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嘍
考完最后一場地理，已經(jīng)是下午5:40多了。
日堯的媽媽因怕再出枝節(jié)，剩下幾場考試一直兼程陪伴，家中要緊不要緊的事情全都放了下來，一家子都輕言細語，謹(jǐn)言慎行。
不過說實話，日堯還是很享受有媽媽相伴的過程。盡管他知道外面的天氣不會比這悶熱的教室好多少，但有老媽在外面的盼著，愿著，自己的心境能平穩(wěn)的更快些，注意力更快集中。
考試結(jié)束后的人流像溫融的雪水，涓涓而下。這喧喧的流水中，有歡快的，也有嗚咽的。憑心而論，這屆中考是沒有什么難度的，化學(xué)的一道實驗題也竟然完完本本就是平時練習(xí)過的一道物質(zhì)推測題，其他的類似于數(shù)學(xué)，物理，皆也不是參考之前假設(shè)的恐怖。日堯在考完第二天的數(shù)學(xué)后心情就輕松了很多，依照這個水平，這次中考，自己不說勝券在握，也是手到擒來的。在考場出神的那一小會，日堯須臾認(rèn)識到：原來，中考，是不怎么給求學(xué)之人設(shè)障的，如果你肯學(xué)的話。
然而盡管是這個情況，同一個考場，依然是考生百態(tài)。考場上午還好些，下午明明就是一個個籠屜，空調(diào)不奢求，風(fēng)扇沒有一個，沒有人中暑已經(jīng)很是萬幸。想必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縱使你平時表現(xiàn)的有多嬌貴，現(xiàn)在都得揣出和自身利益掛鉤的隱忍。且熱歸熱，大多數(shù)人還是在努力堅持，也有那么一個特例，整場考試下來，根本就沒有現(xiàn)身。
整個考場，日堯認(rèn)識的不過也就是那位他還不算太熟的“古道熱腸”，可他也很是會偷懶，提前交卷時間一到，撤退毫不含糊。日堯這邊做的熱火朝天，等他再一留神，自己身后便是沒有動靜，神龍見首不見尾了。這個家伙什么時候交的卷自己竟一點都不知道！本來還想和他打個招呼的，竟是沒有同步退出考場過。他不會是中央派來的吧，日堯“驚恐”地想到。
考試進行到中段，小雞叨米的現(xiàn)象便開始了，就和商量好的一樣，這邊倒完那邊倒，光是看著，哈欠就足夠把你打趴下。考物理化學(xué)的時候，日堯也竟倒頭神速睡著，還作了夢？還好被老師及時點醒，抬頭看了一眼鐘表，不過五分鐘，那睡的叫一個香甜。也有比較心寬的考生，一睡干脆就睡過去吧，任憑老師怎么搗他都不管。
幾天的考試下來，雖說是有驚無險，但也不是一馬平川。英語場，日堯印象最為深刻。考試快結(jié)束了，日堯這邊作文早已寫好，答題卡也填圖完整，檢查都已經(jīng)三遍，遠遠的，便聽見第一排一個女生動靜有點頗大，離交卷不到5分鐘，還在瘋狂的涂抹什么，桌子都晃響了。沒有這么難吧，即便是編也可以編完的呀。收卷鈴聲終究是響了，監(jiān)考女教室大喊一聲：
起立！停止答卷！
整個考場的人都嚇了一跳。日堯特意關(guān)注了一下那個女生，只見女生力挽狂瀾之勢，整個身子都在顫動的在填機讀卡。日堯納悶：早干什么去了？
“早干什么去了？”考場老師一聲大喊。
聽到自己心里的想法被他人說出來竟是這樣的刺耳，日堯不禁為那個女孩焦急起來。
女孩已經(jīng)顧不上那么多了，仍趴在桌子上快速的填寫著，站在一旁的老師有種被杵著的感覺，考場考生注意力皆被那個角落吸引，另一位收卷子的男教師也向那邊走去，看出了什么情況。
女教師看到考場有些亂，似乎自己的威嚴(yán)受到了女生的挑戰(zhàn)一樣，扯起卷子就要拿，
“咔嚓！”
試卷竟被撕裂了！
在場的考生倒吸一口熱氣。試卷被毀，日堯還是第一次看到，還是在中考考場上！
女生看到也嚇壞了，立即就哭了，可憐見地揉起眼睛：
