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跟在萊恩指揮官身后，默默地走著。

    前面的指揮官一言不發(fā)，所以他也不敢說話。

    看方向，萊恩指揮官打算帶他去城南。他們避開東區(qū)的集市，繞著外圍邊緣走，一路上沒有任何人。

    凱爾一面走，一面想著今天下午在議事廳發(fā)生的事情。其實，他內(nèi)心有很多想說的話，他想問到底自己做錯了什么，他想問到底什么才是騎士精神，但是卻不知如何開口。

    很快，他們就走到城門口了。

    “指揮官先生?！?br/>
    城門上的守衛(wèi)站得筆直，右拳放于左胸口，以示忠誠。萊恩指揮官對著守衛(wèi)揮了揮手，走到城門上，看著南方。

    “凱爾，你看見什么了嗎？”萊恩指著南邊，問凱爾。

    “長城…”凱爾向南邊望去，遠(yuǎn)處，就是黑夜中的長城，“長城上插著很多火把，亮著光…”

    “長城，已經(jīng)修建數(shù)十年了。”萊恩指揮官感嘆道，“它和你的年齡，應(yīng)該差不多?！?br/>
    “是的。”凱爾點點頭，“從我記事開始，長城就在修建。當(dāng)時我問爸爸那是什么，他告訴我，那是能避免戰(zhàn)爭的好武器?！?br/>
    “凱爾，長城不是武器，也不能避免戰(zhàn)爭?！比R恩指揮官望著南方，“戰(zhàn)爭就像寒冬，可能數(shù)月后就會消失，但是永遠(yuǎn)避免不了?！?br/>
    “指揮官先生，”凱爾鼓起勇氣向前一步，“到底什么才是騎士精神？”

    “騎士精神，你們見習(xí)騎士不應(yīng)該早就熟記于心了嗎？”

    “正義、忠誠、勇敢。”凱爾昂首挺胸，自豪地說出這三個詞，“可是，下午在議事廳，我根本體會不到…”

    “十五年前，我是坦貝里皇家護(hù)衛(wèi)軍——金甲騎士團(tuán)的先鋒隊長，”萊恩指揮官開始回憶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當(dāng)時，我的兒子萊特·斯塔爾也是先鋒隊的一員。每當(dāng)艾斯有難，我們一定身披金甲，手拿圣劍，沖在最前線。”

    “我也想成為和您一樣的偉大騎士?！眲P爾聽得熱血澎湃。

    “但是，在追殺某族人的時候，我永遠(yuǎn)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萊恩指揮官的語氣中漸漸帶著傷感，“當(dāng)時的我沖昏了頭，說服將軍安迪爾·哈特，聯(lián)合四國清剿這個種族，要把它們在這個世界上抹去?！?br/>
    “你們清剿的，是獵手族，對嗎？”

    萊恩指揮官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繼續(xù)著自己的故事，

    “我們用了三年時間，最終達(dá)到目的。我跪在兒子的墓前，對他說，‘爸爸幫你報仇了’?？蓛?nèi)心卻沒有一絲滿足。那一刻，我才知道戰(zhàn)爭的真正含義?！?br/>
    凱爾或多或少能夠感受到這位老父親的痛苦，但是他并不能像這位久經(jīng)沙場的勇者一樣，深刻領(lǐng)悟到戰(zhàn)爭的含義。

    “戰(zhàn)爭得來的和平，往往是脆弱的，它伴隨著壓迫與奴役。敗者將會成為待宰的羔羊，而勝者，一定會從敗者的身上肆意掠奪，以彌補(bǔ)自己的損失?？此坪推降谋硐笾拢嬖谥罅康牟还c怨念，它們遲早會爆發(fā)。就像現(xiàn)在雖然是夏日，但是寒冬遲早會來，這是躲避不了的。”

    “所以，我們不能做敗者，對嗎？”凱爾問道。

    萊恩指揮官回頭看了凱爾一眼，眼神中帶著一點失望。但是，他無法要求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能夠真正理解這些話。

    “威士議員說話比較偏激，希望你能理解他...”萊恩指揮官轉(zhuǎn)換話題，繼續(xù)和凱爾談?wù)劷裉彀l(fā)生的事。

    “我不在乎他是否訓(xùn)斥我，只是，我對他的觀點表示反對?！眲P爾心中委屈的情緒似乎又要被調(diào)動起來了，“四國協(xié)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高山人不遵守，而我們又不給予制裁的話，那我們的兩國協(xié)議，他們也一定會撕破的，不是嗎？”

