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罄的房間除了電腦和衣櫥之外，只剩一張雙人床，淺灰色的實(shí)木家具，藍(lán)色如天空般的純棉床單，簡約、整潔、干凈。
空蕩蕩，冷冰冰，沒有一絲人氣。
高中男生應(yīng)該有的嗜好他一概全無，沒有女神和偶像的掛像，沒有機(jī)器人和動漫模型，沒有耳機(jī)音樂，沒有滑板溜冰鞋，沒有籃球足球，看起來只是一個換衣服、睡覺的地方。
計寒心中微有不適，問道：“你從小就住在這里？”
“不是……”樓罄的聲音沒什么情緒，“這只是我爸的一座別墅，我家不在這里?！?br/>
他把被子一掀鉆進(jìn)去，側(cè)身躺下來，給計寒一個后背。
計寒遲疑片刻，也輕手輕腳地也躺進(jìn)被子里。他平時不喜歡跟人睡，但是現(xiàn)在卻心情很不一樣……說不太清楚，至少一點(diǎn)心理障礙也沒有。
樓罄伸出手臂把自己那一邊的床頭燈熄了，輕聲道：“你還要看書么？”
計寒輕輕翻動手中的紙張：“已經(jīng)習(xí)慣了，看一會兒就睡覺?！?br/>
樓罄背對著他沒有出聲，過了不久，卻慢慢把頭靠過來：“你在看什么？”
計寒把書面給他看：“……偵探。”
樓罄輕聲道：“說什么的？”
計寒笑著說：“要一起看么？”樓罄的腦袋就在腰間，觸手可及，計寒的手又開始犯賤，無意識地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fā)：“這人的文筆特別好，我們可以從頭一起看?！?br/>
樓罄的身體輕輕顫抖，半天才悶悶地說：“誰要跟你一起看。”
腦袋卻輕輕靠在計寒的身上，沒有分開。
計寒心中一陣動蕩，手在樓罄的頭頂不急不緩地揉著。
少年清新的氣息在他的鼻間留連，毫無防備地把自己的身體停靠在身邊，外表冷淡，心里卻脆弱如冰。計寒是個天生的同，樓罄卻不知道，他們?nèi)缃襁@副樣子就像直男身邊躺了一個未成年的青春少女，還是個缺愛的少女，根本就是引人犯罪。
計寒的眼睛盯著書本，心卻完全落在別處，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有了點(diǎn)反應(yīng)。他輕微地皺了皺眉，突然笑著把書扔給他：“今晚我還是去客廳沙發(fā)睡，你自己看吧。這書文筆好，劇情好，看了就停不下來的?！?br/>
樓罄半坐著沒出聲，外面的雨聲卻突然變大，狂風(fēng)陣陣，吹得窗戶嘩嘩作響。
計寒立刻望向窗外，緊鎖著眉。
樓罄低著頭說：“我家里就只剩這一床被子，今晚風(fēng)大雨急，在沙發(fā)上睡覺一定冷。你明天還要去上課，如果感冒了呢？”
計寒的雙眉之間成了川字形。他感覺自己像被卡在兩塊堅硬的巖石之間，進(jìn)退兩難，要么□□焚身，要么挨凍受寒。
最后他終于坐了下來，笑著說：“那今晚不看書了，我們睡覺?！?br/>
不跟他正面接觸，直接睡覺總行了吧？
于是兩個人重新躺下來，無形間楚河漢界劃在當(dāng)中，留了半米的間隔。兩人都各自背朝著對方，沒有說話，氣氛越來越平靜。計寒心里緊繃的弦慢慢放松了些，翻過身來仰面望著天花板，輕聲道：“有件事覺得奇怪……我這幾天看了你高一入學(xué)考試的試卷，那時候你的名字叫做樓罄宇，現(xiàn)在怎么叫做樓罄了？”
“罄宇”寓意多好，只剩下一個“罄”字，總覺得難以理解。“罄”是“盡”的意思，寓意不祥，誰會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
樓罄沉默了一會兒：“……我說了你可不許笑?！?br/>
“不笑。”計寒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要笑了。
樓罄輕聲道：“15歲升到高中的時候，父母本來要一起帶我去公安局做身份證，但是前一晚父親和母親吵了一架，也摔了一些東西。父親晚上走了之后沒回來，媽媽自己帶著我去做身份證。她那天心情不是很好，精神也不好，不知道怎么回事少寫了一個‘宇’字?！?br/>
計寒想笑卻笑不出來，細(xì)細(xì)體味兩個名字的意思，忽覺心中酸痛。
“那天你要跳海自殺……是不是因?yàn)槟愕母改?？?br/>
樓罄沒說話，房間里一片寂靜。
