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之廷,立朝第十五年,二王爺蕭澤叛亂,隨后四王,六王也揭竿而起,舉國三十六州中,十一州屆屬叛軍所轄,近乎半壁江山皆失，朝野震驚。自蒼瑯之變后，最血雨腥風的戰(zhàn)火熊熊燃起，誓要燃盡那青云之上的綠柳垂楊。

    而故事，此刻還是要回到這一場禍患的最開始，即平京城外那一場失利的廷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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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眾人平身之后，蕭澤攜著身邊的李晉又再次大禮參拜。

    “臣蕭澤攜蕭靖覲見。”

    “草民蕭靖參見陛下”

    二人聲音一前一后響徹整座高臺。雖然事先已經(jīng)聽得消息，周遭垂袖躬立的文武中，還是有人不禁微微抬頭想要張望，卻被那跪拜少年鋒利的神采逼了回去。

    這是當然的。在這些紫袍長綬的人中，不知有多少是參與了蒼瑯那場血案的劊子手。此刻，面對那唯一幸存之人，怎能免于肉跳心驚？誰知曉自己會不會被蕭燁就這么拎出來，跟那個倒了霉的七皇子一樣，成了另一只替罪羊。

    聲音落下，整座高臺靜寂無聲，金字的幡帳在烈日下蔫軟地垂著，仿佛是看厭了這些翻覆演出的劇目。

    “你……”隔著灼人雙目的陽光，金座上的人終于開口了，正午的最后一絲微風也收了腳步，同眾人一起屏息以待。

    “你就是靖兒？”一句問話，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晉將頭再次貼在地上，沉聲道：“草民蕭靖叩拜吾皇萬歲萬萬歲！”

    “快快平身，平身！”說著，蕭燁就從龍椅上站起來，大步地走向跪拜著的蕭澤和李晉，兩名墨甲的護衛(wèi)緊隨其后。

    “快快請起，快快請起?！?br/>
    走到離二人還有幾步之遙處，蕭燁停下來，示意身側(cè)護衛(wèi)攙扶二人起身。

    “謝陛下?！?br/>
    “二哥啊，”蕭燁沖蕭澤揚眉一笑：“你這次不僅平亂有功，又為朕尋得了失蹤多年的侄兒，你叫朕如何賞你啊！”

    蕭澤斂顏，同李晉再次躬身行李，正聲道：“平亂乃臣之職責所在，不求封賞。而尋得靖兒，乃陛下多年之愿，今日得償，乃天憐陛下覓侄苦心，故而借臣之手以現(xiàn)，臣絕不敢借此邀功請賞?！?br/>
    “二哥，此言差矣?！笔挓詈δ曋氤咛幍亩耍酝蠝y的黑眸竟映出幾許鮮紅的波瀾。

    “你，真的是朕的侄兒，蕭靖？來，抬頭讓朕看看?！?br/>
    李晉彎著腰，耐著袖管中那柄短刃灼人的冰冷，畢恭畢敬道：“草民不敢，恐犯天顏。”

    “恐犯天顏？”蕭燁朗聲笑道：“你若真的是朕的侄兒，便為皇親國戚，有何冒犯之說？來抬頭讓朕瞧瞧，二哥說你像極了朕故去的兄長，朕還真的想要瞧瞧。”

    聽言，李晉終于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抬眼直視著那黃袍加身之人，那個逼死了自己全家人的，帝王。

    在看清了李晉面孔的一瞬間，古怪的笑意爬上了蕭燁溢出紅光的眼角。

    “你說你是蕭靖，可為什么你同我兄長毫無相似之處呢！”

    蕭燁的話一出口，猶如琴師纖指一勾，將原本偽裝的和煦上成了緊弦，輕觸即崩。李晉不動聲色，恭敬地再度微微垂下頭，一面度測與蕭燁之間的步距，盤算著如何能在瞬間直取蕭燁心口。

    “幼子隨母，臣下看來，靖兒更像他母親些。”蕭澤沉穩(wěn)地接下了話。

    “哦，是嗎？那我倒是要仔細看看了，看看這孩子同韓芊然有何相似之處？”蕭燁說著上前了一步，愈發(fā)紅艷的眼睛刺得人幾乎不能直視。

    待韓芊然三個字出口時，蕭澤忽然愣住了。他似乎在瞬間察覺出了那里不對，但是已經(jīng)沒有時間去想了。

    李晉已經(jīng)出手了。

    要的就是這個時候，就是蕭燁離自己不足半步，而他身后的護衛(wèi)還來不及掩護的時候。在眾人還沒有看清時，李晉的手已經(jīng)敏捷地抽出了袖中的短刃，身子向前一傾。就仿佛遇見多年未見的親人，李晉撲進了蕭燁的懷中。

    蕭燁似乎早都料到了李晉的行動，單臂一張，叔父般親切地將李晉攬在了懷中。

    這一幕似乎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眾人都只是怔怔地瞧著這叔侄重逢的戲碼，等待下一幕的急鑼在某個角落猝然響起。

    忽然間，蕭燁猛地推開了李晉，力道之大令李晉連退數(shù)步方才穩(wěn)住。只見蕭燁慘白著臉，手緊捂著的心口上，正插著一把短劍，血順著劍柄滴滴答答地染紅的明黃的龍袍。