“老師，你把我的卷子撕爛了?！?br/>
“什么叫我把你的卷子撕破了？”女老師聲調(diào)石破天驚般的急轉(zhuǎn)直下，大家都以為重大失職的女教師態(tài)度能因此稍許收斂些，誰知她竟是惱羞成怒道：
“你早干什么去了！你這樣對其他考生不公平知不知道！是違反考場規(guī)定知不知道！監(jiān)考官看到不但要責(zé)罰你，我也會受牽連，現(xiàn)在卷子都被撕爛了，成績要作廢知不知道？什么叫我撕爛的，你手不壓著我能撕爛？這是你的錯，我可不負(fù)責(zé)！”
一聽成績要作廢，女生嚇癱了。本來是很好處理的情況，不料卻被自己擴大化，女老師這會也是慌得臉紅脖子粗。
酷熱的天氣嚴(yán)重影響著考場每個人的情緒。女監(jiān)考老師師德如此，引起在場考生反感一片，嗤之以鼻的聲音一時此起彼伏。
一邊收卷的男老師安撫道：“沒事，沒事，機讀卡沒壞就行?！?br/>
女生見仍有希望，可憐巴巴的求饒：
“老師，您讓我把這幾個答案填完吧。”
日堯身后的大神那場英語考試竟神奇的沒有早退，他干脆就直接喊了一嗓子：
“李老師，你干脆就讓她先填，先把我們的卷子收了吧?！?br/>
日堯還想著這個小佛爺?shù)故强烊丝煺Z，會套近乎，那邊老師卻不買賬：
“郝日豪你給我閉嘴，這是我的工作，輪不到你發(fā)言，小心我回去告訴你爸你在考場上的優(yōu)良表現(xiàn)！”優(yōu)良二字明顯是加了重音的？
郝日豪。
好大氣的名字！日堯剛想評價這個名字和這個人之間的匹配度，納悶了，既然老師對考生的情況很熟悉，那應(yīng)該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
這邊小胖子一聽家父都被帶了出來，也不做聲了，在日堯后面卻嘀咕起了：
“嘿，哥們，你完型填空的答案悄悄和我對一下。”
我去，這見縫下蛆的惡劣品質(zhì)！都什么時候了，還開這種玩笑！
日堯無奈地朝后瞥一眼
“你這個人咋和纏頭一樣？”
男老師見考場有些混亂，便趕緊回來把自己這邊的卷子收了起來，樓道已經(jīng)有其他考場的考生出來，一時有些嘈雜。
“你快把卷子交了，不交我可就不收了！”
老師一個下馬威，考場已經(jīng)有人不耐煩了，
“嘿呀，快把卷子交了撒，早干嘛去了？”
女生一聽已有眾怒之嫌，一松手，書袋一拎，嚶嚶的，哭著便跑出去了。隨后的兩場考試?yán)?，日堯沒有再見過她，而考場的兩位老師也沒再出現(xiàn)。
日堯不知道那位氣勢奪人的女老師知不知道這一情況，若是知道了，她會作何感想。
以她的原則，恐怕她也還是對的。
日堯也搞不清楚自己應(yīng)該向著哪一方了，的確，一邊是考場秩序，考生相對的公平；另一邊，是考生的機遇，分秒必爭。可讓日堯糾結(jié)的地方便是：
這一場考試，不正是為社會所需的人材做疏導(dǎo)嗎？可是如果它不能給學(xué)生以充分展示表現(xiàn)的機會，那么，這場教育意義又何在？國家人力的選拔，是一張試卷完成的快慢好壞就足以定奪的嗎？長期以來不管是“好學(xué)生”還是“差學(xué)生”所逆來順受的這一份份卷山題海，于今日的教育而言，是如此的蒼白單調(diào)和不符實際。
這是日堯印象中少有的幾次對法和情的判斷比較吃力的經(jīng)歷，雖然他的閱歷“閱世不深”都尚不足形容?！督袢照f法》他也看，情與理的難為他也可以理解，放在以前，以他好說的性格可能論個中間就夠了，可這次不一樣，這次，論的可能是一個人尊嚴(yán)的一生。
