yī)術(shù)？”

    “不是懂得，而是精通?！?br/>
    “哦？公子為何如此肯定？”

    “你如此緊張皓兒，怎么會對王叔下手？如果你抗拒王叔，王叔便會折磨皓兒，以皓兒要挾你。你只是自保罷了，而自保的最好方法便是讓他以為得到了你，并且對此深信不疑?！?br/>
    趙慕竟如此厲害！想不到僅憑一枚銀針就能料到一切。我膽戰(zhàn)心驚，在他眼里，我仿佛一枚晶瑩剔透的白玉，分毫畢現(xiàn)，他瞧得清清楚楚。

    略穩(wěn)心神，我平靜道：“公子之言，太過復(fù)雜，我不明白?！?br/>
    他眉宇含笑，卻無端地刺痛我的眼眸，“你自然明白我在說什么，精通醫(yī)術(shù)的，不一定精通施針術(shù)，精通施針術(shù)的，不一定會攝魂一線針?！?br/>
    攝魂一線針？

    攝魂一線針！

    我心神大亂，眸光不自覺地顫起來，強(qiáng)自掩飾慌亂。

    他斜勾唇角，上彎的弧度清俊而自信，“傳聞攝魂一線針乃春秋老人獨(dú)門秘技，從不傳人，春秋老人曾言：即便歸西也不會收入室弟子，因此見識過攝魂一線針的，當(dāng)世寥寥數(shù)人罷了?！?br/>
    我平心靜氣地問道：“公子見識過？”

    趙慕不掩臉上的遺憾，“我與春秋老人無緣相見，略有所聞罷了。據(jù)說，攝魂一線針可醫(yī)病救人，也可攝人魂魄，當(dāng)然，也可置人于死地。攝人魂魄者，銀針刺入頭顱，被施針者便會昏睡一個(gè)時(shí)辰，做一個(gè)身臨其境的美夢。所謂美夢成真，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便是如此。醒來之后，被施針者以為那個(gè)美夢就是自己親身經(jīng)歷的，毫不懷疑?！?br/>
    我靜靜不語，按兵不動。

    “你所施展的，便是攝魂一線針，而你也絕對有理由這么做?！彼V定道，眉宇間的淡笑無比溫和，那目光卻犀利得無所不穿。

    “公子抬舉了，我怎么會攝魂一線針？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厲害的施針術(shù)?！?br/>
    他所說的沒有錯(cuò)，我的師父便是春秋老人，我所施展的便是師父的獨(dú)門秘技，但是我不想承認(rèn)，因?yàn)橼w慕為人如何、是好是壞，我尚不了解，怎能輕易露底？

    我狀若不在乎地反駁道：“我確實(shí)捏著一枚銀針，不過是在榻上無意中摸到的，我只想威脅侯爺放過我，并無其他。再者，我根本沒有刺下去，公子怎能斷定我會攝魂一線針？”

    趙慕俊眸微抬，目光如錐，刺進(jìn)我的心口，“你的解釋似有道理，不過我相信你不會威脅王叔，你很了解王叔的脾性，也很清楚自己要保護(hù)誰。在自我保護(hù)和保護(hù)皓兒之間，你知道如何取舍，因此，攝魂一線針是你最好的選擇?！?br/>
    他的推斷都是我當(dāng)時(shí)的所思所想，震驚之余，我唯有矢口否認(rèn)，“公子如此篤定我是春秋老人的入室弟子？你方才還說，春秋老人絕不收弟子?！?br/>
    他手執(zhí)青銅酒樽，緩緩飲酒，“凡事總有例外，春秋老人性情孤僻古怪，但也有可能在他大限將至之際遺憾這獨(dú)門秘技從此失傳，因此便收了一個(gè)徒弟……”

    我無奈一笑，不語。

    他溫和笑道：“既然你有心隱瞞，我也不會強(qiáng)迫你承認(rèn)。”

