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你們倆不是最愛往一起湊的？這可熱鬧了，時秘書你看連洛卿都對你避之不及！”
這個女人是跟洛卿一起面試的楊西涵？
洛卿忙辯解：“我才不是！”
我端著飯坐到洛卿對面，“吃飯，亂叫喚的狗多半有病，不要搭理?！?br/>
楊西涵居然也用了蘇醒的萬年招牌：“你--！”臉紅一陣白一陣的，頗為精彩。
最后這場夾槍帶棒的明爭暗斗在蘇唯的無聲注視下噤聲。
整個秘書辦里就我最清閑，一個下午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倒無暇顧及我偷沒偷懶。
莫秘書沉著臉把文件拍到我面前，“時秘書！我把總經(jīng)理開會的文件交給你！你做的什么東西！”
我翻了翻，“抱歉，下次不會了?！?br/>
“哈！”她似乎笑了，頭一次見莫秘書氣成這樣，“時淺，我抬舉你是覺得你是個聰明人，不是想被你拉下水！”
看她極力壓著怒氣的樣子，我可以想象到蘇唯開會時看見文件的愕然與不悅。
這才多大點事？
難道，我錯了嗎？
為什么所有人都向著他？
片刻，莫秘書冷冷道：“總經(jīng)理讓你重做，直到他滿意為止?！?br/>
下了班，我走在零星帶著積雪的路上，漫無目的地在這座城市中飄蕩。
站在被玻璃隔絕的世界，玻璃里面的一切是那樣溫暖，那樣誘人，那樣……遙不可及。
我伸出手，余溫在玻璃上暈染出淡淡的霧氣，里面是一個獨自微笑的芭比，仿佛看盡世間繁華，孤獨而優(yōu)雅。
“嗨”，我說。
“你冷嗎？”
身邊放了那么多華美精致的衣服，卻沒有屬于自己的。
“你孤獨嗎？”
身處繁華，卻為看客。
她微笑著。
我們隔于一面琉璃，微笑著注視彼此。
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這場溫柔的靜謐，“大姐？”
“書諾有反應(yīng)了?！?br/>
“轟--”，我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么？”
“421病房?！?br/>
愣愣地聽著手機里的‘嘟嘟-’聲，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悅！我忍不住尖叫，無視路人投來的異樣目光，一邊蹦一邊笑，最后蹲在地上哭起來……
我就知道，書諾會醒！
我就知道，上天不會對我這么絕情！
我就知道，我可以贖罪……
用力抹去眼淚，狠狠吸了吸鼻子，我站起身，手再次覆向玻璃，芭比依舊在靜靜地注視人間悲歡，微微笑著。
“再見。”
我擺手，飛快地跑到路邊攔的，坐上車，我抓著包一邊哭，一邊又狠狠地笑。
司機頻頻回頭，像看瘋子一樣看我，問明目的地后飛一般地開出去，急于脫手。
沖進病房，里面的人齊齊回頭，我驚慌地站在原地，忽然不敢靠近。
景叔叔面上一冷正要說話，被阿姨攔住，她臉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激動、欣喜，尚未消去，“書諾剛才手動了。”
大姐看我一眼，聲音清冷：“時淺，杵著干什么，過來?！?br/>
冷千羽推了推眼鏡，桃花眼泛著光澤，“是這樣，伯父伯母，景小姐醒來的幾率很高，你們放心，我會盡全力醫(yī)治?！?br/>
我走上前，書諾氣色好了很多，雖然還是蒼白虛弱，但總算有了點血色。
景叔叔神色依舊不好，我咬唇，走到他面前，忍著淚鞠躬，“叔叔，是我對不起您！我不求您原諒，只求您讓我照顧書諾行嗎？”
“你倒會想，我們書諾就要醒了，稀罕你來獻殷勤！”
我依舊彎著腰，收不住的眼淚直線落到地上，暈開點點小花。
“老景！”阿姨緩和氣氛，“愿意來就來吧，書諾還是希望你在的?！?br/>
大姐緩緩開口，“哭什么？矯情個什么勁？自己愿意當(dāng)縮頭烏龜不敢面對現(xiàn)實，倒把責(zé)任推別人身上去了！你要誠心愿意來，叔叔阿姨還會把你趕出去不成！”
景叔叔冷哼一聲，沒說話。
我心里一暖，連忙擦干淚直起身，“我知道了大姐，叔叔阿姨放心，我絕對打起十二分精神?！?br/>
阿姨微微一笑，“去洗把臉吧?！?br/>
晚上我跟著大姐冷千羽一起在醫(yī)院餐廳吃飯。
冷千羽看起來挺瀟灑的一個人，但實際很細(xì)心，選的菜都是大姐的最愛。雖然他們兩個看起來一切如常，但我總覺得怪怪的，好像少了點東西。
少了什么呢？
我咬著筷子，再看一眼他倆，依舊想不出少了什么，算了不想了，隨他們?nèi)グ伞?br/>
……
冷Jerry送我們到家時已經(jīng)入夜，一輪彎月斜在遠(yuǎn)方，路燈搖曳，雪氣逼人，泛著淡淡寒光。
我跟在大姐身后，半臂之離，踩著地上的影子。
