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篇

    走出林風大廈的那刻，我松開了肖江的手。我深深吸了口氣，調整了情緒，轉過身，云淡風輕地看著肖江“肖江，我會跟韓夢秋結婚一開始確實是被逼的，但不是像他的那樣，其實他對我挺好的，我也發(fā)現(xiàn)我”

    “不想回家看看嗎”他對我微微一笑，截斷了我的話。

    六年前，沒留一句話；六年間，沒有一句問候；再次在肖江家門口，竟才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如此絕情。當初，走的時候，幾乎抱定不再歸來的念頭。時至今日，我不知該如何踏進這里，該如何面對將我視如己出的肖叔叔。

    望著這被牽藤覆蓋的香草院子，我遲遲邁不開步伐。

    身旁的肖江牽起我的手，輕輕一笑“進去吧?！?br/>
    正中的吊燈沒有打開，一盞落地燈靜靜黃黃的在客廳孤單蕩漾著。熟悉的餐桌前，熟悉的身影。他的發(fā)絲已經(jīng)飄白，襯著眼角淡淡的細紋。一碗稀粥、一碟菜，看上去多少有些寥落的心酸。

    肖成功看見我時，震動得臉色都變了。眼里，全是“不相信”。

    “肖爸爸。”我心頭一熱，無法抑制，眼淚便狂瀉下來，我上前抱住了他。久違，父親的味道，淚水原來可以在他面前那么肆意釋放，也不必偽裝堅強。

    “你還知道回來，還認你這個肖爸爸嗎”他將我緊緊抱住，哽咽責備。

    “對不起。”

    他上上下下的看我，伸手摸我的頭發(fā)，抹掉我的眼淚，“傻孩子，我都知道，是肖江不好，是他當年喜歡上別人，你才會負氣而走。一個人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我心中震撼，定定的看向肖江，一股愴惻的情緒立即抓住了我。

    不是我甩了他，而是他劈了腿；不是我杳無音訊，而是我傷心逃離；不是因為我他才斷了雙腿，而是在他無助時我又回到他身邊。是啊，肖江，從不會將我?guī)У浇蜿P險塞、深陷兩難的境地。

    肖江唇邊閃過一個微笑，“爸，我們還沒吃飯呢?！?br/>
    “你看我高興的?！毙こ晒B忙拭了拭臉上的淚，“我現(xiàn)在就給你們弄吃的去?！?br/>
    熟悉的背影在廚房忙碌著，就像去為外地上學的孩子如今回來，父母竭盡所能做一頓豐盛的飯菜。即使他們剛剛還在吃著最簡單的菜；即使不用過多的言語，也知道孩子的口味。

    沒有辛辣的菜，一切都是我熟悉的甜，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

    來到自己以前的臥室，房間纖塵不染，書架上的書、桌上的茶杯、老舊的縫紉機，床上的棉被枕頭，全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好像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我開了溫暖的落地燈，坐在我的木椅里，靠在軟軟的紅色墊子上，望著在廚房收拾的肖叔叔和肖江，一股惙怛之情，就源源涌來，把我牢牢的包圍住了。我這才知道，午夜夢回，為什么總是看到時候的自己。家，對我而言，就是肖叔叔和肖江。這兒是我的家，一向是我的家。

    “肖江?！蔽覍χ鴱N房叫了一聲。他當年也是看著這樣的背影才叫我的吧。肖江從廚房洗了一個蘋果，遞給我，“走吧?！?br/>
    “去哪兒”

    當出租車停在城北第一監(jiān)獄時，我的眼眶再次紅了。我看著肖江，心里沈甸甸的壓著感動和心痛，一句話也不出來。

    我內心有太多的悲傷，假裝，一點悲傷都沒有。我欠很多人一句對不起，可連一句對不起的機會都沒有。肖江，他回來了。我只要靜靜地在他身邊，他就能引我去想去的方向。

    肖江撫了撫我的頭，眼里全是溫柔的光華“去吧?！?br/>
    徐俊豪，五年未見，見面后，被我甩了一巴掌進監(jiān)獄的人。開庭時我沒去，判刑后從未探望。我應該來，而我又不能。因為韓夢秋，我不能。我愧對每一個人，而我永遠無法找到平衡，我只能承受自我內心的譴責。我只能將對他們的愧欠，變成發(fā)膿的傷口，不斷淤積、腫大，慢慢地，自我消化。

    他理了一個監(jiān)獄標準的半寸頭，一身的囚服加重了他混沌不羈的性格。我看著他，愁腸百折。選擇和這樣身份的人交朋友，好比選擇和一個病人交朋友。家屬們一般憂心忡忡，病人們?yōu)榱吮憩F(xiàn)出果敢，卻意外地陽光。每個病人都像太陽一樣。當然，代價是燃燒自己來不多的生命力。

    隔著一扇玻璃，我拿起了話筒“為什么要幫肖江”

    他怪窘一笑“不存在幫，只是他給的錢比你多罷了。”

    “為什么要綁架韓夢雯”