    我一愣，對他的所作所為愈加迷惑。

    靜默。

    飛花飄落，枝影婆娑，涼風(fēng)入袖，身上的燥熱有所緩解。

    趙慕悠然斟酒，黑發(fā)微揚(yáng)，纖長的睫毛微微上卷，美如佳人。那棱角分明、豐薄合宜的嘴唇輕輕抿著，十分誘人。此男子的容貌比尋常女子俊朗，比尋常男子明麗，贏得邯鄲城所有年輕未婚女子的芳心暗許，也吸引了眾多男子的目光。

    “看夠了嗎？”他忽然道。

    “如此美貌，怎么也看不夠?！蔽覐娜菀恍?。

    “那你不妨看個(gè)夠，我不介意?！壁w慕大咧咧的目光看過來，與我的目光相觸。

    四目相對，夜色靜止。

    相視片刻，我承受不住他目光的調(diào)侃與熱度，開口道：“公子救寐兮母子倆，寐兮感激不盡，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他的目光仍在我的臉上，仿佛迷失了方向，喃喃道：“并無打算?！?br/>
    我差點(diǎn)兒暈過去，那他為什么要把我們從侯府救出？這不是害我們嗎？我的怒氣隱隱發(fā)作，“既然如此，明日一早，我和皓兒便不打擾公子了?！?br/>
    趙慕的眼神平靜而古怪，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像是一汪枯潭毫無生機(jī)，“你只能待在這里?！?br/>
    “為何？”

    “你無須擔(dān)心，王叔不敢來此騷擾你?！?br/>
    “為了我和皓兒，公子與侯爺針鋒相對，值得嗎？況且，你我并不相識……”

    “值得。”

    我一震，仿佛聽不懂他那簡單的兩個(gè)字：值得。

    他是何意思？值得？值得……

    我呆呆地看著他，他也望著我，俊眸深邃，若銀河浩瀚，如淵谷奇詭，復(fù)雜得令人看不透、猜不透。

    沉思半晌，我蹙眉道：“公子說是奉了王上之命，是真的嗎？”

    趙慕劍眉舒展，懶散一笑，“假的?！?br/>
    我驚呼出聲，“??？”

    他見我如此反應(yīng)，付之一笑，我略一沉吟，道：“侯爺知道公子假傳王命，絕不會善罷甘休?！?br/>
    趙慕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警醒，散淡道：“你無須擔(dān)心，王叔不敢輕舉妄動?！?br/>
    “有刺客……有刺客……”

    突然，前院傳來守衛(wèi)高亢的喊叫聲，一聲緊似一聲。趙慕與我相視一怔，緊接著，嘈雜聲和金鐵交擊聲傳來，好像就在不遠(yuǎn)處，守衛(wèi)奔跑的腳步聲急如夏日雷雨，清晰入耳。

    我擔(dān)憂地看著趙慕，思忖著夜闖公子府的刺客絕非常人，難道是趙顯派來的？

    趙慕站起身，一名守衛(wèi)上前稟報(bào)：“公子，屬下已將刺客阻截在東廂?！?br/>
    他朝我一笑，安慰道：“莫擔(dān)心，我去瞧瞧，你待在房里，不要出來。”

    話落，他匆匆離去，袍袂翻飛。

    皓兒沉在夢鄉(xiāng)里，睡得香甜。

    我坐在床沿，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嘈雜聲似乎越來越近，又似乎在遠(yuǎn)處，一會兒聲勢浩大，一會兒打殺聲減弱，不知道是何狀況。

    夜闖公子府的刺客，著實(shí)怪異。刺殺趙慕而來，還是為我和皓兒而來？我無從得知，只能心神不寧地待在屋里……假若刺客真是為我而來，那么刺客應(yīng)該會找到這邊的廂房，不過，宅院這么大，找到這里并不容易，再者已驚動守衛(wèi)，刺客能否全身而退，尚是未知。

