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下午演今年的第一場大戲。

    李洲大隊有一個文藝宣傳隊，每年過年的時候，會為全大隊的人們免費送上幾出大戲。

    聽說，去年從上面調(diào)來了一個縣委書記，這個姓李的書記本身呢是個戲曲愛好者，非常支持每個大隊的文藝宣傳隊，還下來搞得紅紅火火的李洲看了演員們的排練，對他們這種免費為群眾送文藝活動的精神很是贊賞，又聽說，每個演員都是各生產(chǎn)隊記工分，沒有什么額外的補助，同志們卻什么怨言也沒有。

    特別是有一個女同志為了排戲，竟然幾次推遲婚期，未婚夫在當兵，催她過去部隊成親，這都二十六了，沒有時間到部隊，這現(xiàn)在還沒有結(jié)婚呢！

    縣委書記很是高興，跟大家都握了手，特別是和那推遲婚期的女同志緊緊地握了手，讓她明年一過罷年一定去部隊結(jié)婚！

    又聽大隊書記介紹說，這種綢緞的衣服太貴，為了買這種戲服，大隊花了好幾百元，想多排練節(jié)目，資金短缺，連買多的戲服的錢也沒有。

    于是書記對隨行的財政局局長說：“要支持這個健康的群眾文藝活動，財政局撥些錢過來。你看回去商議一下，和新河公社各出一部分錢，支持一下這個為老百姓送大戲的活動?！?br/>
    說的興起，縣委書記又談起了他的老家四川的變臉，哼了兩句川劇，那聲音非常高亢，和這曲劇是完全不同的唱法，一開口，演員們都吃了一驚。

    經(jīng)過散落在每個小隊的演員們的宣傳，好長時間人們都在贊美著這縣委書記，夸獎著他的平易近人，他為老百姓謀福利的精神。

    在新河政府和財政局撥款三百元以后，今年，李洲大隊又添了新戲服，今年又排了一出新戲，叫《白金庚私訪》。今年初二，初三，初四，這三天的下午，會連演三部。

    聽說這部戲共有五部呢！

    傳統(tǒng)的戲目有《卷席筒》，《秦香蓮》《醉打金枝》《姐妹易嫁》。

    今年開場演的是《卷席筒》，這是一個傳統(tǒng)的曲劇節(jié)目。每年都會演一次的。

    員外曹林的續(xù)弦趙氏帶著兒子小蒼娃來到曹家后，將曹林前妻之子曹寶山及其妻兒趕至下院，過著貧寒生活。適逢大比之年，曹寶山欲進京赴試，手中缺少盤纏，找其父求援。

    曹林私贈給他十兩銀子作路費，不料被趙氏發(fā)現(xiàn)，趙氏堵門奪銀，并惡語中傷。曹寶山無奈，準備題詩賣畫、沿街乞討進京。

    路上遇見出門要帳回來的異母弟弟蒼娃，蒼娃聽了事情的前后經(jīng)過，埋怨其母不公，他慷慨地將討回的五十兩銀子及身上的衣服贈給哥哥。

    之后，蒼娃將自己的頭部打傷，謊稱是路遇強盜被劫，瞞過其母，并住到下院其嫂張氏處養(yǎng)傷，誆其母送來米面油鹽，供給張氏和兩個孩子生活。

    趙氏看出破綻，設下毒計，她假意將張氏和孩子接回上院，并以躲閑話為名，讓蒼娃到舅舅家暫住數(shù)天，暗中下毒藥害死曹林，然后又嫁禍于張氏，賄賂縣官，將張氏屈打成招，打入死牢。

    蒼娃從舅舅家回來后，見狀大驚，前往探監(jiān)問情。

    他對母親毒死繼父、誣害嫂嫂心中不平，為救嫂嫂，自己承擔了毒死繼父之罪。

    縣官因理屈心虛，只好放了張氏，將蒼娃收監(jiān)，決定秋后問斬。

    趙氏為奪家產(chǎn)而害張氏，不料反害了自己，她將家產(chǎn)花盡，仍贖不出蒼娃，落得眾叛親離，最后羞愧碰死在監(jiān)門。

    進京赴試的曹寶山得中狀元，欽命代天巡撫來到河南，在復審案卷中，發(fā)現(xiàn)了這樁奇案，經(jīng)過提審蒼娃，澄清了冤案，懲辦了贓官。

    當張氏為表感激之情，買蘆席來到刑場準備卷埋蒼娃時，蒼娃故意裝死，和嫂嫂開了一個玩笑。

    張氏嚇得昏死過去，醒來后得知丈夫中了狀元，為蒼娃平了冤案，轉(zhuǎn)悲為喜，一家團圓。

    夏靈鳳一來到戲場子，哇！人山人海?。?br/>
    這是內(nèi)外兩個世界兩重天，外圈是頭挨著頭的人群，里圈是稀稀落落的凳子。老人、小孩、女人都要早早地扛著凳子來搶座位。夏靈鳳上午在拜年，沒有時間來搶座位。

    汪安安是外來戶，沒有多少親戚，只給相熟的最近的幾家拜過年，姐妹幾個就來到這里搶座位。共搬來三條凳子，其中一條是夏靈鳳家的。

    夏靈鳳低著頭，看見人縫就像泥鰍一樣往里鉆。

    老是有人吆喝：“擠什么？擠什么？”

