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巳時初君府少曇樓
看著滿眼紛繁復(fù)雜的賬目，大腦的過度使用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了。我雙手托額，試著稍稍放松一下。無意識地看著賬本上一個個大寫數(shù)字和一邊草稿上的阿拉伯?dāng)?shù)字、概率統(tǒng)計，我漸漸失神。
我瞥了一眼方才無言送來的那一疊資料，嚴(yán)向天的名望、十墨盟的變故、玨氏一族的浩劫，究竟串著這一切的是什么樣的秘密……
如果第一枚錦囊的最后一句話確實是念玉在暗示我身邊有細(xì)作，那么那個人究竟是誰？
我看向在另一書桌整理密件的男子，不禁搖頭。
不會是無言，因為當(dāng)初是我自己先纏上他的，那時就連西廠都不知道我的去向，他怎么可能會在那里等著我。更何況，對于我是否會幫他脫困，他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累了嗎？”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然和無言四目相對。此刻，他的眼神中只有關(guān)心，并沒有別的情緒。
回想每一次我涉險的時候，無言都在我身邊，每次我孤注一擲走最險的一步棋，無言都不會舍棄我，而是保護(hù)我完成那些并不成熟的計劃?，F(xiàn)在我竟然懷疑他，該是多么自私和慚愧。
不！我不該懷疑無言和這君府中的任何一個人，因為這種懷疑會致使我失去更多的！
“查對這些賬目也不急于一時，剩下的就交給小勺吧?！睙o言不像一般的護(hù)衛(wèi)那樣僅僅站在主人身側(cè)，保護(hù)主人的安全，而像一個能將生死都托付給你、卻不會刻意諂媚討好的摯友。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即便我心中已猜到，我也不愿相信。
“算了，反正我校對的也差不多了，就不必轉(zhuǎn)交小勺了?！蔽依砝硪屡燮鹕砘顒踊顒咏罟?，“想來紅蔻也快到了，我就稍事休息吧。你也是，理著那一疊疊來自各地的密件，只怕眼睛也要花了?！?br/>
“少爺，”紅蔻端著點心推門而入，就連她的那一聲叫喚也帶著些甜意，“小勺回來了?！?br/>
“少爺該早些告訴我，好讓我準(zhǔn)備齊全去接你。”小勺嗔怨道。
“無礙，我也不過是‘回府’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不想……”我知道自己不能說“麻煩”二字，遂是轉(zhuǎn)開話題，拿起瓷碟中的糕點訝異道，“我明明要的是綠豆糕，怎么變成山藥紅棗糕了？”
“顏微叮囑過，少爺身體虛寒，應(yīng)當(dāng)多注意些吃食，所以我換做了這樣?！笨次抑?jǐn)慎地看向盅里的東西，紅蔻笑道，“放心，在清風(fēng)樓的時候，顏微就向我問了少爺?shù)氖群?，他說這薯丸奶茶無礙，我就放過了它。”
“顏微還在清風(fēng)樓？”我不禁皺眉。
紅蔻發(fā)現(xiàn)自己說漏了嘴，不禁捂嘴。于是我將目光轉(zhuǎn)向小勺，小勺避開了我的眼神，緩緩低下頭，心思千回百轉(zhuǎn)。
“我記得我交代過，讓顏微暫且搬到灃老的宜年堂，直到填星園中的藥廬建成?！?br/>
“顏微究竟來自何處，又怎會這般巧合救了少爺，這些……”無言面無表情地回道，“屬下只是希望少爺明白，給予誰過人的權(quán)利，就更容易被那個人背叛?！?br/>
看著無言這般紋絲不動地站著，竟又自稱“屬下”，好似是我在無理取鬧，我有些許的怒意，“從徽若到蘭娘母子入府，你們都不置一詞，怎么了，這次你們竟然不信我了？”