    突然，外面安靜下來，再無異響，莫非已經(jīng)抓住刺客了？

    我長長地呼氣，緊繃的身子瞬間松懈下來，高高懸著的心也落回原處。

    打開房門，我站在屋檐下左右觀望，整個(gè)府邸恢復(fù)了先前的寧謐，月色如紗，從夜空垂掛下來，縹緲如夢，似幻似真。

    照此看來，刺客不是被抓住了就是走了，而趙慕也不會再來了吧。

    我轉(zhuǎn)身回屋，關(guān)上房門，吹滅燈盞，目光一轉(zhuǎn)，忽見地上有一道黑影……我渾身一震，心尖抖起來，從黑影看來，藏身房內(nèi)的人應(yīng)該躲在左側(cè)。

    此人是誰？難道就是刺客？

    雙手發(fā)抖，我想奔出去大喊幾聲，又擔(dān)心皓兒有危險(xiǎn)，猶豫之際，那黑影箭步上前，手掌蒙住我的嘴，不讓我出聲。

    “如果不想有事，就照我說的做?！笔悄凶拥穆曇?，渾厚帶有磁性。

    “你想怎樣？”我穩(wěn)定心神，腦中轉(zhuǎn)過數(shù)念，忽然發(fā)覺刺客的聲音有點(diǎn)兒熟悉，冰冷得駭人。

    “噓……”

    我立即噤聲，果然，一列巡衛(wèi)從房前經(jīng)過。待巡衛(wèi)走遠(yuǎn)，刺客的手掌略松，我不含喜怒地問道：“你要刺殺公子慕？”

    刺客冰寒道：“與你何干？再多事，我殺了你！”

    我低聲道：“一流的劍客，從來不會濫殺無辜，更不會浪費(fèi)氣力殺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

    刺客不語，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他的手掌又緊緊地蒙住我的嘴。

    只是片刻，有人敲門，“寐兮，歇下了嗎？”

    是趙慕的聲音，我趕緊掰開刺客的手，揚(yáng)聲道：“歇下了，公子若是有事，明兒再說吧，公子早些歇息?！?br/>
    趙慕不疑有他，沉聲道：“你好好歇息?！?br/>
    腳步聲漸漸消失，刺客放松下來，我突然襲擊，拉下他的蒙面黑布——月色透窗，使得房間有一種淡淡的虛白。刺客的臉孔暴露在這層淡白里，眼睛黑白分明，凌厲若刀的眼神……這張臉，我不會忘記，即便在彌留之際的最后一刻，也不會忘記。

    我的震驚，不知如何形容。

    他的震驚，顯然不及我，或許剛才他就認(rèn)出了我。

    無情。

    當(dāng)世第一右手劍客，無情。

    “你怎么會在這里？”我似乎問了一個(gè)愚蠢的問題，“你要刺殺公子慕？”

    “我也沒想到你會在這里。”無情清冷道，月色打在他古銅色的臉上，像是覆了一層清霜。

    “誰讓你刺殺公子慕？”我緊張地問，要置趙慕于死地的，應(yīng)該有很多人，秦國、楚國、匈奴，還有趙顯。

    “與你無關(guān)?！彼渌频哪抗庖频轿业哪樕?，觸之冷澀。

    “是趙成侯趙顯？”

    無情不置可否，濃眉一動，“你被趙慕抓到此處？”

    原先，我還以為無情是來救我和皓兒的，是我自作多情了。一個(gè)久負(fù)盛名的劍客，又怎么會為了一個(gè)萍水相逢的女子出山？劍客，是不會動心動情的，友情、親情甚至男女之情，對他們來說，都是奢望，更是無稽之談。

    我淡然道：“我為何在這里，與你無關(guān)?！?br/>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假若你想離開此處，我?guī)愫宛﹥弘x開。”

    我拒絕道：“不必，多謝?！?br/>
    無情語氣不善地道：“你心甘情愿地待在這里？”

    我冷聲道：“無論我在何處，他們都可以找到我，我能逃得多遠(yuǎn)、躲得多遠(yuǎn)？你又能保護(hù)我?guī)状?？?br/>
    他無言以對，黑眸在白月光下亮如星子，很遙遠(yuǎn)，又似乎離我很近。