卷毀考場，在日堯有限的考試生涯里，震動還是頗大的。一方面他對那位女生的有始無終感到一些惋惜，同時也是很感氣憤的無奈：怎么可以因為這一個插曲而把其他科目的考試全都放棄，那平日的憧憬和付出呢？還是說平時甚不付出而導(dǎo)致今日的尷尬？那位老師，日堯簡直不知道是該敬還是該恨了，畢竟，她的所作所為和她所放言的于考生的“公平”不大相符；其次，本來可以解決的問題非要上綱上線，這樣的老師，也太不懂得變通，予人機會些，女生畢竟已經(jīng)做完，只是幾個空的填涂問題。
一出考場，教室里的沉悶氣氛被熱烘烘的風(fēng)一烘而干，看到外面的世界依舊鮮亮，日堯覺得還是應(yīng)該和考場里的一些不爽分道揚鑣。遠遠的，他的母親便看到他出了樓道。手上的冰鎮(zhèn)礦泉水也是早就準(zhǔn)備好了向他迎去，因為整場考試并不像日堯之前擔(dān)心的那樣為難，最后一場下來，他還是有幾分喜不自禁的神情。當(dāng)然，也不能太過，因為他知道，無論是怎樣的考試，對一部分同窗而言，總都是有些抵觸，無法完全適應(yīng)和超常發(fā)揮的，就像許永強昨天和自己對數(shù)學(xué)，只問了幾個問題，就覺得偏差頗大，不敢再對了，而日堯自己也是漏洞頗多，物理最后一道大題，竟粗心的將計算器上的分隔符認(rèn)作了小數(shù)點，離正確答案差了整整一千倍，語文作文，也總是對題不對題的有些擔(dān)心。同時日堯也清楚，就自己的學(xué)校而言，自己還有一個膠著的競爭對手：薛杰。在日堯沒有轉(zhuǎn)去這個班級之前，是他穩(wěn)坐班級第一的頭一把交椅，日堯去了，慣例才有所打破。而之所以非這個問題不提，是因為市一中招收名額有限，他必須把握較大優(yōu)勢。
這陣子日堯媽媽慈愛的遞過了水。
“慢點喝，有些涼，怎么樣，里面很熱吧？”
“熱的人和剛出籠的包子一樣，考場上好幾個人都趴過去了，頭點的和搗蒜泥一樣?！比請蛐φf。
日堯母親見日堯心情愉悅，知道發(fā)揮不錯，
“怎么樣，最后一門考完，感覺怎么樣？”
“我現(xiàn)在也不敢說，等答案發(fā)下來對了再說吧。不過整體感覺不錯，考之前嚇得要死，考過了還覺得有些不夠勁，嘻嘻?！?br/>
日堯母親認(rèn)同：“的確，現(xiàn)在說啥都是閑的，你一定要把答案好好對對，不要估的太偏?！?br/>
“嗯。之前我以為這個考試有多難，多難，可是考完我才知道，原來中考不是以難為手段，它是稍微將考生區(qū)分一下，然后鼓勵引導(dǎo)更多的考生進入下一階段的學(xué)習(xí)，接受更多的教育?！比請蛴懈卸?。
“嗯，行了，沒考之前把全家嚇得要死，考完了在這逞能，我只要知道你這三年的寒窗沒有白讀，就很知足了。至于難不難，對你易，對有些學(xué)生未必，一切等成績下來再說?！?br/>
日堯和媽媽本還想和宴老師打聲招呼的，只見宴老師那邊老師忙成一團，宴老師見了他也是擺擺手示意他們先走，忙得不可開交。日堯和媽媽會意，猶豫了一下便先走一步了。
走在街上，拋下校服身著各式T恤的學(xué)生和色彩斑斕的熱帶魚一樣，在大街上輕巧穿梭，嘻嘻哈哈笑鬧成一片，肆意“炫耀”著屬于自己的畢業(yè)時代。時一位商店大叔出來整理冰柜，日堯聽的清楚：
“嗯，今年這一屆的學(xué)生娃娃又解放了?！?br/>
言語之親切，像是望著自己的孩子踏歌歸來！
是啊，日堯微笑，今年的這一屆又解放了，明年的還會再來，就在這一代代的堅持中，哪怕是愚公移山，也要把這貧窮落后的局面搬走。祝愿。
走在午后陽光溫潤，干凈敞亮的街道上，日堯的心情和街邊飄來的奶油爆米花香味是一個味道，街邊各式店鋪飄出的各種奇異味道，像刻錄在硅膠唱片上的繞梁音樂，幽幽蕩漾，這饕餮盛宴中，有臺灣烤腸的香味，有烤羊肉串的煙火味，還有剛切開的鮮紅的西瓜飄出來的瓜果香，以及奶茶店沏出的奶微鮮，日堯肚子此刻是有如土拔鼠在安家，繞不得安寧。