“顏微他不會背叛我的！”
這句話仿佛不是為了說服他們，而是為了讓我自己安心。
如果顏微的身份可疑，那么念玉的存在就很難成為秘密了，而我勢必從一開始就處在被動的境地。
不對！我怎么反倒懷疑起顏微了？
“他不會?！彼剂恳环耙蚝蠊?，我知道顏微的身份一定是做不了假的。十年前，念玉之所以鮮為人知，就是因為她行事甚是低調(diào)，隱居于市井。而知道念玉并且確定她身邊還跟著一個男孩的除了我和梁姨，就只有和念玉有交情的人。
見君少重復(fù)那一句話后就沉默不語，紅蔻有些擔(dān)心，想要化解少爺和無言之間壓抑的氣氛：“無言大哥也是一心為少爺著想。畢竟這京城之中的局勢變化無常，各個勢力也是紛亂異常。我們來此之后更是攪動了那些洶涌的暗潮，無言大哥只是擔(dān)心少爺被人利用?！?br/>
“我知道，只是面對這偌大的君府，我需要你們每個人的信任?！?br/>
不錯，信任是相互的，不信任也是相互的，這只能說明我還不夠相信眼前這些與我共同進(jìn)退的人么？
聽著紅蔻的話，我想起一件性命攸關(guān)的事。之前因為西廠戒備森嚴(yán)，也為了待在連城身邊，我暫且將半年前的顧慮放在了一邊。
半年前的那一夜我究竟是如何得救的，又是怎么從那個恐怖的地方離開的，只有那個戴著面具給我玉佩的男子知道一切。還有，他為什么要給我那么重要的玉佩，這塊玉佩賦予的權(quán)利又是從哪里來的，為什么它能調(diào)動那么大的財力？
而他又是多么無情的人，他竟然那么輕易地舍棄了丹凰，就算是棋子……就算是棋子，當(dāng)我將它們從棋盤上取下時，也會有不舍和不甘！他卻沒有因為丹凰的死而向我報復(fù)絲毫。
這些問題一直在我心中縈繞，從初入湖州城到如今，我從沒有懈怠過對那些人的追查，只是每次尋到那一根蛛絲，狡猾的蜘蛛就留下一張空網(wǎng)，任憑我在那空蕩蕩的網(wǎng)里逗留，在一縷縷斷絲的盡頭無計可施。
還有這次，我在京城里接下了那么大的簍子，他們?yōu)槭裁匆粋€個都寂寂無聲，毫無動靜？在西廠宴請那日出現(xiàn)的面具人又不似他們兩方中的任何一位，不說孤身來去、送我玉佩的那個面具人，就連那群兇神惡煞的所在，我也查無所蹤。
未時京城南郊
“娘，現(xiàn)在的路沒有那么顛簸了，我們是不是已經(jīng)進(jìn)城了？”說著，仇小虬興奮地推開車窗。
“還沒，但快了?！笨粗嚧巴馑圃嘧R的風(fēng)景，蘭娘腦海中那銘心刻骨的記憶在塵封了近十一年的此刻，依舊是歷歷在目。
才眨眼的功夫，馬車緩緩轉(zhuǎn)過彎道，就可以看見京城的南城門，城門樓恢弘壯麗，城垣綿延無垠，任憑小虬將頭探得多出，就是看不到城垣盡處的角樓。
在小虬險些摔出馬車的瞬間，蘭娘一把將兒子揪回了車?yán)?，不禁氣道：“要看的話，就到車廂外坐著，總能讓你看個夠！”
小虬嬉笑道：“娘，從小到大，你總能一把就把我抓起來，真不知道你這拿針線的手哪來那么大的勁?！?br/>
“你小子，沒時候不貧的?！北贿@小子一鬧，蘭娘的火爆脾氣又上來了。
這些年來，她一直想好好藏著自己的本性，但每回都會因為自己的‘小祖宗’而破功。這孩子的樣貌是越來越像他父親，只是這脾氣秉性越來越像自己年輕的時候，以后有哪個像樣的姑娘會喜歡上這個瘋小子？
“娘，這京城比湖州城還要大，你說少爺?shù)脑竿麜烧婷?？她會成為京城的首富么？”小虬天真地問道?br/>
“那得看少爺?shù)摹靶摹遣皇窃谶@京城之中?！碧m娘隱去眉頭的擔(dān)憂，依舊寵溺地?fù)嶂鴥鹤拥哪?，“誰讓你喜歡跟著少爺，還和少爺一起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什。只要是你喜歡的，娘一定會幫你。誰讓你是娘唯一的寶貝呢！”