    我忽然發(fā)現(xiàn)他的左臂有一道傷口，鮮血溢出。

    “你受傷了，我給你包扎一下?！?br/>
    “無礙，皮外傷罷了?！?br/>
    我固執(zhí)地要為他包扎，他拗不過我，靜靜地任我包扎。

    無須抬眸，我也曉得，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傷口、我的手甚至我的臉，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看著我包扎，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為他包扎只是償還他曾經(jīng)施予的恩情。我感覺到他的鼻息拂在我的臉上，若有若無，又似流連不去，令我漸感窘迫。

    包扎后，他起身道了聲謝謝便匆匆離去，那背影決然得僵硬。

    此次刺殺失敗，我相信無情會再次夜闖公子府?？墒?，府里守衛(wèi)森嚴(yán)，很有可能他未及靠近趙慕就已失手被擒，然后被趙慕折磨致死。雖然我與他并非生死相托之友，也不熟識，但也不想看他走上陰司路，畢竟他曾經(jīng)救過我、收留我，還是皓兒的師父。

    我整日心神不寧，連皓兒都發(fā)覺了我的異樣，趙慕應(yīng)該也有所發(fā)現(xiàn)吧。

    連續(xù)三日三夜，無情都沒有出現(xiàn)，趙慕卻成為邯鄲城所有未婚配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趙王重提愛子的婚事，執(zhí)意要為兒子選一位絕代佳人。如此逼婚，趙慕再次拒絕——這是他第九次拒絕父王的逼婚，而拒婚的緣由，由先前的“匈奴如狼、何以為家”，變成第八次的“沒有一位女子可以入得我的眼”。

    聽聞趙王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壓下趙慕的婚事，是因?yàn)樗麑?shí)在太喜歡這個(gè)兒子，而如此文武雙全的兒子，當(dāng)然要找一位世間絕無僅有的女子婚配，只是這一找就是數(shù)年。

    從各國公主，到趙國公卿之女，趙王總覺得所有女子都不足以勝任兒子的妻子，而趙慕也一個(gè)個(gè)地否決，這才耽誤了十年。

    我奇怪的是，為什么趙慕看不上任何一個(gè)女子呢？普天之下，難道真的沒有一個(gè)女子入得了他的眼嗎？他究竟想要什么樣的絕世女子？他的眼光竟如此高嗎？就算如此，為什么他多年來未曾有過一個(gè)姬妾？

    世間男子，姬妾成群，理所當(dāng)然。而趙慕這般孤傲自負(fù)、清心寡欲的男子，是當(dāng)世絕無僅有的，真真不可思議。

    此次逼婚，趙慕說是王叔趙顯向趙王提起的，而趙顯之所以這么做，企圖很明顯：報(bào)復(fù)。

    這晚，皓兒在庭中練劍，我站在檐下靜靜觀看，思緒有些飄忽。趙慕信步走來，一襲白袍襯得風(fēng)度愈顯灑脫，只是眉宇間積著愁緒。

    皓兒見他前來，立即收劍，拉住他問道：“趙叔叔，為何我這招總是耍不好？”

    趙慕朝我微微頷首，讓皓兒再耍一遍看看。皓兒依言舞劍，最后一招生硬而古怪，很不流暢。

    趙慕接過皓兒的銀劍，一邊舞劍一邊解釋。皓兒受他點(diǎn)撥，明白了關(guān)鍵所在，再行練劍的時(shí)候那招式變得流暢起來。趙慕對皓兒所耍的劍招一一指出不足之處，教他如何發(fā)揮最大的威力，不到半個(gè)時(shí)辰，皓兒招式的殺傷力有所增強(qiáng)。

    皓兒自行練劍，趙慕站到我身旁，“皓兒是練武奇才，領(lǐng)悟力很強(qiáng)?！?br/>
    “公子謬贊?！蔽覐澝家恍?，驀然，心中惴惴。

    “皓兒所耍的劍招，雖無多大的威力，但若是由我使出，便有非同一般的殺傷力?！甭暼綮o湖，無波無瀾，在我聽來，卻與試探無異。

    “公子此言，我不甚明白?！蔽夜首鞑唤?。

    趙慕素喜白衣，白皙的膚色在白衣的映襯下更顯溫潤如玉，“若我沒有猜錯(cuò)，皓兒所耍的劍招，應(yīng)是名師所授?！?br/>
    名師所授！

    果然，趙慕眼力絕佳，僅憑三兩招就能瞧出端倪。

    他自負(fù)一笑，蘊(yùn)笑的目光仿若正午日光那般刺眼，“當(dāng)今能使出皓兒所使劍招的，唯有一人。”