    “想敲一筆唄，只是我的運氣差了點?！?br/>
    我曾經(jīng)有一個愿望，希望我愛的人不要再離開我?，F(xiàn)在我有一個愿望，希望愛我的人，重新幸福

    我靜靜地看著徐俊豪，輕淡一笑“徐俊豪，你現(xiàn)在可欠我三條命，記得早點出來還債?！?br/>
    我和他之間，也許一句發(fā)自肺腑的對不起都會顯得庸俗不堪。有種東西，彼此隔閡著，有些事情，不必看透也不必明。

    走出監(jiān)獄的那刻，烈日下，遠遠的看到一個熟悉的倩影往這邊走來。我有些欣慰，還好，有一個人對他不離不棄。

    肖江走了我身邊，望著層次多到似乎子子孫孫都出來的幽白疊云，青青淡淡地，“走走嗎”

    伴著清秋涼爽的風，倚著時光，慢行。濕露露的河邊，橋頭始過的卡車、城市僵硬的柏油路，一擁擁一簇簇，都讓人感到濃郁的傷感。

    我和肖江坐在學校對面的路丫邊，喝著汽水，望著一道之隔鐵門緊鎖的校園。夕陽余暉，才覺得丹青畫卷，一紙水墨，是讓人最難忘的青蔥歲月。曾經(jīng)多少次放學后和肖江在門口的賣鋪里買零食、又多少次在最后一秒鐘沖進了校園。

    時光淺淡，散落經(jīng)年，錯過的那些珍貴，如消不去的拼圖，像一把晴雨傘，微不足道，但溫暖撕裂。

    我放下手中的汽水，眼波流轉地看著肖江“我們偷偷溜進去吧?！?br/>
    周末的校園，格外的安靜。松柏還是那樣挺拔、教室課桌上永遠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我坐在曾經(jīng)的課桌上，隨手拿起一書翻閱了起來“你知道我以前上學時特想做一件事是什么”前排的肖江歪著腦袋看著我，“什么”

    “我就想將我面前的書堆的滿滿的，然后在語文課里夾言情看?！?br/>
    肖江笑了笑“你確定不是服裝雜志”

    我撇了撇嘴，“我也有一顆少女心好嗎”我問他，“你呢”

    “我啊。”他收回了身子，挺拔寬闊的背影在這一刻看來那么孤寂，“從學到初中，我們做了八年同班，有天然的默契，卻始終距離著。我最遺憾的，是沒和你同桌過?！?br/>
    我的心揪了一下，起身，坐到了他身邊“不就是個同桌，又能怎樣”

    肖江淡淡地望著黑板，眼里一片純凈，像是在幻想，像是在回味“同桌之間可以畫三八線?！?br/>
    我微微上揚嘴角，不屑地“它可對我不管用?！?br/>
    “可以同看一書?！?br/>
    “是啊是啊，你就不用總因為我被罰了嘛?！?br/>
    “晚自習的時候，可以借故討論作業(yè)，在課上寫悄悄話。”

    我心開始隱隱作痛，繼續(xù)拆臺，“我覺得我會直接抄你作業(yè)的可能性比較大?！?br/>
    “我們至少可以多1134時在一起，就靜靜地坐著，都好?！?br/>
    我深深的凝視他，眼角滑出了一點眼淚，心中的淚滴得出血似的痛。

    他笑了笑“所以我后來就去學法律啦，我要將這些失去的時間再爭回來?！彼C然，回頭看向我，“我查過林萬征的遺書，并沒有任何問題。上面明確明林風集團歸你所有，只是一年后你才有財產(chǎn)所有權和轉讓權。如果在這一年內，你發(fā)生了意外失去了繼承權，林風將無條件贈與慈善機構。換句話，在這一年內你只有林氏集團的管理權。韓夢秋很聰明，他能從這份遺書中看出，林風并不是你的婚前財產(chǎn)。而他和你結婚，一年后，它就屬于你們的共同財產(chǎn)，這紙婚姻無疑是他拿回林風一個重要的保護鎖。所以在這一年里，他才不愿意和你離婚?！?br/>
    我苦淺一笑“我知道?！?br/>
    因為一份遺產(chǎn)，我和韓夢秋結婚了，我和另一個人結婚了。

    肖江盯著我，沉默一瞬，又“其實不管你們結不結婚，林風至始至終也不屬于韓夢秋。婚姻法里，遺囑或贈與確定只歸一方的財產(chǎn)，和另一方毫無關系，所以不管婚前婚后林風只屬于你?！?br/>
    我微愣。這么簡單的問題，我怎么會沒有察覺呢。可是知道又怎樣，難道結局就會有所不同

    肖江從西裝口袋拿出兩份文件，一份是擬好的離婚協(xié)議，一份是財產(chǎn)轉移書。他將它們攤到我的桌面上，將筆遞到我面前“我想他會很樂意用離婚換那份財產(chǎn)吧”

    我把眼一抬，他正注視著我，像似理所當然地等待又好像多了點無可名狀的東西。我溫和的笑了笑，執(zhí)筆，剛準備在文件上簽字，他卻將手擋在了簽名處“先不著急，再給你看樣東西?！标P注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