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中第一個假期如秋風般徐徐而來,江南的鎮(zhèn)在深秋十月里依舊潮濕,只是不如夏日那般炎熱。周五下午第二節(jié)下課后,安曉雯迫不及待的與張益坐上回家的汽車。
在雅洛鎮(zhèn)上,同時有兩個學生考入市重點高中,不能是后無來者,可當下確是前無古人,兩個少年如傳奇人物般被鄉(xiāng)親們傳頌著。白桂琴也終于在女兒升學的時候揚眉吐氣,鄰里鄉(xiāng)親見面時總會帶著熱情的笑臉,她也禮貌而又客氣的回應著那些見風使舵的獻媚者。但是自從安曉雯踏上駛往海中的汽車,她心中的煩憂比以往更多了,整日見她魂不守舍,張阿姨曾戲謔她舍不得女兒離開,可是無人知曉她的擔憂卻比女兒離開還要難過。那些陳年舊事她從未向任何人提起,可是故人相見,往事如篩沙子般悉悉索索部填進腦海。
若不是在雅洛中學最后一次家長會,她怎么會碰見16年未見的安博森?若不是安曉雯成績優(yōu)異,王校長怎么會讓安曉雯去校長室里見安博森?若不是年輕時種下苦果,怎么會讓自己和女兒陷入兩難的境地?
那是夏日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白桂琴和張阿姨結伴走進雅洛中學。中考后學校安排了最后一次家長會,公布成績的同時,也讓父母為子女報考學校提出參考意見。在路經假山時,她們遠遠地看到王校長陪伴在一個中年男人身邊,那人溫文爾雅,身形矯健,不似王校長在中年時就長了圓圓的啤酒肚,王校長盡是獻媚之態(tài),還不住的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珠。
“桂琴姐,你看王校長那個樣子,簡直就像只哈巴狗。”張阿姨無比譏笑的。
“呵呵?!卑坠鹎僦皇歉尚α艘宦?,那人的背影怎會如此熟悉?“我又想多了吧?”白桂琴在心里自嘲。
張阿姨卻不以為然,更加放肆的大笑了兩聲,在得知張益中考成績后,張阿姨的笑聲就沒斷過,更甭提現(xiàn)在的王校長,就是以往的王校長她也不放在眼里。王校長自知張阿姨對他有偏見,趕緊整頓表情,用嚴肅的吻,“怎么才來?家長會馬上就要開始了?!?br/>
“恩,學校通知我們幾點來,我們就幾點到,可沒有遲到哦!”張阿姨故意使王校長難堪。
一直背對著他們的中年男人終于忍俊不禁轉過頭來,白桂琴一臉笑意,可是當他們四目相對,眼底的笑意則由驚愕所代替。白桂琴心中一震,16年了,她終于又可以見到他了,可是他老了,自己也是紅顏變白發(fā),歲月使她比實際年齡更顯老,她不自覺地用手拂了拂耳垂的碎發(fā),頭卻低了下去。
“桂琴?這些年你……還好嗎?”安博森走上前去,親切問候。
“我很好,你怎么會在這里?”白桂琴深吸一氣,故作鎮(zhèn)定的反問。
“我來參加一個調研?!卑膊┥蠈嵔淮?,在白桂琴面前他從不謊,可是心中卻有個黑洞,里面裝滿了愧疚。
“哦,那你忙吧,我還有事,再見?!彼贝掖业睦@過安博森,快步向前走去。安博森欲言又止,伸手虛扶她,可手伸到一半時突然愣住了,他突然很害怕與她相見,怕她怪他。
一旁的王校長和張阿姨都被兩人的動作搞得莫名其妙,但是他們都看出兩人之間肯定有故事,張阿姨緊走幾步追上白桂琴,王校長則是一臉探究的望著安博森遠去的目光。
“咳,安校長?”王校長故意干咳了一聲。本來他已經結束對雅洛中學的調研工作,正欲前往桃園中學,可偏偏在此偶遇故人,恐怕……難道……王校長心里的鼓敲得震響,這該如何是好啊?對于安博森的調研工作,王校長絲毫不敢怠慢,即使心有埋怨,面上卻笑著恭維著。據(jù)安博森是Q大生物系有名的高材生,在校期間就已經研究了許多項目,曾經就職北京某知名生物研究院,事業(yè)風生水起,相當有前途??墒遣恢獮楹嗡闳荒舷?,來到這海邊城負責教學,莫非……莫非與白素琴有關?
