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師范一畢業(yè)就結婚,一結婚就吵架。茍采購在醉酒中夸耀自己的能耐,將事連根向哥們兜出。街上、鄉(xiāng)下立即傳說,說劉家母女同夫。父親聽到后含羞而死。劉碩嵐卻沒有含羞而死,全身的血卻立即靜止了。她知道從此自己的四周是無底深淵,而劉碩嵐則是山巔的老樹,死不得、活不得,枯、朽、墜、塌,任其自然。有一次批評學生時,就有一個男生罵她“同夫”,她沒有怒,反而大笑著走回講壇又上課了。后來,她突然想起與命運再作一次抗爭,就考入了進修。
讀到這里,310號宿舍幾乎滅絕了生命的呼吸,大家都陷入一個yīn森森的境界,去思索“女人”這個名詞的含義。同時,她們意識到,一個劉碩嵐又革了這個房間的命。過去她使這里壓抑不堪,在這種壓抑下演出了一幕幕滑稽戲,今后,這里將要一片悲哀了。
過了幾rì,劉碩嵐從家里來到學校,眼睛昏暗地陷下去,坐在床上,呆望著窗外的電桿。大伙過問了好久,她才從懷里取出一個穿有金sè項鏈的藍sè玉石墜,說:“我兒子死了?;嫉穆檎睢?br/>
那玉墜掛在僵直的手指上晃動,像壁鐘的鐵擺。她沒有哭相,也許那干涸的泉眼里再也流不出液物了。其他女人沒有說話的,用各sè的手絹捂了眼睛,奔涌而出的眼淚直滲出來,順筍心般的手臂而下,接著抽泣聲大起。但劉碩嵐卻突然收起玉墜,臉sè輕松活泛起來,似乎已從痛苦的包圍中解脫出來:“啊,死了也好,他是個壞種。這樣,我無牽無掛了?!边@時,卻有兩顆血sè的稠淚滾了出來,掉在地上,似乎有聲。
那是從生命的中心所發(fā)出的信號。女人們的心臟狂跳起來,擔心起她今后可能出現(xiàn)的結局。
以后的rì子,310號宿舍幾乎懼怕劉碩嵐了,極力回避她的任何家庭話題,失去兒子的悲痛永遠會使女人悲傷落淚。大家只好用含笑的談論來改變她的jīng神狀態(tài),說游覽名勝會怎樣的使胸懷豁達,進酒吧會如何的讓人無私,跑舞廳會那么的忘我。最后就直言不諱地向劉碩嵐鼓動去跳舞了。
經過一個時間的揣度,或許根本沒有過揣度,有時覺得再不忍辜負同宿女人的善意,于是劉碩嵐對舞廳有了新的憧憬。她猜測著在那皮膚的碰撞中隱伏著無限的人類之謎。美的或者污穢的,構成著一個永不疲倦的yù望的運動。她憶起方俊乞請自己跳舞,每一次遭到拒絕時,都顯得失望不堪,簡直可憐得很,臉上全然失去了俊男人的風韻,枯黑而孱弱。那么,當他從自己的身邊怏怏地走回去,因渾身麻軟而昏厥過吧?那沒有得到滿足的男人的yù望使他像狼一樣號哭過嗎?有一次,方俊乞求得著急了,竟死皮賴臉地亮出底牌:說是他的一個至親在市旅游局,只要把他方俊放在眼里,哪怕眼皮上,畢業(yè)后可幫忙分到旅游局當導游!這話在當時,劉碩嵐是不屑一顧的,而今卻顯出魅力無窮,直吸引她要升空而去。
她決定去找方俊,這是雷也轟不散的決定了。
狼吞虎咽地吃完飯,女人們嘻嘻哈哈走回學校,舞會已開始了。宿舍里不見了劉碩嵐,都猜測她必定已去舞而蹈之——最近她可是像變成另外一個人,跑得賊歡,于是擠進人群觀望。舞廳里沒有其他人跳,只有方俊和劉碩嵐,看來她過去是會跳的,很不錯。方俊如久旱逢露,上下顯得很sè,將劉碩嵐的細腰摟得很緊,不久從中間向兩頭相貼起來。當劉碩嵐最后將面孔擱在方俊的脖子上時,一個合二為一的雕塑就完成了,兩具抽搐而顫動。
張浩月見那男人是方俊,很不平,和誰扭跳不行?偏偏和他!方俊導演的陷害沒有誰告訴劉碩嵐,這會兒她想沖上去揭穿他,卻被王茜拉開。合二為一持續(xù)了很久,觀眾也呆看了相等的時間。后來擠進一個老頭,是校工會主席,幾次想用呼叫將那雕塑一分為二,卻終于沒有開口,在舞廳里制止跳舞該有多荒唐!所以也呆望到最后。
陳東東去接丈夫,在車站等了一下午,結果獨自撅著嘴回來了。后來,丈夫竟推遲一周才到。這般對女人不恭,使310號宿舍憤慨萬端,當丈夫迫不及待地要將陳東東往哪家旅館擁去愉悅的時候,大家硬是把陳東東扣住不放。最終的交換條件是宴請陳東東的全部同宿。酒席上女人們十分開心,把個男人灌得好似一串紅臘肉一般。陳東東望著她們擺弄自己的丈夫,覺得姐妹們親昵,既痛快又自豪。她倏然很惋惜劉碩嵐又沒有參與,接著發(fā)現(xiàn)丈夫快要醉成一堆爛泥,就發(fā)了一通牢sāo:“我說你們要不服氣,今晚就叫他陪你們每人睡一覺!我男人來一回,你們鬧著吃兩次,比進一回jì院還貴不說,又把他灌得爛醉,一覺醒來,夜晚早變成白天,你們不嫌缺德呀?”
雖然是玩笑,大家覺得做得真有些過分,就把話題轉向劉碩嵐,說了一陣不尷不尬的話,道了晚安而去。
劉碩嵐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宿舍,臉上泛著紅暈,一夜之間似乎被最硬的鋼克了,柔如軟糖,刷牙時嘴角飛舞了幾次微笑。女人們知道她干了什么,但都為她高興。她畢竟改變了自己,310宿舍就可能少去許多恐懼。
其實,劉碩嵐在昨天晚上就想得很開。先是泡舞廳,瘋狂累得連腿都站不起來了。在她上廁所的時候,方俊包了房間。開始她還懼怕過一陣,但很快就覺得這一結局是和方俊交往的必然發(fā)展。第一次找方俊,她就意識到這一點。況且,而今自己是有求于人,劉碩嵐從來不欠人情賬。方俊渴求最后得到的也無非是舞廳的延伸、肉的碰撞和交合,造化安排的東西能交給茍采購,怎么就不能交給方俊?所以當方俊伸出雙手像抱起自己的心肝一樣把她抱向席夢絲彈簧床時,她血脈涌動起來。第一次產生女人的興奮,覺得女人與男人原來是那樣地不可分割。女人是油,男人是鹽,女人是花,男人是莖。她嬌柔而緊緊地摟住方俊的脖子,體味了人世間最大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