    我心驚肉跳，“皓兒的劍術(shù)實(shí)在粗略，難登大雅之堂?！?br/>
    他瞧著我，自若地道：“雖只有三招，也逃不過我的雙眼，皓兒所使的是‘灰飛煙滅’。”

    灰飛煙滅？莫非無情登峰造極的劍術(shù)名曰“灰飛煙滅”？

    見我不語，趙慕笑道：“‘灰飛煙滅’是右手劍客的生平絕學(xué)，唯有左手劍客的‘暴風(fēng)驟雨’能與之抗衡?！?br/>
    “皓兒所使的怎么可能是‘灰飛煙滅’？公子莫開玩笑?！?br/>
    “我像是那種喜開玩笑的人嗎？”他目光淡淡，但眼底眉梢皆是孤傲狂放，“天下所有的劍術(shù)，未曾逃過我的雙眼?！?br/>
    趙公子慕的狂妄自負(fù)，早有耳聞。早先還以為世人所傳皆虛，方才一番言談，果真如此。他如此篤定，我不知該說什么，便靜默不語。

    他不再接口，望著皓兒舞劍。我以眼角余光瞥他，他的嘴角始終帶著怪異的笑意。

    半晌，他開口道：“那夜的刺客，你應(yīng)相識?！?br/>
    心神一動，似有一只手扼住我的咽喉，“公子何出此言？”

    轉(zhuǎn)念一想，他既已瞧出皓兒所使的是“灰飛煙滅”，那夜無情入府刺殺，他又怎么會瞧不出刺客的劍術(shù)就是“灰飛煙滅”？刺殺他的刺客就是當(dāng)世第一右手劍客無情，他早已猜到了吧。

    既知如此，他會如何對待我？

    趙慕道：“皓兒師承右手劍客無情，應(yīng)該是前不久的事情，否則皓兒的劍術(shù)就不會毫無殺傷力?！?br/>
    我不想接口，也不知如何反駁。

    他轉(zhuǎn)首，定睛看著我，“若我沒猜錯(cuò)，你和無情偶然相識，后來被王叔探知下落，你不想連累無情才心甘情愿地隨趙德回趙?！?br/>
    我直視著他，他的目光在輕松談笑間就能夠直透人心，“然則，公子如何處置我和皓兒？”

    趙慕的唇角牽出明亮的微笑，“你覺得我會如何處置你？”

    我搖頭，表示不知。

    “你與無情相識，皓兒師承無情，與我何干？即使你有意藏匿刺客，也屬人之常情。”

    “公子雅量。”

    “過獎。”他含笑的俊眸突然騰起殺機(jī)，“無情膽敢再來，我不會手下留情?！?br/>
    “假若無情沒有把握，就不會來?！蔽矣幸馍飞匪陌翚?。

    趙慕朗笑，笑聲在靜夜里顯得尤其刺耳，“雖然無情劍術(shù)精妙，但孤掌難鳴，僅憑一人之力，他抵擋得住數(shù)十上百的刀劍嗎？”

    我笑道：“如此看來，公子已部署好一切，只待無情前來，來個(gè)甕中捉鱉?！?br/>
    他眸光熠熠，“你該不會通風(fēng)報(bào)信吧。”

    我悠然冷笑，“如若可以，我當(dāng)然會?！?br/>
    趙慕面容一肅，篤定道：“我不會給你任何機(jī)會?！?br/>
    我莞爾，“如此，公子還擔(dān)心什么？”

    “我從不擔(dān)心?！?br/>
    “公子慕，不愧是當(dāng)世第一公子?！?br/>
    “這贊美，有點(diǎn)兒言不由衷?！?br/>
    “我原本就是言不由衷?！蔽也幌朐偌m纏在刺客一事上，岔開話題，“聽聞王上為公子覓得佳人，公子可曾見過姬家的掌上明珠靜女？”