過了很久，計寒的肩膀上慢慢靠上來一個腦袋：“計老師……我知道你想鼓勵我學(xué)習(xí)，面對人生，但是有些事情我面對不了，一想到就覺得痛苦，想這么放棄?！?br/>
計寒沉默了片刻，半坐起來輕聲道：“那些面對不了的事情，嘗試著暫時忘記好么？”
“什么意思？”
“我曾經(jīng)學(xué)過一套心理暗示的方法，可以將不想回憶起來的痛苦記憶暫時封鎖、忘卻，設(shè)置一個期限，等到時間一到，或者等到你有能力面對、心理上準(zhǔn)備好的時候，那些記憶就能自動恢復(fù)。你現(xiàn)在太年輕，如果十年之后再去面對、解決，也許會不一樣?！?br/>
“忘記那些痛苦的事么？”
“暫時的忘記。”計寒望著他的面龐，“愿意試試嗎？”
樓罄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diǎn)頭：“嗯?！?br/>
計寒心里有點(diǎn)興奮：“人有初層意識、深層意識和潛意識三層，這種心理暗示是把你不想記住的回憶鎖起來，驅(qū)逐去潛意識。那里現(xiàn)在完全出于沒有開發(fā)的層面，不知道是一種什么境況，但是可以通過類似于催眠的心理暗示來控制?！?br/>
“好吧?！?br/>
計寒把他按在床上，半坐著緩緩道：“現(xiàn)在你閉上眼睛，把身體放松，慢慢的放松……什么都不要想，我的聲音就是你的指引……你把心思慢慢回到那些不想記住的回憶上，最難受最不想面對的回憶……看到了嗎？”
樓罄的臉上現(xiàn)出一絲痛楚：“嗯……”
“在哪里？”
“……家里的客廳?！?br/>
“有什么人？”
“父母?！?br/>
“他們在做什么？”
“…………”
計寒的聲音低沉：“不想說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你不要去看他們，把家里的大門鎖起來，鑰匙緊緊攥在自己的手里，不要弄丟，也不讓你的父母出去……好了嗎？”
“嗯……”
“很好……現(xiàn)在你走進(jìn)自己的房間里，慢慢走進(jìn)去，不要看你的父母，也不要管任何人，然后你轉(zhuǎn)身，把自己房間的門鎖了，停在里面……好了嗎？”
“嗯……”
“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獨(dú)自在房間里了，把你房間的鑰匙和大門的鑰匙串在一起，千萬不要弄丟，掛在胸前……”計寒望著他的臉色，“做到了嗎？”
“嗯?！?br/>
“現(xiàn)在你從桌上拿起一柄鋒利的小刀，在墻上刻下十道痕跡?！?br/>
樓罄靜默了片刻：“刻好了。”
“你在房間里沒有時間的觀念，與最痛苦的回憶捆在一起，不想開門，也不想出去面對。但是你要知道，自己應(yīng)該好好地休息、看書、睡覺。每一年，墻上的痕跡就會自動消失一條，等到全部都消失了，你便會用鑰匙打開房間的門，打開大門，重新從回憶里走出來?！?br/>
“嗯……”
“好了……現(xiàn)在躺去床上睡覺吧?！?br/>
樓罄靜靜地坐著，一點(diǎn)聲音也沒有了。
長針在鐘表上緩緩移動了十五個格子，計寒看著時間，在他的耳邊輕輕打了一個響指：“起來了。”
樓罄聞言緩緩地睜開雙目，怔怔的有絲茫然。
計寒輕聲道：“樓罄……心里還難受么？”
樓罄的思緒有點(diǎn)混亂，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有點(diǎn)難受……卻不清楚為什么難受?！?br/>
計寒輕輕拍他的肩膀，有點(diǎn)發(fā)窘：“其實(shí)我也是剛學(xué)的催眠，只是沾了一點(diǎn)皮毛……如果你現(xiàn)在想回憶起來，或者隨時準(zhǔn)備好了想回憶起來，我可以再幫你催眠試試?！?br/>
樓罄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終于說：“暫時不想去想那些事情了。”
計寒舒口氣，心情莫名地有點(diǎn)輕松，擦擦額頭上的細(xì)汗：“今天太累了。時間不早，我明天還要去上課，我們睡覺吧?！?br/>
樓罄望著窗外，只覺得風(fēng)雨漸息，連海水也慢慢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