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晉時名家左思作《三都賦》，一時間豪富人家競相傳寫，以至洛陽的紙價也跟著昂貴。無怪乎后人驚嘆“洛陽紙貴”。百年之后中華朝弘武五年六月的《東林時論》文思筆墨雖遠遠不及左思的《三都賦》，卻也鬧得整個帝都南京“紙貴”起來。這仿佛只是一夜之間的事，有關(guān)河南草民上京告御狀的消息在京畿內(nèi)外大小府縣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作為最先報道的劉富春事件的《東林時論》在第一時間里就被買得脫銷了。

    京師的其他報社見此情形，自然也是不甘，一邊派人打探事件的具體內(nèi)幕消息，一邊則忙不迭地“參照”《東林時論》的報道在自己報紙的頭版頭條發(fā)布與之相關(guān)的社論。雖說得到的并不是第一手的資料，比起《東林時論》來也晚了一大步，但這些報紙照樣靠此增加了不小的銷量。嘗到甜頭的報社紛紛趁勝追擊，又發(fā)表了進一步的報道。當然比起有內(nèi)部消息的《東林時論》來，這些報紙的報道多是在捕風捉影或是翻抄冷飯。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它們在百姓當中的傳播。本就喜好湊熱鬧的國人，在報紙的這番抄作下，更是將劉富春事件視作了這年仲夏最為重要的大事件。

    一時間南京城內(nèi)的茶坊酒樓、市集街巷更是到處都有人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商討此事。更有不少熱心市民趕往劉富春所在的客棧為其打氣鼓勁，或是自發(fā)的簽署萬民書向官府請愿要求“青天大老爺”嚴懲惡吏。于是先前因報紙抄作而被吊起胃口的老百姓，轉(zhuǎn)眼又以火熱的熱情進一步推動了媒體的報道。相關(guān)的評論與報道也隨著事件的逐漸公開而更為真實詳盡起來。不少在野的有識之士更是借著此次事件發(fā)表了他們對朝廷現(xiàn)今政策的諸多看法、意見、疑慮、乃至不滿。于是各大報紙上的專欄儼然成了民間顧問們抒發(fā)己見的小朝堂。

    而在另一邊，不同于一直密切關(guān)注劉富春事件發(fā)展的《東林時論》，也不同于那些一心想要挖掘小道消息的報社，作為中華帝國頭號官方報紙的《聯(lián)合早報》卻自始自終都保持著難得一見的低調(diào)。除了例行報道朝廷發(fā)布的相關(guān)消息外?！堵?lián)合早報》便沒有在發(fā)布什么外篇報道。至于相關(guān)的評論社論也寫得四平八穩(wěn)。與其一貫雷厲風行的風格可謂是大相徑庭。

    不過《聯(lián)合早報》的保守態(tài)度并沒有影響其他報社對劉富春事件的追蹤。事實上，從《東林時論》報道劉富春事件起，這位一心想要向官府討個說法的老百姓就成了眾多記者鎖定的目標。因而在他居住的那個小客棧外幾乎沒天都會有人在外徘徊，或是探聽響應(yīng)的消息。而劉富春本人除了接受過一次《東林時論》的采訪外，便再也沒有同其他報社有過接觸，也離開過小客棧。因為侯大人事先曾提醒過他說，女皇可能隨時要接見他，要他最好不要隨便亂跑。在南京人生地不熟的劉富春自然是對侯方域言聽計從。當下便真的不敢出門半步了。

    不出門歸不出門，劉富春對自己的案子可一刻都沒放松過。這日侯方域又客?？赐Ｒ呀?jīng)多日沒得到相關(guān)消息的劉富春不由關(guān)切地向侯方域追問道：“侯大人，您說皇上啥時候能給俺們村斷案呢？不是說內(nèi)閣的老爺們六天之內(nèi)就要給皇上答復嗎。這都過去五天了，咋還沒點消息呢？”

    “皇上是要內(nèi)閣六天查明公社之事。可不是查你們村的案子。案子的事皇上已經(jīng)交給司法院處理了。司法院取證、受理、起訴得花時間，可不是五、六天就能完事的。”侯方域略帶不耐煩的說道。同樣的解釋他已同劉富春說了好多次了?？蛇@泥腿子還是一天到晚老是問個不停。

    “侯大人，您別誤會。俺不是在催您。俺只是覺得俺一個人在這兒吃好的喝好的，有點過意不去。不知道俺們村的鄉(xiāng)親現(xiàn)在怎樣了？還有村長他們被放出來了嗎？”劉富春不無擔憂的說道。