    眉頭微皺，他的嗓音突然變冷，“三年前在姬府有過一面之緣?！?br/>
    我道：“姬氏乃趙國大臣，姬氏女宜配王室。聽聞靜女品貌出眾，沉雅幽靜，果真如此嗎？”

    趙慕微瞇俊眸，“莫非你想結(jié)識靜女？”

    我柔柔一笑，“若是可以，我當(dāng)然想見識一下公子慕即將過門的妻子?！?br/>
    他面色乍變，目光奇冷，“靜女不會成為本公子的妻子。”

    此語擲地有聲，仿是刀劍落地鏗鏘作響。

    我愕然，這是為何？他為何有此反應(yīng)？他不想娶靜女？

    “往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靜女?！彼Z氣冷硬地道。

    “沒有靜女，還會有其他的女子……”我深感奇異。

    “住口！”趙慕怒氣縈面，目光森然，“本公子的事，無須你費(fèi)心?！?br/>
    趙慕如此激烈的反應(yīng)，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此次逼婚，我已猜到他仍會推辭，但沒料到他對靜女是如此態(tài)度。照此看來，他對趙王選定的佳人，與其說是不屑一顧，不如說是極為厭惡。

    一時(shí)間，我噤聲不語，然而心中越發(fā)好奇他為何如此排斥婚姻。

    沉默良久，他的聲音沉沉響起，“在我心目中，世間只有一位女子值得我付出一生?！?br/>
    果然，他早有心上人，才對所有的女子不屑一顧。我問：“這位女子，可知公子的深情？”

    “不知?！壁w慕抬首望向星辰璀璨的夜空，從側(cè)面觀之，他的黑睫卷起淡淡的憂傷與落寞，令人心生惻隱。

    “公子選擇不予告知，是否有什么顧忌？”

    “沒有顧忌?！彼p聲一嘆，眉宇微凝，仿若靜湖散開一圈圈漣漪，“我只是不知如何開口?！?br/>
    狂傲自負(fù)的趙公子慕，竟不知如何向鐘情的女子表述心意，只怕全天下的人都不信吧。

    我正想開口，一名下人疾步趕上前稟報(bào)，“公子，侯爺?shù)礁！?br/>
    我心中一震，趙顯入夜來此絕非好事。

    趙慕的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起來，沉聲道：“你先回屋，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不要出來?！?br/>
    皓兒舞劍出了一身汗，侍女為他準(zhǔn)備湯水沐浴。我仔細(xì)聽著屋外的動靜，整個(gè)后院卻是毫無動靜。我囑咐侍女好好看著皓兒，掩上房門趕去前院。

    火光熊熊，刀劍霍霍。

    與趙慕硬闖趙成侯侯府的那夜一樣，趙顯硬闖公子府，大門內(nèi)百名侍衛(wèi)列陣，大門外千名士兵立于夜幕之下，陣仗驚人。而公子府的侍衛(wèi)亦列陣在一側(cè)，刀劍鋒芒在濃夜中寒白閃爍。趙顯一人在前，與趙慕對峙，神色嚴(yán)肅。

    雙方對陣，局勢緊迫。

    趙顯有備而來，顯然是不達(dá)目的不罷休。

    夜風(fēng)掠起他們的廣袖，黑如焰，白如雪，黑白相噬，誰能立定乾坤？

    “不日，王侄大婚，公子府宿有異國女子，實(shí)在不宜。本侯已稟明王上，王上已準(zhǔn)許本侯帶她回侯府，王侄還是乖乖地交人吧?！壁w顯面帶微笑，頗有風(fēng)度。