是的，他是她唯一的寶貝了，他是那個離開人世的男子唯一留給她的寶物，是她可以用生命去守護(hù)的寶物！
馬車之外，橘娘聽著車廂內(nèi)溫馨的嬉鬧聲，不覺心底暖洋洋的。
或許少爺將徽若、釋言、紅蔻、蘭娘他們留在身邊的原因，除了他們的處境，除了他們獨門的手藝，還因為，他們擁有少爺所向往和珍視的東西吧。
在這疏忽的片刻，橘娘聽到正駕著另一輛馬車的莫添的喊聲：“無言說少爺不想太過引人注意，所以命我們從瀾州接到灃老就直奔君府，等會進(jìn)城后你也注意些，別太引人注目。”
“還用你說！”橘娘沒好氣地回道，心想這莫添難不成忘了廚娘只是自己的副業(yè)，她年輕那會兒可是和他一起走鏢的，更何況，她六歲時就被父親帶在身邊了。
只不過很多年前，所有人都因為那趟鏢枉死了，親人、摯友、生死相托的鏢師們都枉死了，還有她和丈夫的第一個孩子。在那之后，她和他一直顛沛流離、隱居他鄉(xiāng)，最讓她痛苦的是她再也無法為他生育一兒半女?；蛟S，這就是她為什么一邊憐憫蘭娘青年喪偶，卻又不自覺地羨慕蘭娘有一個能讓她操心的孩子；或許，這也是她當(dāng)初一口答應(yīng)進(jìn)入君府，守護(hù)那個世故又天真、愛使心眼卻最善良的少爺?shù)脑颉?br/>
君府
估量著灃老他們的馬車應(yīng)是快到了，無言、小勺等人跟隨少爺在宜年堂候著，準(zhǔn)備為灃老一行人接風(fēng)洗塵。
注視著從那刻開始一直故作灑脫的少爺，無言心中不禁揣測。她是一個行事謹(jǐn)慎、極重防守、總能為自己想好退路的“棋手”，此番讓灃老他們風(fēng)塵仆仆地趕來京城，湖州城的君府就如同一座空城，她怎能讓自己的后方無一將鎮(zhèn)守？
所謂讓府中的人能“團聚”，她究竟是真的打算將君府的根基打在京城，還是面對京城的局勢，她已經(jīng)不得不將所有的籌碼放在身邊，選擇破釜沉舟了？
她會不會已經(jīng)覺察到什么了？無言甩開了自己的擔(dān)心，心中暗暗念道：至少，此刻她還不可能覺察到所有事情背后——那個唯一的真相。
“無言?！蔽以囂叫缘貑局?，無言雖說個性比較悶，但卻很少有出神的時候。
他僅僅只是一瞬的恍惚：“少爺有何吩咐？”
“灃老他們一心為了趕路，定然對食宿不甚上心，讓紅蔻先準(zhǔn)備些和胃暖身的羹湯?！奔幢闼皶r地應(yīng)了我，但我也確定了他方才是有心事，而且那一刻他確有回避我的眼神，這就證明他的心事極有可能與我有關(guān)。
“是?！睙o言領(lǐng)命而去。
小勺立在一側(cè)靜靜地看著君少和無言對話，心事重重。少爺，當(dāng)初暗示會對我們推心置腹、毫無疑慮的，不是你嗎？無言所能為你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
小勺幽幽地看著君少，但她眼中的“少爺”卻不知道她的心思和她的“無能為力”。
在之后的某天，看著無言離開君府的背影，或許我早就明白：促成那個結(jié)局的，即便沒有名為“無言”的男子，一切也會在那人的掌控之中。
我的經(jīng)歷如同早已書寫好的故事，而我的到來，原本，就是一種“注定”。
在最后我才明白，這種“注定”才是連接時空循環(huán)的那條鎖鏈，也是我始終緊緊牽著的那條被鮮血和罪孽浸染的紅線。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有家丁前來通報說灃老等人已經(jīng)進(jìn)府了。我迫不及待地到屋外迎接灃老、蘭娘母子。
“灃老，一路辛苦了。”我看著眼前又添了不少白發(fā)的灃老心想：對不起，讓你這般操心君府的事情。“蘭娘、橘娘，你們也辛苦了，進(jìn)屋休息吧，剩余的事就交給府里的人吧?！?br/>
