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奶奶抬頭看她,嘴角的笑意還未消失,“最近做什么奇怪的噩夢了?”
水鏡月?lián)u了搖頭,正想開口,一旁的長庚就握住了她的手,道:“潘奶奶,是我……不過,應(yīng)該是我自己的原因,不是藥物的緣故?!?br/>
潘奶奶放下了手中的針線,問道:“具體是怎么回事?跟我說說?!?br/>
水鏡月偏頭看長庚。長庚想了想,終究還是開了口,“六年前就開始了,晚上會夢見那天晚上的事,漫天的大火,還有……很多人,他們很不好受……”
潘奶奶抬手制止了他,身體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似乎在思索,良久,終于睜開眼睛看他,問道:“六年前,你有沒有來過這里?”
長庚微微垂眸,想了想,道:“我過去黑沙灘,路過了門口的花海,不過沒有進來?!?br/>
潘奶奶問道:“還做了什么?”
這回,長庚沉默了很久,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在猶豫著。潘奶奶和水鏡月靜靜的等待著,并不催促。半晌,他終于開口,道:“我摘了一朵白色賢哲花……吃了?!?br/>
潘奶奶嘆了口氣,“果然。”
水鏡月皺了皺眉,“潘奶奶,長庚做噩夢是因為吃了賢哲花的緣故嗎?可白色的賢哲花不是無毒的嗎?”
潘奶奶道:“做噩夢的原因是很多的,是不是因為賢哲花我也不好說?!?br/>
她說著頓了頓,半晌才繼續(xù)道:“最初培育白色賢哲花,是想找到賢哲之血的解藥的。只是,至今的成果都失敗了。外面種的那些白色賢哲花,每一年的品種都是不一樣的。無毒,說的是吃了之后不會如賢哲之血一般讓人產(chǎn)生幻覺和依賴性。但沒有經(jīng)過試驗,有沒有其他副作用,我也是不確定的。”
水鏡月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所以,沒有解藥嗎?”
“當(dāng)年的賢哲花早就成了花肥了。”潘奶奶有些無奈,“你去問問梅先生吧。不管是什么緣故,癥狀相同,治療的法子都是相通的?!?br/>
從潘奶奶的小木屋出來,走過花海,穿過長滿青草的山坡,水鏡月回頭看著那一片白色的海洋,道:“長庚,只有潘奶奶叫你‘長庚’。”
長庚道:“只是一個稱呼而已?!?br/>
水鏡月笑了,“是啊?!?br/>
長庚牽著水鏡月的手,繼續(xù)往前走,問道:“阿月,你為什么會覺得我做噩夢是因為藥物的原因?”
水鏡月移步靠近了些,抱著他的胳膊,問道:“你是不是一直都覺得,是因為你過于執(zhí)著于報仇,才會做這種夢的?”
長庚想了想,道:“大概?!?br/>
——到底是因為執(zhí)著報仇,所以才會做那種夢,還是因為經(jīng)常被噩夢纏繞,才會執(zhí)著于報仇?他早就分辨不清了。
水鏡月道:“我也只是猜的。你說跟我在一起之后就不怎么做噩夢了,我想,很可能是因為烏炎心法的緣故。”
長庚笑了笑,“我以為是因為我想你比較多的緣故?!?br/>
水鏡月被他突如其來的情話弄得愣了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耳朵就先紅了。她抬眼看到他笑吟吟的眼睛,扭了扭臉,偏頭看向另一邊,嘀咕道:“這才是作弊呢?!?br/>
長庚握緊了她的手,將她拉近了些,胳膊挨著胳膊,偏頭看著那張羞澀的臉,眼底的笑意都要溢出來了。
前面不遠(yuǎn)已經(jīng)能看到梅海生的藥廬了,水鏡月臉上的熱度消退了些,也不再別扭了,側(cè)身碰了碰長庚的胳膊,“長庚?!?br/>
“嗯?”長庚偏頭看她,卻見她嘴角帶著幾分笑意,眼睛卻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
她說:“我只是想讓你以后都能好好睡覺?!?br/>