    “若是父王之命，還請王叔亮出竹簡。”趙慕語含笑意，針鋒相對。

    “此女子身份特殊，怎可隨意？若是走漏風(fēng)聲，讓秦王獲悉她的行蹤，竹簡為證，那時(shí)，秦趙兩國邦交有損，王侄便是千古罪人?！?br/>
    “口說無憑，我怎能輕信于人？若是有人心懷不軌、別有企圖，那我照樣成為千古罪人?！?br/>
    “當(dāng)初王侄來要人，也是奉了王上的口諭，若本侯不信，你能帶走人嗎？”趙顯怒道，重重的一聲冷哼盡顯他滿腔怒火。

    “王叔無須動怒?！壁w慕自若地輕笑，“她暫居本府，絲毫不影響我的婚事，也無不妥之處。假若有何疏漏，我自會向父王稟明，王叔還是早點(diǎn)兒回府歇下，否則，頂上華發(fā)就更明顯了。王叔為我趙日夜操勞、殫精竭慮已有二十年，如今華發(fā)早生，也是時(shí)候隱退安享了。父王怎么就不體恤一下王叔呢？改日我一定向父王進(jìn)諫，好讓王叔早日怡情養(yǎng)性?！?br/>
    聽此一席話，趙顯氣得七竅生煙，橫眉怒目，“小兒不知好歹！本侯告訴你，你想只手遮天，還要看本侯許不許！”

    我不解，趙慕為什么要激怒趙顯？

    趙慕緩緩擠出一抹譏誚的笑意，“原來，趙王不是父王，是王叔?！?br/>
    趙顯勃然大怒，“你——”他濃墨重彩的眉目掠起殺氣，“倘若你執(zhí)意不交人，本侯絕不手軟?！?br/>
    “王叔以為區(qū)區(qū)千百人就能讓我乖乖就范嗎？”趙慕嗤的一聲冷笑，目光極為輕藐。

    “你手握四十萬兵權(quán)，又如何？如果你不交人，我就派人前去秦國通風(fēng)報(bào)信?！?br/>
    “我落空，王叔不也是落空？”

    落空？趙顯抓我回來的意圖，我約略曉得，而趙慕為什么救我、有何目的，我卻怎么也猜不透。趙慕救我、留我在公子府，究竟有何圖謀？

    趙顯森然一笑，詭秘至極，“本侯本就打算過兩日便告知秦王，你呢？恐怕別有心思吧。不過你有何心思，本侯沒興趣知道，只要你把人交出來，本侯可以拖延數(shù)日。”

    趙慕默然不語，許是想著如何應(yīng)對吧。

    趙顯威脅道：“如若不然，誰也別想得到?！?br/>
    “王叔這是威脅我?！?br/>
    “你覺得本侯不夠膽量威脅你嗎？還是本侯不夠資格？”

    “王叔膽識過人，我怎敢對王叔不敬？”趙慕言笑悠悠，像是初秋的云淡風(fēng)輕，“今夜，王叔志在必得?！?br/>
    “本侯得不到人，便血洗公子府?！壁w顯的語氣陰狠而絕烈。

    “王叔似乎低估了我，你帶著千百人到此耀武揚(yáng)威，又如何？只要我手一揮，便有成千上萬的將士保護(hù)本府，王叔要我交人，只怕還沒這個(gè)本事?！壁w慕的漫不經(jīng)心讓人覺得他早已未雨綢繆。

    叔侄言辭間機(jī)鋒甚烈，趙顯威逼利誘，趙慕軟硬不吃，形勢一觸即發(fā)，兩人都不會輕易妥協(xié)。

    趙顯大笑數(shù)聲，“四十萬兵馬嚇不了本侯，值此良宵，你到哪里去調(diào)兵遣將？你府中侍衛(wèi)，區(qū)區(qū)數(shù)百，能奈我何？”

    四十萬兵馬，一半長駐北境防御匈奴，一半駐扎秦趙、楚趙邊境，邯鄲城可調(diào)動的兵馬，只有區(qū)區(qū)三萬，但也駐在邯鄲城郊，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倘若真的動手，趙慕唯有數(shù)百侍衛(wèi)保護(hù)，相比趙顯的千百人，懸殊甚大，無甚勝算。

    趙顯正是如此算計(jì)、籌謀，才興師動眾地前來要人。

    從來，他不打無把握之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