    萊恩指揮官完全能夠理解這個孩子的想法，他重新望向南方，思考著，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十五年前，當(dāng)四國暗中協(xié)作，準(zhǔn)備清剿獵手族的時候，南國的將軍，安迪爾?哈特就開始謀劃修建長城一事了?！比R恩指揮官閉上眼睛，“我們本應(yīng)該有更好的辦法，但卻選擇了最殘忍的一種。邪念的種子一旦萌芽，就會飛速成長。它讓將軍感到不安，所以，我們需要做點什么，阻擋它侵蝕自己的國家?！?br/>
    “邪念，是指清剿獵手族嗎？”

    “讓一個種族從世界上完全消失，是極其殘暴的想法。沒想到，這個邪念竟然能得到四國的一致支持。我們一路助長邪念，卻又越來越懼怕它。”

    “也許當(dāng)初，我們會有更好的辦法?！眲P爾壓低聲音，似乎在否定當(dāng)年的決策。

    “年輕人，如果是你，會怎么做？”萊恩指揮官轉(zhuǎn)過頭，注視著凱爾。

    “我...”凱爾頓時慌了神，他完全沒想到指揮官竟然會問他的想法，“我也不知道...”

    “戰(zhàn)爭即將來臨。你一定要提前做好覺悟，明白嗎？”

    看著指揮官極其嚴(yán)肅地對著自己說出這番話，凱爾心里很忐忑，他只是一個見習(xí)騎士而已，為什么萊恩指揮官要和他聊這些？

    “好了，我要告訴你的已經(jīng)差不多講完了，接下來，你不打算和我分享些什么嗎？”

    “我...”

    “那個孩子，就是給你金勛章的人吧?！比R恩指揮官開門見山。

    “是...是的?！?br/>
    “而且，他還是個野人？”

    “是的...指揮官先生?！?br/>
    萊恩指揮官料事如神，讓凱爾內(nèi)心很忐忑。

    “對不起，長官，我在議事廳上撒了謊，我說他已經(jīng)死了...”

    “你是怕，他野人的身份暴露，不能留在瓦蘭格嗎？”

    其實，這并不是凱爾真正擔(dān)心的...

    看見凱爾低著頭不回答，萊恩將軍覺得這個問題并沒有那么簡單。

    “他的金勛章，是從哪里來的？”

    “他告訴我...是從一個魔法師手上得到的。那個魔法師讓他來找我，說我能幫助開林...”凱爾如實說出這些話，雖然聽起來連他自己都不信，但這的確就是他所知道的了。

    “魔法師...”萊恩向著東南方向望去，自言自語著，“那就是洛蘭聯(lián)盟的人了...”

    凱爾心里清楚，他要堅守自己和菲麗阿姨之間的約定，不能說漏嘴，所以，盡量保持言簡意賅。

    “這個孩子，不是普通的野人...”萊恩指揮官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他得到金勛章，是上天注定的。凱爾，他找到你，也是老天爺安排好的?！?br/>
    這話聽著怎么那么熟悉，凱爾仔細(xì)想了想，好像有人和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你不想和我分享點什么嗎？”萊恩靠近凱爾，刻意低下頭，看著他閃躲的眼神。

    “我...我也不知道...”萊恩指揮官盯著凱爾，讓他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好吧?！比R恩不再難為凱爾了，“答應(yīng)我，明天議事廳對你的判決，無論是怎樣，都要接受，好嗎？”

    凱爾看著眼前這位長官，他似乎在暗示，明天的判決，會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結(jié)果。

    “回去吧?！比R恩拍了拍凱爾的肩膀，“家人在等著你呢?！?br/>
    “是，指揮官先生?！?br/>
    就這樣，晚上的交談結(jié)束了，凱爾在回家的路上仔細(xì)回想著，萊恩指揮官并沒有和他講太多，卻感覺收獲頗豐。

    “爸爸，洛克，我回來了。”凱爾回到鐵匠鋪，發(fā)現(xiàn)家里沒人。

    “爸爸，洛克，你們在樓上嗎？”凱爾跑到二樓找了一圈，依舊沒找到。

    他們?nèi)ツ牧耍?br/>
    凱爾突然想到洛克給了爸爸三枚銀幣的事...