    眼見劉富春又是一副可憐相，侯方域不禁嘆了口氣，繼而放緩了口氣，循序善誘道：“劉兄弟你別心急?；噬弦呀?jīng)派廉正司的專員去杞縣查你們村的案子。知道什么是廉正司專員嗎？”

    “這俺知道，就是青天大老爺唄。戲文里常演的，專抓貪官咔嚓的?！眲⒏淮杭拥慕涌诘馈．敵跛诘弥时菹掠H自過問自己的案子后，興奮得整整一夜都沒合上眼。一想到女皇派了包青天似的人物去村里查案，劉富春自然是安心了不少。

    “對。你想想有青天大老爺去你們縣了。你還怕什么呢。相信只要專員一到杞縣你們村長就能重獲自由了?！睉械枚嘧鼋忉尩暮罘接颍斚卤沩樦鴦⒏淮旱恼J識跟著附和道。但見對方眉飛色舞之后，他又適時地說道：“劉兄弟你也別想太多。這些日子京城百姓的反映你也看見了。你想想有這么多人關(guān)心你的案子，還有皇上親自過問，你還怕什么呢？司法院還敢官官相互不成。總之劉兄弟你只要安心在這兒等司法院開堂就是了。”

    給侯方域這么一說，劉富春覺得確實在理。這些日子以來，深居簡出的他亦深切地感受到了外界對他的鼎立支持。想到那日來看自己的好心人，劉富春心里忍不住泛起了一陣感動。這些人與他素昧平生，卻肯為村子里的事兩肋插刀，可見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呢。想到這些劉富春對自己的官司頓時又憑添了幾分信心。他堅信有那么多人支持自己，這理兒就一定在自己這一邊。于是他又感激的開口道：“侯大人，這些恩公可都是好人那。瞧，他們還給俺送來了那么多的東西。俺現(xiàn)在身上啥都沒有，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他們。只盼著等官司結(jié)束后，俺們又能回去種地，等收了糧食，俺和鄉(xiāng)親們再帶上土產(chǎn)來京城向這些好心人一一登門道謝。只是他們都沒留下姓名，連住在哪兒都不知道。俺以后怎么找他們呢。侯大人，要不你幫俺想想辦法吧?！?br/>
    給劉富春這么一說，侯方域當即就語塞了。老實說，這個斗大的字不識一個農(nóng)民卻時常會說出一些讓侯方域這個滿腹經(jīng)綸的才子聽了都會感到慚愧的話語。侯方域知道劉富春十分貧窮，就算他打贏了這場官司，日子還是一貧如洗。但此刻的他卻固執(zhí)的想要報答那些在精神上給予他鼓勵的人。正如他來京師固執(zhí)的想要討一個公道一樣。沒啥大道理，也沒啥陰謀詭計，只是覺得該做，所以就做了。但劉富春卻并不知曉，此時的他已經(jīng)陷入了帝國兩大黨派爭斗的旋渦之中。誰知道在那些噓寒問暖的背后，又隱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兩相比較之下，侯方域還真覺得自己這些讀書人，沒有沒啥面目在眼前這個泥腿子的面前旨高氣昂的。不過事情既然已經(jīng)鬧到這種地步了，各自扮演好各自的角色才是明智之舉。想到這兒侯方域起身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勸解道：“劉兄弟還是先想想眼前的官司吧。至于報恩的事，咱們以后再說。”

    *******************************************************************************

    與此同時，在與劉富春所住客棧僅隔幾個巷口的司法院衙門，堂堂的右督御史兼大理寺卿湯來賀大人，也在為了這狀看似簡單的案件耗費精神。自從那日女皇交代下案子至今已經(jīng)過去五天了。五日來外界有關(guān)此案的報道層出不窮，各類不明就已的揣測也是此起彼伏。而諸多百姓更是叫嚷著要朝廷還劉富春一個公道，嚴懲當?shù)氐呢澒傥劾?。恨不得即刻就把那杞縣的縣太爺抓來京師，斬首剝皮、揎草示眾。這事若是放在前朝，倒真能即刻就將那惹事的縣令捕來京師速斬速決，以滿足百姓們的愿望。早年的明朝莫說是這種民憤極大的惡吏，只要皇帝看不順眼，不需任何理由都能拿你沒商量?？涩F(xiàn)在中華朝講究的是“罪刑法定、人人平等”。

    所謂的“刑法定法”指“法無明文規(guī)定不為罪，法無明文規(guī)定不處罰”。這要求辦案、審案、判案官員必須嚴格以事實為依據(jù)，以法案為準繩，不超越權(quán)限，不按個人理解和意識辦案、審案、判案。也就是說，就算判案的官員明知一個人犯了罪，但若是沒有足夠的定罪證據(jù)，照樣得要將其無罪釋放。而女皇陛下對“人人平等”的解釋更是顛覆了官員們諸多傳統(tǒng)觀念。

