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后,季眠還是知道了穆語曼的戀情。
過程簡單直白得不可思議,就只是穆語曼在周末和他打了一通視頻電話。
季眠不跟段酌打視頻,但穆語曼卻很喜歡跟人面對著面,她認為這種方式比打語音電話更加親近。
季眠其實也有同感,當(dāng)他在屏幕里看到穆語曼的笑臉時,總會覺得分外溫馨。事實上,他似乎只有在跟段酌視頻電話的時候才會覺得別扭。
穆語曼等了快一分鐘,視頻才被接通。
屏幕中有了除自己之外的畫面,季眠精致秀氣的臉出現(xiàn)在手機里,背景是一棟磚紅色的恢宏樓宇,樓宇中央是一枚很大的?;?。
穆語曼認得背景中的高樓,是季眠大學(xué)的圖書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剛才在圖書館學(xué)習(xí)呀?”
季眠微喘著氣,明顯是一路從圖書館跑出來,才接上穆語曼的電話的。
“嗯,不過也快到吃飯時間了,我本來也準(zhǔn)備出來的。”
他一眼辨認出穆語曼所在的位置,是季眠再熟悉不過的木雕店。
看到許久不見的熟悉環(huán)境,季眠下意識地尋找某人的身影,最后果然在屏幕的右上角發(fā)現(xiàn)坐在工作臺后面的段酌,他低著頭,沒有看鏡頭。
季眠不適應(yīng)跟段酌一對一地看著對方的臉,不過在別人的視頻里遠遠地看到段酌,卻不會覺得不自在。
“哥!”他喊了一聲。
角落里的段酌并未抬頭,也沒有應(yīng)聲,但似乎很輕地笑了下。
穆語曼回了下頭,季眠在手機里看不清晰,她卻是真切地看見了段酌唇邊泛起的笑意。明明很高興,卻偏要特意垂著眼不看鏡頭。
她眼皮跳了跳,覺得自家弟弟像極了高中時那些男生,被喜歡的漂亮女生喊到名字的模樣……非常之騷。
“……”她忽地咳了兩聲,沒想到“騷”這個形容詞有一天會出現(xiàn)在段酌身上。
手機鏡頭不經(jīng)意晃了晃,把旁邊一個陌生男人的一點側(cè)影也框進了背景里。
男人身著長款黑色風(fēng)衣,襯托得高大的身材更加修長,氣質(zhì)是與這家小店有些不匹配的尊貴。
穆語曼的鏡頭不小心將其框進時,男人正拿起一只季眠曾經(jīng)雕刻的小物件看,表情匪夷所思,大概是不明白為什么唯獨這一件木雕跟其他的水平相差那么大。
頭一次在和穆語曼的視頻里看到除孫齊和段酌以外的人,季眠不免感到幾分意外。
“語曼姐,那位……是顧客嗎?”他聲音有意壓得很低,擔(dān)心冒犯到對方。
店里的顧客大多數(shù)都是一些中產(chǎn)家庭,而男人周身的氣質(zhì)完全不像是會光臨他們這種店鋪的類型。并不是說段酌的木雕不好,只是對頂級的有錢人來說,他們的玩物應(yīng)該至少都是收藏級別的。
而段酌不說技藝如何,光是原料就不是什么名貴的木頭。這樣的手工木雕,應(yīng)該不會入這些富貴子弟的眼。
“啊,我正想跟你介紹?!蹦抡Z曼看向身后的男人,想對季眠說什么,卻又沒想好要如何開口。
而男人還是聽見了兩人的對話,聞言側(cè)過頭,唇畔有溫柔的笑意。
他朝著穆語曼走過來,隨即對視頻里的季眠一點頭。
角落里的段酌終于舍得掀起眼皮,朝兩人的方向看去,漆黑的瞳孔中神色復(fù)雜。
他想去看屏幕里的季眠,視線卻被顧霆高大的背影阻絕。
“這是顧霆,我的……”穆語曼本想說是她的男朋友,但一想到對面的人是季眠,又有些說不出口。
在她眼里,季眠始終都是那個懵懂純粹的少年,那雙琥珀一樣的淺棕色眼眸仿佛從未沾染浮塵。向他提起這些情情愛愛的事情令穆語曼難免有些赧然。
至于季眠幾年前的表白,對于穆語曼而言,就像是個孩子氣的玩笑。且后來,季眠也從未對她有過逾矩的舉動,她自然沒再往其他方面想過。
體會到戀人的窘迫,顧霆坦然一笑,偏過了頭,側(cè)臉靠在穆語曼柔順馨香的頭發(fā)上,幫她解了圍。
兩人并未明說,但從這樣的親密姿態(tài),一看便知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
視頻里久久沒有人聲傳來。
“季眠?”穆語曼疑惑地開口。
“……我、我在的?!逼聊恢械募久哂昧縿哟浇切α艘幌?,視線避開鏡頭看向了別處。
這是小心翼翼的暗戀者的通病,即便自身已墜入谷底,也唯恐自己不小心露出落寞的表情。
“怎么不說話呀?”
“我……”
店里“咣啷”一聲,段酌從工作臺后面站起來,后背磕到了身后收銀柜的尖角,他卻好像沒有察覺到。
他幾步過來,從穆語曼手中拿過手機,將鏡頭從這對眷侶身上移向別處,道:“姐,我想跟季眠說兩句?!?br/>
“哦哦?!蹦抡Z曼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眼睛彎起來。
“怎么你倆天天打電話也說不完話呀。季眠平常學(xué)業(yè)忙,你別總是粘著他?!?br/>
段酌只笑笑,說了句“我知道”,就帶著手機出了店。
“欸,怎么……又跑出去了?”穆語曼無奈地搖頭,“這兩人總背著我們,說什么悄悄話呢?”
顧霆也對段酌的反應(yīng)頗為意外。
他還是第一次見段酌對誰這樣積極,態(tài)度可以稱得上殷切了。
在顧霆眼里,戀人的這個干弟弟好像對誰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拽樣。
如今對待視頻里的男生,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簡直稀奇。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段酌離開的背影,得出結(jié)論:“他們關(guān)系很好?!?br/>
“是啊?!蹦抡Z曼有些遲疑地回答道,“他們的關(guān)系是很好?!?br/>
*
段酌直接上了二樓。
再翻出手機的時候,屏幕里的畫面大片都已經(jīng)黑了,只有一個小窗顯示著段酌這邊的鏡頭畫面。
季眠那邊的畫面沒有了,但并沒有掛斷。他把手機倒扣下了,不愿意讓段酌看見他的臉。
“季眠?”
短暫的寂靜之后,從黑色的屏幕里傳來很小一聲:
“嗯?!?br/>
段酌沉默幾秒,又問:“在哭嗎?”
“……沒有的,哥?!?br/>
季眠的聲音有點啞,但聽上去的確不像是在哭。
空氣安靜下來,段酌聽著話筒中季眠的呼吸聲,彼此都沒有再開口。他將電話貼近耳朵,湊近些,再湊近些,仿佛要從季眠的呼吸聲中汲取到溫暖。
兩個人足足沉默了兩分鐘之久,他們頭一次如此寡言,各自抱著紛亂復(fù)雜的情緒。
段酌順著墻邊坐下來,也將手機倒扣在地上,畫面徹底漆黑。
眼睛有些發(fā)澀,心臟一點點被攥緊了,可段酌不知道他該為誰難過。
為季眠,還是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