我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外，或許現(xiàn)在真的還不是時機。
申時末西廠辰虛院
夜幕不知何時已然降下，陰郁的天氣使得“傍晚”這一時間變得模糊，模糊得脫脫差點忘了為督主掌燈——但這種疏忽還從未有過。
“小，”如果沒有那些波折，或許小蕓已經(jīng)成為督主的義妹——西昌所有人稱之為“小姐”的女孩，在那之前更沒有人料到她會那樣離開，“小蕓她……這幾日都未有人見過。”
“沒有人見過，這何嘗不是一件好事。”玉連城沒有放下手中的信箋，卻是不禁回想著那一日的場景。小蕓既然能在那日安排人來接她，想必將來的路也不會太難，只是，為什么他隱約覺得這些紛擾的背后透著很多蹊蹺？
脫脫也明白，既然她派出的人都沒有找到小蕓，那么十墨盟、洛家堡、嚴(yán)家和江湖上的人也不可能輕易找到小蕓。
“這是宮里來的?！庇襁B城將信箋交給脫脫，吩咐道，“如果消息屬實，你查一下，究竟是誰在圣上面前教唆。還有，哪些人會出現(xiàn)在舉薦的名單中。”
脫脫對督主的打算心領(lǐng)神會，即刻告退去辦玉連城交代的事。
一個時辰前洛家堡
“二弟，往年你總是公務(wù)纏身，可難得回來三五趟。今年是怎的，又不是小媳婦剛出門，頻頻回這‘娘家’?！彪m說洛蛟為官后，洛梟便不再和這個弟弟多往來，但終歸是親手足，平日正經(jīng)八百的他竟也能這般打趣人。
“大哥好歹也是該成家的人了，怎的還這般玩笑。雖說當(dāng)初因為爹的執(zhí)意，致使大哥不能和香粉成親。但今日只要大哥這次能夠答應(yīng)我一件事，我便能讓大哥心想事成，給香粉一個名分?！?br/>
“什么意思？”
“大哥知道兵部侍郎洪承慶洪大人么？”
“你是說舉薦三妹入宮的洪大人？”要說“洪大人”，洛梟也不可能全無印象。
“洪大人和爹是世交，當(dāng)初答應(yīng)將三妹舉薦入宮，也是看在爹生前與他的那些交情。前些時候洪大人因為一些私事被玉連城刁難，多虧了三妹，他才能脫身?！碑?dāng)然，洛蛟是絕對不會把事情的真相說出口的。
若非嚴(yán)洛兩家和江湖眾人的幫忙使玉連城自顧不暇，玉連城又怎會輕易放棄南下對洪承慶繼續(xù)追查。
“感念我們?nèi)玫呐e手之恩，洪大人答應(yīng)認(rèn)香粉為義女，這樣香粉就能以侍郎千金的身份嫁入洛家，但前提是大哥要答應(yīng)我和小妹一件事。”
看著原本漫不經(jīng)心的洛蛟變得一臉正色，洛梟料到洛蛟所說之事一定非同小可。
洛蛟對洛梟一番耳語之后，洛梟驚異道：“難道這也是三妹……”
“不錯，這主意確實是我和三妹所想，雖說圣上猶豫了一天，但他畢竟也迫于洛家在朝中的勢力，還是在今早決定了?；蛟S他唯一擔(dān)心的事，是不知道該怎么告訴玉連城吧，畢竟這些年來，西廠才是名正言順地替朝廷管轄江湖之事?！?br/>
“玉連城早已有息事寧人之勢，你這般步步緊逼，并非僅僅只是想打擊西廠這么簡單吧？”洛梟深深地將雙眉斂起，眼前的二弟變了。雖說洛蛟從小就不安于世事，總是用最壞的想法去猜測這個世界。卻是從父親去世的那一年開始，他變得更加難以讓人捉摸，更加偏激。
究竟是什么讓二弟變了，是權(quán)力？是現(xiàn)實吧，殘酷而又無奈的現(xiàn)實，所有人嘲諷著卻都身陷其中、任其擺布的“現(xiàn)實”。若非三妹放棄了她的夢想入宮為妃，若非二弟舍棄了自由和他最后緊握的那一絲天真，洛家堡不可能維持原樣，一如父親離開之前。
“既然我已經(jīng)說出了條件，自然也不怕將我的想法說出來。若是此事成了，大哥不僅能重拾洛家堡的威嚴(yán)，我在朝中的勢力就能根深蒂固，三妹也能早日登上皇后之位。即便你不能奪魁，至少江湖之中定有一人能夠號令眾人對抗西廠。退一萬步，即便玉連城奪魁，情勢較之如今也不會有什么變化，但是所有人為了奪魁，必然會想到玨氏一族曾獨步武林的神器和劍法，或多或少，玨氏寶藏的秘密也能浮出冰山一角?！?br/>