    “…….刺駕！”

    停頓了片刻，隨著蕭燁身后護衛(wèi)的一聲喊叫，整個高臺陷入了混亂一片。此時，只見柳慕從朝臣中閃出，長劍一揮，高聲道：“蕭澤逆賊，派人假冒蕭靖造反！護駕！亂臣賊子，殺無赦！”

    隨著這一聲召喚，高臺上的武將護衛(wèi)們才算理清了這場混亂的根源，紛紛抽出刀劍，圍住蕭澤等人；同時護衛(wèi)高臺兩側(cè)的御林軍也開始集結(jié)，待要沖上高臺。

    “且慢！”

    就在雙方廝殺即將展開的一刻，武將中突然沖出一人，鎮(zhèn)北將軍楊冽。他右手中長劍一橫，攬住了身后的軍卒，左手高舉著御賜虎符，喝住了臺下的御林軍。

    這時，眾人才看到，李晉早已制住了蕭燁，手正緊握住插在蕭燁心口的刀柄。若是這劍被這么拔出，蕭燁必然會血流不止而死。

    “蕭澤逆賊，圣上待你不薄，你怎敢如此大逆不道！”發(fā)話的是楊冽。

    “大逆不道？”蕭澤怒目道：“你們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難道你們各位都忘了蒼瑯之變？我們今日就是要誅殺你們這群亂臣賊子！而罪魁禍首正是這個殺兄弒嫂的蕭燁！”

    “大膽狂徒！竟敢辱罵圣上！”楊冽額頭青筋盡顯，血灌雙瞳：“周圍有我三千名御林軍鎮(zhèn)守，你們是插翅難逃。還不快快投降，放還圣上！這樣你們還不至于死得太難看！”

    “哈哈哈，哈哈哈，”回應的是蕭澤難耐的大笑：“三千御林軍，是嗎？”

    楊冽驚愕地看著蕭澤，陡然頸部一涼，貼上來的是柄熟悉的劍，自己弟弟楊思遠的劍。那還是楊思遠生辰時，自己專門派人打造而成的。

    “哥哥，對不起了?！?br/>
    楊思遠說著，抽走了楊冽手中的虎符。接著，他對著高臺兩側(cè)的兵士號令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誅！蒼瑯血債，今日血償！”

    聽到號令，臺下身著墨甲的兵卒跟著撕破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亮藍的里袖，在臂膀出赫然繡著一個金色的“禎”字，那正是蕭靖父親為太子時的旗號。

    “亂臣賊子，人人得誅！蒼瑯血債，今日血償！”

    千人齊聲而喝，振徹整座平京城

    “你……”楊冽緊鎖的雙齒近乎要磨出血來。

    “哥哥，血債，是要用血償?shù)?！”楊思遠冷語道：“你們已經(jīng)被團團圍住了，此刻沒有虎符，平京城內(nèi)的武將也不能調(diào)遷其余守軍。你們沒有退路了，請兄長您勸蕭燁速速歸降，也好讓平京城百姓免于戰(zhàn)亂禍患?！?br/>
    “你們妄想！”

    “妄想？”蕭澤冷笑地看向被李晉制住的蕭燁：“三弟，如何?。俊?br/>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蕭澤一把攥住蕭燁的喉嚨：“三弟你看不出來嗎？你這個鎮(zhèn)北將軍打算像當年犧牲大哥一樣，犧牲了你呢！”

    “……”

    “我們?nèi)绱撕醚詣袼?，他卻說我們妄想，別忘了，你蕭燁的命現(xiàn)在在我們手上！”蕭澤緊擰著眉，控制著自己不馬上捏斷蕭燁的喉嚨：“你說呢？若是你肯歸降，我會給你個痛快的！”

    “真的嗎？二哥，若是歸降，你會讓我死個痛快？”

    “當然……”

    蕭澤的回答忽然斷開了，因為他發(fā)現(xiàn)問話的并不是自己攥著脖子的蕭燁。他猛地回過頭，尋覓聲音的來源。在那遠處金光熠熠的寶座上，正坐著個護衛(wèi)打扮的人。那人抬手撕下一層薄薄的面皮，下面隱藏的，是蕭燁的臉。

    錯愕間，那本被制住的蕭燁，忽然猛地一腳揣在蕭澤腹部迫他松了手；同時他握住了李晉握住刀柄的手腕，用力一攥，竟生生地捏斷了李晉的腕骨。猝不及防的李晉慘叫一聲，捧著手腕向后跌去。掙脫了壓制的蕭燁，飛身躍出包圍，落在了柳慕的身側(cè)。接著，他抬手也從臉上撕去了一層面皮。

    “鬼…….”

    不知何處，傳來驚呼，對持的雙方都被眼前的景象駭住了。

    那張面皮下，藏著的確實是一張鬼怪的臉——滿臉的長長地傷疤交織糾纏，一雙紅色的眼睛橫嵌在疤痕間，若大張的惡鬼之口，準備吞下所有注視著它們的魂魄。

    “若要歸降，我可給你們留給全尸。二哥，你可否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