長庚淡淡笑了,將她的手拉到身前,捧在手心里,按在胸口,“我知道?!?br/>
藥廬比上午要熱鬧,生氣勃勃的。兩人還未走近,便聽見了一陣讀書聲,夾雜著梅海生放肆的笑聲,偶爾還有幾聲申夫子的責(zé)罵聲。
水鏡月走進小院,就見梅海生正一邊熬藥,一邊拿著本醫(yī)書笑得前仰后合。她聽著那陣讀書聲,也有些驚訝——那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了,是她的師父,烏炎。
念的還是烏炎最討厭的佛經(jīng),《金剛經(jīng)》。申夫子信佛,尤其是到了晚年,書房里擺了不少佛經(jīng),還在臥室里擺了個佛龕。
梅海生聽說兩人的來意之后,給長庚診了診脈,差不多一刻鐘之后開了口,道:“應(yīng)該是藥物作用,但看不出中毒的跡象。賢哲之血本就是無藥可解的,白色賢哲花的藥性我也沒研究過,不好推測,只能給你開些安神的藥。”
長庚想了想,點頭,“多謝梅先生?!?br/>
梅海生搖了搖頭,“算了。這么多年了,想必你也試過不少安神藥,都沒用?”
長庚坦然承認(rèn)。
梅海生道:“安神藥吃久了也不好。我改天去找潘奶奶研究研究白色賢哲花,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彼f著又看了長庚一眼,道:“其實,這種類型的藥物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并不是噩夢的根源,只是將人內(nèi)心的恐懼放大了而已。最根本的是要戰(zhàn)勝自己,不執(zhí)著,不強求,噩夢自然就無處可侵?!?br/>
長庚躬身道謝,“長庚受教了?!?br/>
梅海生嘆了口氣,“你讀了那么多圣賢書,道理懂得比我多。不過,阿明啊,我讓你不要執(zhí)著,不是勸你不要報仇。同樣的事,若是發(fā)生在阿月身上,你覺得她會如何?她一定也會想報仇的——不只是阿月,換了任何人都一樣??墒?,如果是身負(fù)血海深仇的阿月吃了白色賢哲花呢?”
水鏡月眨了眨眼,對梅海生在這里提到自己感到有些莫名,撓著下巴認(rèn)真想了想,半晌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梅海生讓水鏡月看著藥,長庚進去替了烏炎。烏炎出來之后喝了一整壺菊花茶還嫌不夠,抱著酒壺繼續(xù)喝。
水鏡月搬了個小凳子坐在藥爐邊,杵著下巴看他,“師父?!?br/>
烏炎將梅海生放在石桌上的醫(yī)書都扔到石凳上,盤腿坐在桌子上,“嗯?!?br/>
水鏡月道:“晚上我去山上找你?!?br/>
一句極平淡的話,烏炎卻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拿酒壺的手頓了頓。他垂眸看著她那雙眼睛,半晌,喝了一口酒,將酒壺放下,跳下石桌,轉(zhuǎn)眼就沒影了,“隨你?!?br/>
入夜,申夫子睡下了,梅海生仍舊在書房忙碌著,而水鏡月和長庚,在廚房里吃梅海生留給他們的晚飯。
晚飯是豆腐魚湯,魚是晚飯時學(xué)堂里的學(xué)生送來的,說是風(fēng)尋木和唐小惠帶回來的。兩人累了一天,晚上還要幫著帶孩子,估計已經(jīng)睡了。
水鏡月敲了敲長庚的碗,道:“怎么了?在想申夫子,還是在想梅先生?”
長庚抬眼看她,“在想你?!?br/>
水鏡月埋頭繼續(xù)喝湯,嘀咕道:“今天怎么這么油嘴滑舌的?”
長庚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水鏡月吃好了,放下筷子,托著下巴,看一會兒桌子底下的九靈舔盤子,又看一會兒長庚慢條斯理挑著魚刺,道:“長庚,我要閉關(guān)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