    歷來皇帝只要能做到“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就已經(jīng)是公認的有道明君了。可在中華朝弘武女皇陛下的眼中的在法律面前平等不止皇子，還包括至高無上的君主。既無論他是男人還是女人；無論他是皇帝或是乞丐；無論他是圣人還是無賴。只要是中華帝國的國民在中華帝國的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

    為此做慣了青天大老爺?shù)墓賳T們，不得不花費了大量精力來改變之前“有罪類推”的傳統(tǒng)觀念。而這次在女皇三番五次強調(diào)司法院審案一定要重證據(jù)下。司法院更是對劉富春一案可嚴格按照司法程序取證、調(diào)查。這么做的結(jié)果當然是行動緩慢。外界的老百姓可不管你什么罪刑法定、什么人人平等。他們只看結(jié)果，只看衙門有沒有捕人，有沒有判案。再說“罪刑法定、人人平等”的法律原則連司法部門的官員都不是很能習慣。又如何指望那些一心篤信天理循環(huán)的老百姓，能理解這些深奧而又沒有人情味的原則呢。

    在百姓心目中，民雖都斗不過官，但占理的總是民，錯的一定是官。因此司法院緩慢的進程很快就被百姓視做在故意拖拉，甚至有官官相互的嫌疑。一時間各種流言蜚語、不滿之聲給司法院帶來了不小的壓力。此時的湯來賀只盼著沈猶龍下屬的督察司能收集完足夠的證據(jù)進行起訴，好讓大理寺這邊早日了結(jié)這樁惱人的案件。

    正所謂說曹操，曹操就到。愁眉不展的湯來賀剛一想到沈猶龍。身為左督御史兼督察司卿的沈猶龍便風風火火地走進了辦公室。而他的臉色顯然也比起湯來賀要差得多。還未等湯來賀開口發(fā)話，黑著臉的沈猶龍便將手中的報告猛地砸在了辦公桌上嚷嚷道：“湯大人，你瞧瞧吧。這種案子叫我們怎么審！”

    眼見沈猶龍一進門就擺開了如此架勢，湯來賀不由也跟著皺起了眉頭，一邊接過報告，一邊納悶的問道：“沈大人，怎么了？發(fā)這么大的火。這案子的脈絡(luò)不是已經(jīng)很清楚了嗎？”

    “脈絡(luò)清楚才怪呢！湯大人您還是先看看這份報告再說吧。這次真的要給陳子龍他們害死了！”沈猶龍說著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地喝起來。這些天他也一直在等河南那邊查回來的報告。卻不想最后等到的竟是這么一份東西。覺得事態(tài)嚴重的他二話不說就帶著報告直奔湯來賀辦公室。

    與沈猶龍預計的一樣，湯來賀一邊翻閱著那份報告，一邊臉色也變得越來越凝重起來。待到他看完正份報告后，臉色早已變得煞白了。卻見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報告一合，滿面愁容地向沈猶龍問道：“怎么會這樣呢？！沈大人，你肯定這上面的所述句句屬實。不是底下的人在慌報？”

    喝完第三杯茶的沈猶龍總算是緩了口氣。見湯來賀抱有僥幸的如此詢問，他不禁長嘆了一聲搖頭道：“湯大人，老夫也希望這是底下的人慌報或是查錯了。但老夫今早已經(jīng)向警務(wù)部的范尚書證實過了，他們那邊查出來的結(jié)果和這也差不多。你說這叫什么事兒嘛。”

    “那沈大人你說這該怎么辦呢？如果事實真是如此的話，叫我們司法院如何給百姓一個交代，給陛下一個交代?！睖珌碣R發(fā)現(xiàn)這下自己真的是沒主意了。

    “還能怎么辦。陳子龍他們已經(jīng)把這事捅上了天，現(xiàn)在又弄得外頭滿城風雨。這件案子咱們不交代也得交代?！鄙颡q龍說到這兒一屁股坐在了太師椅上，在沉默了半晌后反問道：“湯大人，陳首相他們打算什么時候向陛下匯報公社的事？”

    “明天上午吧。陛下既已規(guī)定了時限，陳閣老他們可不敢怠慢啊?！睖珌碣R想了一下回答道。

    “恩，那好！咱們就下午再去向陛下匯報案子的事?！鄙颡q龍一拍大腿決定道：“不管怎樣，先弄清楚陛下的圣意再說?！?br/>
    “咳，看來也只好這么辦了?！睖珌碣R無奈地點了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