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刀板上的魚肉還會(huì)笑！
狄阿鳥裝作不知道。
他這人，肚子要是癟了，能認(rèn)得的也只有一嘴一口油的好肉，此時(shí)只是想：阿嬸的話兒講完了，我要好好吃肉。想到這里，這就又趴案苦啃。
上席的母親愛極了他狼吞虎咽的饞相和咯嘣咯嘣嚼軟骨的碎響，笑得打顫，一會(huì)也不停地叮嚀：“你這孩子，活活的一只餓狼。慢一點(diǎn)，可別噎著！”
狄阿鳥含含糊糊地應(yīng)著，搶一樣地吃腆肚子，打著飽嗝回去。
那母親把自己的視線收回，停留在自己的幼子身上，見他揮舞手臂，樣兒里充滿無邪的霸道，心里充滿愛意。
她看了很久，輕輕地說：“他要真的是完虎家的孩子，能在你們面前坦然嗎？要做一個(gè)巴特爾，不僅要能手握彎刀殺入敵陣，還得分清敵人和朋友。”接著，又朝也答兒看了一眼，囑咐說：“也答兒，你悄悄問問他，他叫什么，多大，回頭說給你阿爸?！?br/>
也答兒應(yīng)了一聲，丟了塊骨頭，掂著厚厚的皮裙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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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鳥不敢把真名告訴也答兒，說自己叫“博格阿巴特”——兇悍的大鳥。
也答兒和他玩了會(huì)，出來找到阿媽，一五一十地給她講阿鳥胡吹亂講的雜事。
也答兒的母親看著多了一個(gè)玩伴的小女兒，一邊微笑，一邊心事重重地回憶起前幾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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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赫人生活在阿林比格山山麓，不堪忍受金留真的欺凌，便跋涉幾個(gè)月，繞道不烏拉罕，來到黑水流域。為了順利渡過第一個(gè)酷冬，他們分成幾十人一支的馬隊(duì)，沿河域搶掠，罪行累累。
也答兒的父親也速錄是克羅部大首領(lǐng)。
他聽聞此事，覺得這對(duì)剛剛南遷少許的克羅部來說，是個(gè)難得的機(jī)會(huì)，就打算在那兒設(shè)上一個(gè)冬營，一則保護(hù)需要保護(hù)的弱者，二則收集自東遷徙的部族。他和十幾個(gè)勇士涉黑水，沿途勘測合適的營址。說來讓人難以置信，就在回到北岸的頭一個(gè)晚上，馱了阿鳥的馬兒從山坡上下來，徑直來到他們的篝火前。
于是，也速錄連夜回到北岸，把渾身是血的阿鳥送到她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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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母親默默地想：我相信他，他不是完虎皇太凌。不應(yīng)該是，也答兒都覺得不是。完虎家族不可能再有這樣的兒子，可以與仇人同桌共飲，可以像狼一樣吃鼓肚皮，可以將骨頭咬得咯嘣直響。
不然，他們也不會(huì)在敵人面前無還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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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答兒的父親也速錄直到夜晚才回到家。
他離開馬背，用沉沉的聲音喊了一聲，就看到善良溫順的妻子在等著他，便任她脫掉自己的后袍，鉆到熱乎的帳篷中去。
剎那間，火光把他照亮，讓他高大粗壯的身軀和威嚴(yán)驕傲的面孔發(fā)出紅通通的光芒。
也答兒的母親隨后進(jìn)來，不聲不響地奉來熱酒，恭坐在一旁。
她用眼睛打量丈夫，見丈夫臉頰下那兩撇驕傲的濃須和下巴上的硬髯均有水珠，就說：“天氣很冷，要是沒有什么意外的事發(fā)生，你是不會(huì)回來這么晚的?！?br/>
也速錄“嗯”了一聲，問：“那孩子呢？！醒了嗎？”
女人給丈夫?qū)懥送腭R奶酒，說：“醒了，又睡下了。他還是個(gè)孩子，頂多不過十四五歲，非要?dú)⑺豢蓡幔俊?br/>
也速錄停下酒碗，狠狠按下：“是有一些目光短淺之輩想在這個(gè)節(jié)骨眼上打擊我的威信。他們煞有其事地問：首領(lǐng)這么巧撿到完虎家的孩子，還要充當(dāng)他的保護(hù)者，豈是一朝一夕的事？”
女人不快地說：“那你就該問問他們，是誰在敵陣中三進(jìn)三出，砍下瓦利首領(lǐng)扎達(dá)兀的頭顱？是誰帶著他們遷徙到黑水河畔，使牛羊得以滋養(yǎng)？又是誰，打敗善戰(zhàn)聞名的薩林黑闊，讓他孤身脫逃？再說了，不是那孩子的馬把他送到你面前的嗎？這是長生天的旨意……”
也速錄說：“是的，是長生天想讓我們克羅部強(qiáng)大才送來的青銅器！有了他，我們就可以到東部草原去?！?br/>