她忽然停下，轉(zhuǎn)過身來退后一步，淡淡打量著我，目光中帶著審視，“你最近有點不一樣?！?br/>
月光下的她更為通透，媚麗的五官映著瑩瑩銀光，莫名清冷。
“怎么？”
“時淺，你已經(jīng)錯過一次，沒有資格再錯第二次?！?br/>
“什么？”
“是我高估你了，你到底沒變，”她笑了一下，卻無暖意，“我很早之前說過，蘇家人不是你能碰的?！?br/>
“我不明白！”
她收回目光，神情近乎漠然，“你記住，管好自己，進退有度，不要以卵擊石；再有，許溫涼即便不姓蘇，他也是蘇家人?！?br/>
我不解，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煩躁，無處宣泄，“大姐！到底為什么！”
“毀了時家一次，還要再來一次嗎？”
我愕然。
什么意思？
毀了時家？
跟蘇家人有什么關(guān)系？
兩家不是一直交好的嗎？
小粉縮成小小一團窩在床中央，許是感覺到主人的歸來，微微扭著肥肥的身體動了動，嘴里嗯嗚著。
我不自覺地笑開
這肥狗，真會挑地方睡……
這肥狗，又掉毛了……
這肥狗，金貴的不得了……
這肥狗，準(zhǔn)是被前主人教壞的……
這肥狗，抱著真安心……
溫涼，許溫涼。
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
……
“時秘書，蘇總明天去巴黎出差，你準(zhǔn)備好行程安排，另外，所有會議文件必須發(fā)我過目，之后再交給蘇總?！?br/>
“哦?！?br/>
莫秘書繼續(xù)交代道：“出差期間由你全權(quán)負(fù)責(zé)蘇總的飲食起居，打起十二分精神，我不希望再看到類似上次的事情發(fā)生！”
“什么？意思是帶我去？”
她的目光帶著穿透力，“蘇總指名你去?！?br/>
“多久？”
“半個月?！?br/>
書諾前天剛醒，這個時候說什么也不能離開。
“我不行?！?br/>
莫秘書再次投來視線，波瀾不驚：“時秘書，你似乎尚未明確身份恪盡職守?！?br/>
哈，恪盡職守？呵呵呵，就搞笑吧。
座機響起，“時淺，進來?！?br/>
蘇唯暗著目光問，“為什么不去？”
為什么呢？
因為累了，突然發(fā)覺自己從前的雄心壯志都是個笑話，無論過了多少年，時淺還是那個不長腦子的時淺，再假裝，也沒有一顆強大的心。
時源說得對，在蘇家的人面前自作聰明，根本是班門弄斧。
不在一個段位。
我顯然，高估了自己。
“蘇唯，我不想玩了。你知道嗎，獄里四年，我特別恨你，特別恨蘇醒，恨到每天做夢想咬死你們，五馬分尸。剛出來那會兒，我以為自己是從地獄里出來復(fù)仇的惡魔，一定可以和你們至死方休，誰也別想好過！”
“進蘇氏，不過是存了攪爛你公司的目的，順便給你們添添堵再好不過。可我突然明白，我還是在做夢，連大學(xué)都沒有讀過的人，空靠一身怨氣，能做的了什么呢……”
他目光沉沉，“我一早就知道，你開心就好。”
我笑，搖搖頭，“書諾醒了，忽然發(fā)現(xiàn)我心里聚積的愧與怨都隨之消散，其實一直是我作繭自縛了。你以前求我放過蘇醒，現(xiàn)在我答應(yīng)你了?！?br/>
“淺淺！”
“你沒發(fā)覺嗎？我們都變了……時淺喜歡的是四年前的唯哥哥，蘇唯迷戀著四年前的時淺……我想這一刻，我才真正放下了你，無關(guān)愛恨。”
他忽然緊緊勒住我的胳膊，咬牙切齒道：“我不同意！”
你看，你真的變了的。
從前的你從不會這樣，時淺喜歡上的是初見時貴氣逼人溫和疏離而高不可攀的少年。
“時家妹妹好，我是蘇唯?！?br/>
夕陽的余光打在少年清冷高傲的臉龐上，進了誰的眼，入了誰的心。
那句話是我青春時光里盤旋著的最蠱惑人的魔音。
余音繞梁、久久難忘。
彼時，我六歲，他十一。
一見鐘情，深深迷戀十余載。
那么小，卻開了情絲，深信他是我命中注定的王子。
竹馬繞青梅，白頭兩不離。
只是我喜歡的到底是自己編織的幻象呢？還是你這個真真切切的人？
現(xiàn)在我明白，我不過是和所有愛做夢的女孩一樣，以為自己是公主，以為會有英俊強大、踩著金光的王子來迎接我，為我打造一座令人艷羨的水晶城堡。
其實，我看上的便是那一抹拒人的疏離與隱約的傲然而已。
這應(yīng)當(dāng)不是愛吧？
“那么，我辭職罷?！?br/>
他狠狠掐著我的下巴，咬牙切齒：“你-說-什-么-”
我迎上他兇狠的目光，明明這目光里幾個月前還充滿愧疚，此刻卻全然沒有。
人，大抵都最容易忘記給別人帶過的傷害。
“我說，我要辭職?！?br/>
我要補回曾經(jīng)錯過的東西。
那么，就這樣吧。
放下過去，才能迎來新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