也就是說，這件事極有可能會牽連到那個丫頭——洛梟不禁這么想著。如果香粉知道二弟的這番打算，她是不會答應(yīng)的吧，因為她明白這場風(fēng)波會將那個丫頭推入險境。
洛梟猶豫了片刻：“我明白了，我會去的，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和三妹做的了?！笔堑?，這是這些年來，他作為兄長所虧欠的。
“我只能對不起她了?！?br/>
聽著洛梟的感嘆，洛蛟不知道他大哥究竟是對誰覺得歉疚，是將被蒙在鼓里的香粉，還是那個注定牽扯其中的丫頭，抑或，兩者皆有。
酉時過半君府宜年堂
看著今夜很難放晴，想來在孤光樓也難見什么好景色，我便將洗塵宴改在了宜年堂。一來離膳房近些，方便傳菜；二來方便灃老歇下，也方便眾人回到自己的住處，免去了奔波與寒苦。
因為京城的團聚，除了宜年堂擺的那一桌，我也允許全府上下留守之人都聚在各處，算是為六天后的除夕造些氛圍。
“為了明年的君府能夠更強大，為了我們珍視的人們永遠(yuǎn)平安幸福！”我將手中的酒杯伸出。
眾人紛紛起身將酒杯舉至中央堅定地說著：“為了君府！也為了少爺！”
看著所有人將各自的那盅酒一飲而盡，我希望在我回到原來的世界之后，他們能夠如同此刻，自由并快樂地生活，即便在場沒有一人相信桃源的存在，即便這君府也并非桃源。
“雖說我是‘少爺’，但君府之所以能夠成為大戶，是聚集了各位的心力造就而成。如今君府遷至京城不久，蘭娘你們又是剛到，若是有照顧不周，千萬要告訴我?！?br/>
蘭娘即刻回道：“少爺怎的這般見外！這宜年堂，你不僅處處替灃老著想，就連我們母子你也特意安排在了一處，那‘至妙軒’的名字也很是貼切雅致。”
“聽說，你還特意讓人幫我找來了很多實用又新奇的工具？”方才和小勺斗嘴的時候聽到的好消息，小虬迫不及待地向當(dāng)事人求證。
坐在另一側(cè)的紅蔻立馬掃了小虬腿腹一記，蘭娘也揪著小虬的左耳做做樣，只是那番口氣是當(dāng)真的：“你這小子！越來越?jīng)]大小了，怎么這樣稱呼少爺！”
“少爺，我這是上下受敵??！”小虬無心脫口而出的“喊冤”卻被我做了文章。
“這桌上是蘭娘，那這桌下是？”我明知故問，逗得紅蔻困窘地各種憋，看著她不作一聲，臉卻是埋得愈發(fā)的低。
于是橘娘也來湊熱鬧：“這坐在小虬身邊的就只有蘭娘和……”
眾人沒有道出紅蔻，只紛紛搭話：“是啊是啊?！?br/>
隨后，便是一陣哄堂大笑。
在眾人的笑聲中，紅蔻真心委屈地叫道：“我當(dāng)時沒想什么，只是想著小虬對少爺太沒禮數(shù)了！”
大家又是一陣無奈的笑，善良的徽若解釋道：“若是你倆真有什么，我們怎么會不知道？方才我們只是逗逗你兩人?！?br/>
小虬立馬臭著臉，扁嘴道：“少爺小氣，這般由不得人，還捉弄我！”
“是，我可小氣著呢，你也不打聽打聽，‘君少’是什么樣的人物！”我順了順呼吸，免得待會兒笑岔了氣，“好了，現(xiàn)在大家都在，不妨都出出主意，商量商量我們今年除夕怎么過?！?br/>
“除夕……”釋言不由地想起了往事，但隨即撇去了心里的陰霾，露出難得的笑顏，“我寫福字和對聯(lián)，到時每處門上都要貼著。”
就連寡言的釋言都身先士卒，小虬不甘落后道：“我做爆竹！還有，少爺你上回說在煙花中添加不同的礦石粉末就能做出五彩的煙花，是真的嗎？”
小勺驚道：“真的什么顏色都有嗎？”
“嗯，原理上應(yīng)該可以?！?br/>
“好，那我負(fù)責(zé)煙花和爆竹！”小虬信心滿滿地握拳道。
“那我和爹爹就負(fù)責(zé)吃食了?！奔t蔻應(yīng)道。
“聽說司衣部早就在趕制新襖了，不知道我來得晚不晚，明日就去京城里的彩衣莊幫忙。”蘭娘趕忙道。