    “肯定是跑集市瀟灑去了！”

    ...

    “嘿！朗多！今天我可有錢享受你這里最好的酒了！”凱里一手搭在洛克肩上，一手掂著一枚銀幣，得意地在酒館門前炫耀。

    店內(nèi)的老板看見凱里手上的銀幣，瞬間笑開了花，

    “喲！凱里先生！今天來得這么早??！”

    “別在這花言巧語，快把酒拿出來！”

    “沒問題！”

    凱里和洛克剛坐到位置上，酒就端過來了。

    “小鬼，要不要嘗嘗？”

    “我不喝，爸爸說這個東西會使人沖動?！?br/>
    “哈哈...”凱里迅速喝完一碗酒，開心的大笑，“那你爸爸有沒有和你說過，這個東西也會使人幸福呀？”

    “這個東西，不會使人幸福。”洛克面無表情，坐在旁邊，看著凱里一碗碗地喝著，“它只會麻痹人的內(nèi)心。”

    凱里聽了洛克的話，放下碗，嘆了口氣，

    “自從凱爾的母親離開以后，我就染上了喝酒的壞習(xí)慣...”凱里的語氣突然變得低沉，“你說的對，鐵匠鋪里的東西，根本沒辦法抵抗戰(zhàn)爭，那只不過是些小玩具罷了。而我，也只是個給人做鋤頭的打鐵夫，永遠(yuǎn)成不了鍛造圣劍的工匠?！?br/>
    “不，你可以的，”洛克抓著凱里的小臂，“你只是缺少好的材料?！?br/>
    凱里聽洛克安慰著自己，心里很是感激，他摸摸洛克的小腦袋，

    “謝謝你，小鬼。我沒說錯，你果然是個讓人喜歡的孩子。”

    洛克端起凱里的碗，喝掉碗中剩余的酒，

    “果然不好喝?！?br/>
    “哈哈哈...”凱里又大笑起來，“我敢保證，你到家之前，就會醉了！”

    “那我們還是快點走吧，”洛克站起身，拉著凱里的手，“否則兩個人都醉倒了，凱爾會著急的?！?br/>
    “別急呀！讓我再喝點！喂，朗多！結(jié)賬！”

    凱里想痛快地結(jié)一次賬，發(fā)泄一下以前賒賬時被甩臉色的不爽，但是，似乎沒人回應(yīng)。

    他們走到酒館門口，才發(fā)現(xiàn)，外面聚滿了人。

    “干嘛？都來迎接我嘛？”

    凱里看見大家的目光似乎很冷漠，甚至帶有一點厭惡地看著他倆。

    “你兒子是個逃兵！”

    “他害死了其他人，結(jié)果自己跑了回來！”

    “懦夫！”

    “呸！”

    ...

    凱里對他們的這種言論已經(jīng)厭煩了，剛才在鐵匠鋪門口就聽了一遍，現(xiàn)在又來...

    “你們這些無知又愚蠢的家伙，趕緊回家禱告敵人來臨時，會對你們網(wǎng)開一面吧！”

    他借著酒勁，對著人群大喊著。

    “爸爸，洛克！”

    凱爾順著爭吵的聲音找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爸爸在和居民們對峙著。

    “凱爾，你這個懦夫！”

    “凱爾，你把自己的同伴都害死了！”

    ...

    “連鋤頭都拿不動的臭娘們，趕緊閉上你的臭嘴！”凱里激動地罵道。

    周圍的人依舊喋喋不休地抱怨著，沖突似乎要漸漸升級了。

    “夠了！”

    凱爾忍無可忍，大吼一聲，人群開始安靜下來。

    “明天議事廳有判議結(jié)果，會讓你們滿意的?！?br/>
    所有的人都不再說話，他們知道，直接由議事廳宣布的處置，一般都是非常嚴(yán)厲的。

    “走吧?！甭蹇饲那牡?fù)u了搖凱里的手，讓這個還未消氣的胖大叔帶著凱爾離開這里。

    “走，兒子！”凱里拍著凱爾的肩膀，帶上洛克，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瓦蘭格不能當(dāng)作我的家園?！甭蹇艘贿呑?，一邊自言自語。

    “什么？”凱爾回頭問道。

    “戰(zhàn)爭將至，而他們無法抵抗?！?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