    夏靈鳳仗著自己是小孩子，也不說話，埋頭苦鉆，見縫插針，一股腦就鉆進去了。

    這個節(jié)目是老的劇目了。大家看過幾次了。

    從77年組成宣傳隊以來，正月初一下午開始，到正月初六，每年都上演大戲，《卷席筒》是每年必演的。

    這時，沒有什么娛樂節(jié)目，每年的過年看大戲，是最大的娛樂，甭管看過的沒看過的戲，都要早早地來到場子里，哪怕來湊個熱鬧，也是必須來的。

    仿佛就為了這個擁擠的氛圍，為了這個焦急的等待，然后是鑼鼓家什響起時那盼望已久的愿望得到滿足的欣喜。

    外面有人喊：“靈鳳！靈鳳！三丫頭！三丫頭！”

    夏靈鳳知道是嫂子哥哥帶著侄女來了。

    二姐是不和她們一起看的，二姐和一幫姐妹站在外圍看，同伴們一起看，一起議論，有意思多了！

    夏靈鳳忙站到凳子上答應道：“青青，我在這里！”

    青青舉起小手招呼，大聲喊道：“三姑！三姑！”

    又是一番擠，一番推。夏立勇好在人高馬大，肩膀上扛著孩子，邊擠邊說：“讓一下！讓一下！我的凳子在里面！我的凳子在里面！”

    好不容易，擠進來了！青青大聲地出了一口氣：“唉！”

    夏靈鳳刮了刮她的鼻子：“還把你累著了啊！”

    青青小大人似地說：“好累啊！”

    大家吵吵鬧鬧，一直鬧到了下午兩點鐘，忽聽得高臺上鑼“哐”的一響，緊接著鼓“咚咚咚咚、、、、、、、、、”緊密的捶打起來，好戲就要開始了！

    啊，總算開場了！

    “嚶嚶嗡嗡”的聲音倏地一下消失在空氣里。

    戲場子一下子出奇地安靜。

    都不再說說笑笑了，坐直身子，伸直脖子開始等待。

    演曹林的演員出來了，這是一個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唱的時候，脖子上青筋暴起。

    汪安安轉(zhuǎn)過頭來，對夏靈鳳說：“你看他脖子上的青筋，走，我們?nèi)フ?！?br/>
    夏靈鳳一想：“嗨，這比喻還真夠準的??！可不是嘛！這脖子上的一根根的青筋可真像一根根的豇豆。”

    遂笑著指了指汪安安：“真損！”

    汪安安笑了！

    小蒼娃是這部戲的主角，這個扮演者卻是文藝宣傳隊最老的一個人，扮演的時候都四十多了。

    在十五歲的靈鳳和汪安安的眼中，就是老頭子了。

    汪安安于是又轉(zhuǎn)過來：“是老蒼娃！不是小蒼娃！”

    夏靈鳳雙手把她的頭轉(zhuǎn)過去，說：“有得看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的了！”

    夏靈鳳想，我可是看得夠多了，我還想來這里，不是想看什么美麗曲折的故事，也不是想看美麗的演員，前世看的演員那是經(jīng)過動刀子的五官力求完美的偶像明星啊，對于這些早就什么也不稀奇了。

    來這里，只是為今天是過大年，想來感受大年的氣氛。

    坐在這里，哪怕凍得發(fā)抖，也是一種享受。

    就想感受這種熱鬧的氣氛，這種淳樸的民風。

    越到后來，經(jīng)濟越是發(fā)達，人們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正的喜悅卻是越少了。

    經(jīng)典的唱段開始了，有很多人在下面跟著哼哼：

    “小蒼娃我離了登封小縣

    小蒼娃我離了登封小縣

    一路上我受盡饑餓熬煎

    二解差好比那牛頭馬面

    他和我一說話就把那臉翻

    、、、、、、、、、、、

    人們一邊搖頭晃腦，一邊跟著哼唱！

    一時，臺下也一片哼哼聲！

    最有意思的是滾席筒。

    小蒼娃得哥相救，得以不斬首。首先想到的是來戲弄一下嫂子。

    那時，人死沒錢買棺材，就用一條席子卷了包了，埋了完事。

    嫂子來到刑場收尸，把他卷進了席筒，他趁嫂子轉(zhuǎn)身時，又把席筒滾開了，嫂子嚇得直禱告：二弟，不要嚇我！

    ‘“哈哈哈哈！”大家邊看邊笑，臺上的演員看臺下的觀眾捧場，動作做的越發(fā)夸張搞笑，還和臺下觀眾擠眼互動。

    臺上臺下，一片歡欣！

    戲演完了，散場了，外圍的人們首先立場，

    內(nèi)里的坐著凳子觀看的人們，也紛紛起身。

    三三兩兩的人們一邊走一邊議論著劇情。

    “天下烏鴉一般黑，后媽都沒有好東西”！

    “好人有好報！”

    “看人家蒼娃多有眼光，人家哥哥最后中狀元了呢！”

    “那后媽真是眼窩子淺！中狀元了什么沒有?。∪思疫€是八府巡按呢！貪那一點點小利！把命都送了！親兒子都不認了，活著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