我淺笑道：“哪里，彩衣莊的繡娘早就嚷著想見您的手藝了?！?br/>
“那我還是負(fù)責(zé)府中的布置，”小勺伸手隔著我和灃老，忽地敲了敲無言的酒杯，玩笑道“至于準(zhǔn)備全府上下的守歲禮物，就交給你了?！?br/>
看著無言有些微的茫然，雖然我知道小勺是希望這終年的“冰人”能夠做出一些感人的事，但我著實有些事需要無言的幫忙：“既然如此，小勺，布置的事就交給你和徽若了。紅蔻，你就督促膳房給留守之人準(zhǔn)備一頓好的除夕飯。至于無言，我還有些事，所以守歲禮物我會和他一起準(zhǔn)備?！?br/>
席間，看著眾人各個興致滿滿，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那一日的安排，我微笑著，無聲地念道：“真好?！笔前。@樣的日子，真的，很好……
洗塵宴結(jié)束后，我示意灃老有事相商，一同去了書房。當(dāng)我從書房的密格中拿出那一疊契約書，灃老一臉訝異地看著我：“這……”
“這些是湖州城里所有的店鋪契約和地契，還有那些大人物的弱點，從此便全數(shù)交由你保管?！奔幢銥柪洗藭r難以明白，我也不能把話盡數(shù)說開，“灃老，此事只需你我知曉。”
“老朽明白，只是少爺，你究竟欲作何打算？”灃老還是不免有些擔(dān)心。
“想必灃老也是明白的，我接您來京城，其一是為了團圓，其二是我實在力不從心。經(jīng)營生意就好比經(jīng)營天下，打天下不易，守天下也不易。我在湖州城能夠如此得心應(yīng)手，多半是倚仗您和府中眾人的扶持。此番我在京城只是韜光養(yǎng)晦，不敢顯露鋒芒，不僅是因為忌憚各個勢力、等待時機，也是因為單憑我和小勺等人，實在難以應(yīng)對諸多勢力?！?br/>
“少爺真想在京城孤注一擲？”
“若沒有決心，便難以成就大事?！边@些道理，我還是明白的，“只是我的行事，與我下的棋是一樣的。我從未學(xué)過棋，也不會下棋，但我每落一子，都會為自己好好地留一步后路。這般，多半下去是僵局，即便輸了，也延長了戰(zhàn)時。我有自知之明，在這條路上能夠走多遠(yuǎn)，從來都不會因為我的那些小聰明，而有些許的改變?！?br/>
史灃沉默了，因為君少說的沒錯，他的少爺還是清醒的，從來沒有被權(quán)利和滿足沖昏頭腦，只是一個孩子總想著這些，不免讓人傷感。
“不瞞灃老，一年之后我是否還在大盟尚不得知，而我最牽掛的就是你們。大盟表面安定，實則這一制度就是一種弊端。我的故鄉(xiāng)也曾經(jīng)歷五千年的朝代更替，興而后衰——每個朝代的結(jié)局不外如是。”
對于后者，史灃并不上心，畢竟自己將近花甲之年，但是聽聞少爺要離開大盟，史灃堅決道：“老朽只望有生之年能繼續(xù)輔佐少爺！”
“灃老，”我看著尚在手中的那疊契約書，嘆道，“您還是沒有明白。正是因為威脅君府的不穩(wěn)定因素太多，所以我才想悄悄地留下這一步后路。而這能夠幫到眾人的最后一步棋，唯有握在您的手上，我才能安心。對不起，或許這是小蕓拜托您的最后一件事了?！蔽宜焓请p膝跪下，遞上那留到最后的籌碼。
史灃顫抖的手緩緩接過君少手中的契約書，不禁落下了熱淚，方才少爺竟以“小蕓”自稱，可見她是真的這般打算了。立馬扶起跪著的少爺，史灃不由得想著，如果少爺從一開始便生于大盟，此刻會是怎樣的一番場景？因為少爺而聚齊的眾人，此刻又會在哪里？
“怪只怪我當(dāng)初走偏了一步棋。”
我不會后悔救他，但是不該和他一起回京城，不該因為一時貪心而想在京城扎根，應(yīng)該在瀾州就道別，僅僅只是把京城作為君府的一個據(j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