“家長會?她的孩子?”好奇心促使著安博森想追上前去探個究竟,可又礙于面子,正猶豫著不知如何開,王校長特干脆地了聲,“安校長,要不我們去旁聽下會議?白桂琴的女兒安曉雯是我們雅洛的中考狀元,以后到了海中還請安校長多多關照?。 鼻Т┤f穿,馬屁不穿。
“是么?那倒是要去看看的?!卑膊┥R上會意,他故作鎮(zhèn)定的跟隨王校長的指引向前走去。眼看著教室就在前方,安博森的心不由得緊張起來,腳步卻悄無聲息的停止了,很想見到的人,卻又害怕見到,更不知道她的孩子長得如何?像她?還是她的愛人?還是像……心情極其復雜,沉重卻又期待。
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透過窗戶望進去,一個皮膚白皙,長相甜美,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扎著馬尾辮的女孩依偎在白桂琴身旁,她時而嬉笑,時而頷首點頭,時而與白桂琴低語交談,快活的像只鳥,自由、奔放、美好!看來她的成績老師甚為滿意,白素琴臉上帶著一抹紅暈,那時他們熱戀時才有的紅暈,而今再次看到她如此嬌羞的模樣,安博森心中無比惆悵。“時光飛逝,佳人依舊??!”他在心中低嘆。
“安校長?”一聲輕喚把他帶回了現(xiàn)實,王校長心翼翼的詢問,“會議快結束了,您是進去聽,還是?”要知道安博森可是市重點高中的領頭羊,他可不能有半點怠慢。
“恩,老師準備的很周,氣氛很輕松,家長互動也很好。王校長您治學有方啊!”安博森堅定的肯定了王校長的工作,對于這樣的人精,只要給他些甜頭,他自然會乖乖的閉嘴。
“哪里哪里。”王校長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時間不早了,我該去桃園中學了。”安博森回頭望了一眼交談著的母女兩人,既然知道她女兒考入海中,那么自然有機會與她促膝長談,不必急于此時。
家長會結束后,白素琴拽起安曉雯急匆匆的往外走,生怕安博森會在校園里的路上攔截她們。安曉雯從未見過母親失態(tài),所以關切的問了句是不是家中有事?白桂琴這才意識到自己掩耳盜鈴的荒唐行為,要不是自己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安博森一直站在窗外,她怎么如此緊張?即使見到了又如何,這么多年了,他怎么會知道安曉雯是他的女兒?剛才的舉動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人家還沒問,自己就完暴露了。
“哦,沒事,沒事?!卑坠鹎偌泵Σ黹_話題,“媽高興,回去給你做好吃的?!?br/>
“呵呵,桂琴姐看你今天高興地容光煥發(fā)??!不過我們張益這次考得也不賴!”張阿姨大聲的夸獎兒子,還用手狠狠地拍了下張益的肩膀。
“恩,張益天資聰穎,是個讀書的好苗子!”白桂琴順著她。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走,兒子!媽回去也給你做好吃的?!睆堃鎸擂蔚募t著臉跟在母親的身后。他們在學校門再見,各回各家。
汽車行駛到一半的時候有人招手上車,“哈,我們還真是有緣??!”來人瞇著眼睛痞痞的。
“杜夏!”張益驚訝,“你怎么在這里上車?”此處位于雅洛與海中之間的位置,道路兩旁并未有明顯的村莊或標志性建筑,除了田野里的石榴樹和橘子樹外,只有一個荒廢已久的破舊工廠。