女人搖搖頭，問：“如果孩子不是完虎家族的人呢？”
也速錄笑道：“怎么可能？”
女人說：“在你兇惡的兒子面前，他若無其事，一頓啃了兩個(gè)狍子腿?！?br/>
也速錄吃了一驚，不快地說：“我們則魯也家族是也厲的后人，曾因忠誠而使克羅部蒙災(zāi)。他們都怕我扶立完虎家族，會(huì)走上先祖的老路。可這次不一樣，我只是借助他，不是復(fù)興他們完虎家族。你也覺得我養(yǎng)虎為患？”
女人搖了搖頭，慌忙解釋：“不是。他是符合古訓(xùn)得以收養(yǎng)的孩子，不是仇敵?！?br/>
也速錄摸摸胡須，盯著她看了一陣，嘆息道：“我也以為是，可他不是。我派人去找個(gè)東部的人認(rèn)認(rè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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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狄阿鳥盡量不弄疼自己地爬起來，小心地跨出門。
外面的營地被大霧籠罩，不時(shí)有牛羊的叫聲傳到耳邊。他四處走了一走，見馬欄就在旁邊，便抵擋住偷跑的欲-望，啊啞啞地哼哼。突然，也答兒跳到他身邊，笑嘻嘻地說：“你起來啦？”
“還沒有！”狄阿鳥打了哈欠往帳篷里退，“我在夢(mèng)游?！?br/>
也答兒跟著他走，邊走邊問：“什么是夢(mèng)游？”
狄阿鳥又邊往被褥里鉆邊說：“又叫離魂病，就是在夜里走來走去，還能給人說話，醒來后卻什么也不知道的奇怪事?！?br/>
也答兒眨著眼睛，聽得糊里糊涂，就說：“我不夢(mèng)游，白天才游?！崩^而，她笑出明亮的牙齒，高興地說：“我剛剛告訴我阿爸，說你不是完虎皇太凌?！?br/>
狄阿鳥連忙問：“那你告訴他沒有？寶鑒早就失蹤了。正因?yàn)槲也皇峭昊⒒侍?，所以才能揀得到?！?br/>
也答兒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忘了。不過，我會(huì)告訴他的，還讓他去東部草原問一問?！?br/>
狄阿鳥大為滿意，就抱著皮被褥，盤腿而坐，問：“你的阿哥、阿姐都當(dāng)我是仇人，你為什么對(duì)我這么好？！”
“不知道?！币泊饍簱u搖頭說，“可我相信你不是?！?br/>
狄阿鳥問：“為什么？”
也答兒用手一比劃，回答說：“他們一定長著長長的牙齒，頭抬得很高，豆點(diǎn)大的眼睛里全是又膽小又兇惡的光芒。”
狄阿鳥立刻把龍妙妙請(qǐng)到也答兒的道理里，心想：眼睛兇惡，不可一世，動(dòng)不動(dòng)就嘴角向下，齜牙狠笑。他承認(rèn)地說：“恩，就是的?！?br/>
也答兒擠到他身邊，問，“你的甲裳真奇怪。早上，阿爸拿著它看，給阿哥們說，朝你射箭的那人臂力超群，要不是甲好，非把你釘?shù)今R背上不可?！?br/>
狄阿鳥回憶起當(dāng)時(shí)的情景，心想：披風(fēng)把箭撣到，我的馬還在往前跑，怎么可能被釘穿？但他覺得這樣的話兒說給也答兒，也答兒也不知道，就沒有說話。
剛一沉默，也答兒又問：“三河源頭那里很漂亮嗎？有沒有這里好？”
也答兒想知道的問題太多了，一刻也不停地問，直到外面響起女人的叫喊聲：“也答兒。擠奶了，你在哪？”才作勢往外跑。但她還是停住，轉(zhuǎn)身問阿鳥：“你會(huì)嗎？和我一起去，我就帶你玩？”
這是野外生活必須得學(xué)會(huì)的，狄南堂手把手地教會(huì)狄阿鳥的。別說是真會(huì)，就是不會(huì)，為了便于逃跑，狄阿鳥也要跟去。他這就掀開被褥爬下炕，做了幾個(gè)擠奶的動(dòng)作問：“是不是這樣？”
出來后，狄阿鳥顯得漫不經(jīng)心，眼睛卻在營地里游弋。
營地不大。
可帳篷也大大小小，外圍根本就看不到，門在哪更看不到。
片刻后，她們手牽手地走往牛圈。一種身上帶著花斑的牛群就在眼前，奶袋長大，狄阿鳥從來也沒有見過這種牛，好奇地問：“不擠馬奶，也不擠羊奶，擠這種奇怪牛的奶？”
也答兒自豪地說：“這是先祖從中原宮廷搶回的寶牛，奶水多得很，其他部族都沒有。要不是它們，我們?cè)缇蜁?huì)餓死了?！?br/>
狄阿鳥看到一名老婦把噴射的奶柱擠到奶桶里，點(diǎn)點(diǎn)頭說：“奶就是多，可不知道好不好喝？”
他看到這嬤嬤移動(dòng)奶桶費(fèi)力，慌忙上去幫忙，卻疼得叫了一聲。
也答兒和他伙抬奶桶而去，卻又解釋：“你喝的就是它的奶?！?br/>
折回來。狄阿鳥提了個(gè)奶桶，放到一頭奶牛的身下，半生不熟地?cái)D。他一用力，背后就疼，可看也答兒邊擠牛奶邊看自個(gè)，嘴角還帶著甜甜的笑，只好拿出氣概，做出認(rèn)真的樣兒。
正擠著，一陣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十幾個(gè)少年馳到跟前。
隨著一聲熟悉的馬嘶，有人扔來嘲弄的話：“你們都看，擠馬奶的巴娃！”
“笨笨！”狄阿鳥抬起頭來，為看到自己的云吞獸而驚喜。
“笨笨”騷動(dòng)不安，差點(diǎn)把也答兒的小哥也堝甩下。也堝拼命地用鞭子抽打馬兒，使勁地駕馭。
狄阿鳥心疼極了，大喊：“笨笨，別動(dò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