在不斷走過的人流里，有好些是自己班上的，他們親切的和自己的媽媽打著招呼，然后笑的如銀鈴般往前去了。日堯的母親也笑的可愛，她這會又忙著杜撰哪個比較適合當(dāng)自家幺兒的小女朋友，發(fā)現(xiàn)這些像花兒一樣的女孩子每一個都很難取舍，不顧日堯使勁壓著嗓子喊：低調(diào)，低調(diào)。
日堯一直沒有見到同鄉(xiāng)，他問了其中一個同學(xué)，得知永強忙著聚會去了。
這個像他。
忽的又想起什么，趕緊對媽媽說：
“媽，這次考試成績沒出來之前你也不能到處放衛(wèi)星去啊，尤其是在我這些玩的好的同學(xué)面前。”
日堯媽媽像是人品受到挑戰(zhàn)一樣，不以為然的說：
“你媽我活這么大，這些還用你教？還有你也是，成績沒出來之前不要期望太高，萬一失誤也要有心理準(zhǔn)備。昨天準(zhǔn)考證的事我沒控制好，但你以后也不能太大意了。走，咱們先下趟館子吃烤肉去……”
話還沒有說完，日堯右邊被人一點，他順勢看過去，沒人，一扭頭，胖子在左邊得意的笑，旁邊跟還有一些同行的考生，生疏地沖著他笑：
“我就知道你反應(yīng)不過來。這個是你的媽媽啊，阿姨好?！毖哿绲故呛芎糜?，嘴也很利索的甜。
日堯還想問“你怎么考試這么輕松，考試常常早退……”結(jié)果就被小胖子頂回去：
“哎，上次問你考哪你說沒考完不說，現(xiàn)在考完了那你準(zhǔn)備考哪可以說了吧？”
還挺上心，日堯心里一種異樣的溫暖，“你這么關(guān)注這個做什么，也準(zhǔn)備考一塊好抄答案，郝日豪？”
日堯調(diào)侃道，不自覺竟冒出了對方的名字，喊起來還挺順口。
對方也是不覺一陣“你知道我的名字啦？”，語氣中像混著一絲顧慮？
“可不，老師都好像很器重你的樣子，”日堯笑說“我考哪不重要，可要按你這個情況，你往哪考啊?！?br/>
這次用不到郝日豪回話了。他身旁跟著的一干等人有一個笑鬧著說：
“日豪，你考哪你爸不早就給你安排好了嗎，還用考？”
為難的味道多少還是有一些的，日堯看了一眼郝日豪，富二代，挺像？
郝日豪不耐煩的回嚷了一句，“去你奶奶個腿的渾說！”
一看日堯媽媽還在旁邊，趕緊改口，
“不好意思啊阿姨。那行，王日堯，我先走了，那咱們一中見。”
也不過萍水相逢，被人記住的趕腳還是很舒心的。日堯?qū)@個貌似紈绔的小胖子印象不覺加深許多，只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會考市一中呢？還挺聰明。
管不了那么多啦，路邊烤肉的味道已經(jīng)讓日堯的肚子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了，媽媽拉著他坐下，維吾爾小伙上前招待，
“喲，兒娃子解放了說，得好好犒勞一下么，說，想吃啥，我讓烤肉師傅美美的給你們烤上一排?！?br/>
兩人被小伙子熱情逗樂了，日堯的媽媽應(yīng)承著：
“嗯，解放了，解放了，兒娃子解放了。”
然后便是一片歡聲笑語，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中，日堯自己也隱約覺得，嗯，經(jīng)過這說輕松也艱難的三年初中時光，自己的確也值得一個解放，也該來個解放了，光是想想看隨之而來的漫長假期，就足夠讓人上躥下跳了。
他心里也默念說：
“解放嘍，解放嘍，終于解放嘍?！?br/>
至于真的解放了嗎？他一點概念都沒有，沒有人跟他說過到了高中會是什么樣子，所有他聽到的也只是加把勁，好好考，等過了中考上了高中就輕松了。
誰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子？有知道的必要嗎？這樣的問題留給以后去思考吧，他舉起手中的杯子，將冰鎮(zhèn)奶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