“哦,為何不能?”杜夏反問,隨即走到張益和安曉雯身邊。安曉雯也是覺得奇怪,她行隨心動,忽而轉頭看向窗外的工廠,由于車速的原因,她只看到一抹白色,可哪怕只是一眼,她也認出了白衣女孩,那件白色連衣裙安然每晚都會拿出來看看,可她從不在學校里穿。并非學校管理森嚴不允許穿自己的便裝,只要不違反正常上課時,學校會非常人性化的讓追求自我和愛美的女孩在周末里脫掉校服,穿上自己心愛的漂亮衣服,以此襯托如花歲月?!昂呛?,原來如此?!彼谛睦飳ψ约?,不由冷笑了一下。
杜夏當然沒有捕捉到她眼里的譏諷,還想當然的坐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安曉雯覺得很奇怪,明明張益旁邊也有空位,他何必黏在自己身邊?更何況他剛剛結束了與“佳人”的約會,何必來招惹她這顆野草?她越想越氣,故意扭轉頭去,和張益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杜夏看她這副淡淡的神情,也不惱火,而是側身靠在窗邊,看著她因為談笑而變得十分柔和的側臉和一個令人著迷的酒窩。
從海中到雅洛需要兩個半時的車程,由于下午4點才下課,所以臨近雅洛時天色已暗,遠處斑駁閃爍的燈光,泛著溫馨幸福的感覺。安曉雯看到越來越熟悉的景物,她會心一笑,是的,家就在前方。
“雅洛到了?!彪S著女售票員的一句提醒,安曉雯和張益趕忙背起背包下車,兩人笑著互相道別,并約好返校的時間。安曉雯與張益分別后,開心的走入回家的巷,嘴里還哼著輕快地歌兒。突然感覺背后有人拽了拽她的馬尾辮,行走的慣性使她的頭發(fā)生疼,“?。 彼挥傻皿@呼一聲,趕緊用手抓住頭發(fā)根部,猛然回頭,卻看到那個壞人嬉笑的眼睛?!澳愀陕铮俊彼谋г?,順勢借力從“壞人”的手中奪回自己的頭發(fā)。
“你走那么快干嘛?”杜夏發(fā)出抱怨,手卻不放松。
“放手!誰知道你要在這兒下車?”安曉雯被迫與壞人對視,眼中盡是冷意。
“那你下車聲再見也是應該的吧?沒見過你這么沒禮貌的人?!倍畔臒o賴的胡攪蠻纏。安曉雯見他如此這般,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這是什么邏輯。她恨恨地望著杜夏,你有喜歡的人了,為何老是三番五次的招惹我?眼中卻有些霧氣充盈上來,杜夏滿臉困惑,他不知道她為何對自己如此冷淡,每次見面都是客氣的打完招呼,頭也不回的離開。班里那么多同學她都能談笑自如,可是偏偏對自己沒個笑臉?現(xiàn)在她眼中熒光閃爍,自己哪里做錯了?他慌忙松手,故意譏誚的,“哎,哎,別這樣,這么開不起玩笑!真掃興!”
安曉雯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收起將要滴落下來的淚珠,“誰給你開玩笑!討厭!”完她快速向前跑去,家就在前方,還怕你這個壞子嗎?
杜夏茫然的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他其實只想跟她結伴回家,外婆家就在她家隔壁。杜夏時候時經常跟著外婆住,可是自從認識了翟寧一家,他的生活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很少回雅洛。莫不是暑假里來外婆家看望她老人家,他也不會再遇到那個閣樓上看星星的女孩——那個時候給過他一塊白兔奶糖的女孩,那個倔強、好強、敏感、自卑、堅強的女孩。她長大了,不知道她會不會一個人在深夜里偷偷爬上閣樓看星星?記憶中那個梳著麻花辮的女孩抬頭觀星,輕聲對身旁那個遍體鱗傷的男孩,“你看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就像親人在對自己話,只要用心望著它們,你就不會感覺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