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翰的馬車，中庸規(guī)正，卻無一處不透著名士風(fēng)雅的舒適，連那馬兒嘚嘚蹄聲，也仿似踩著音律的節(jié)拍般空幽悅耳。
馬車早已經(jīng)離開了玉和坊，可姜蘅仍覺的臉頰滾燙，尤其一抬頭，瞧見車門處那個靠坐著假寐的身影，心底那股子貓抓似的憤憤，便越發(fā)洶涌起來。
哼！且叫他再逍遙幾時，來日進(jìn)了公主府，她定要叫他知道金枝玉葉這四個字不是光嘴上拿來說說的！
想到這兒，姜蘅心中那點憤懣一掃而空，目光落在沈廷翰臉上，連她自己都沒發(fā)覺地漸漸柔和了下來。
這般想著，抬眸將目光落在沈廷翰的臉上，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在了沈廷翰的臉頰上——
咄咄逼人、溫文爾雅、張狂自負(fù)……究竟哪一個，才是眼前這個男人真正的樣子？
姜蘅突然記起，她第一次和他有意識地面對面，就是是在中秋第二日的那個清晨，她先前從旁人那兒或多或少聽過沈七公子的名號，卻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跟自己扯上關(guān)系。
他是沈氏看重的承嗣嫡孫，才華過人前程似錦，連太后都知曉這樣才名卓著的男子，不該做駙馬。
沈氏高門，天家嬌女，門當(dāng)戶對，除卻他沈廷翰無疾而終的仕途，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的完美，又究竟是錯在了哪兒呢？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可中秋那夜，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也只有他知道。
夜色極靜，姜蘅專注地想著心事，沒有注意到，沈廷翰睜開了眼睛，一雙黑眸直直地望著她，漆黑一片。
姜蘅回神，被他看了個措不及防。
“你想知道什么，就問吧?！鄙蛲⒑财届o地開口，自然而然地帶出一股疏離。
姜蘅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定定地回望過去，“中秋那晚，你……你為什么會和我睡到同一個房間去？”君君臣臣，宮中規(guī)制森嚴(yán)，怎會容許他一介外男亂闖禁宮。
“為什么？”沈廷翰淺淺地嗤笑一聲，“在下仰慕公主高華，故意為之?！?br/>
仰慕？
若不是心中憤懣，姜蘅忍不住便要大笑出聲。
“沈廷翰，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了?！彼o緊攥著拳頭，心中澎湃，只覺得沈廷翰在當(dāng)她傻子似的戲弄。
“我喜歡你，想要做你的駙馬，所以趁著你醉酒冒犯了你，”沈廷翰突然傾身而下，攥著姜蘅的手將她抵在車壁上，“尊敬的長公主殿下，這是你想要的答案么？如果不是，你又想要怎樣的答案呢……？”
“你……豈有此理，是你自己來招惹本宮的！你放手！”她一點都不想嫁人，起碼，不想嫁給沈廷翰這樣的高門子弟。
馬車忽的一震，沈廷翰身子微動，同姜蘅又近了幾寸，“你希望是因為什么，就是因為什么，沈某不才，卻定會將這駙馬做到讓長公主滿意……”
“錚！錚！”
接連兩道錚然清響就在耳邊，姜蘅目瞪口呆地看著耳邊五寸處那寒光凜冽的羽箭，身前的沈廷翰悶哼一聲，摔在了車內(nèi)。
“有刺客——唔……”
沈廷翰半點不客氣地捂住了姜蘅的嘴，“別、別喊?！?br/>
馬車立刻便停了下來，外頭動靜很淺，刀劍聲隱隱約約，似乎隔得很遠(yuǎn)。
姜蘅本以為這又是那些個不要命的女子們派來的刺客，轉(zhuǎn)念一想，這是沈廷翰的馬車，刺殺的人應(yīng)該不是沖著她來的，那……姜蘅的目光掃過摔在車中的沈廷翰，他一介白身，會惹得什么人除之而后快？
不，記得先帝駕崩前，沈家舉喪，是沈老丞相之子遇刺身亡，之后沈老丞相告老辭官，父皇哀嘆多日。
他們沈家究竟招惹了什么人？
姜蘅有些恐懼地看著沈廷翰，他該不會是惹了什么大事兒，連官都不做想拉自己這個公主來做擋箭牌吧？想到這兒，禁不住又靠著車壁，將身子挪的離沈廷翰更遠(yuǎn)幾分。
“哎，你沒看到……”沈廷翰突然伸手拽住了姜蘅的衣袖，“我受傷了?！?br/>
他的手臂濕漉漉的，微微發(fā)熱，似乎是真的流血了。
姜蘅強(qiáng)忍著害怕湊近幾分，將帕子拿在手中，就著昏暗的光線低聲問道：“你、你傷到哪兒了？”
“左邊，肩膀上?！笨吹浇坎粍?，沈廷翰突然松開了她的衣袖，“你要是不想嫁我，盼我就此死了，不如把那羽箭拔下來再扎幾下更保險?！?br/>
“你……”姜蘅被他氣得惱火，伸手去拔車壁上的羽箭，用了半晌勁兒卻是紋絲不動，不禁憤憤地踢了沈廷翰一腳，“本宮怎么會舍得讓你死得這么便宜，我會把你關(guān)在府里，慢慢折磨！”
“那把你的暗衛(wèi)叫出來幫忙?。 痹瓉硎窃谶@兒等著。
到這會兒，姜蘅這才記起，那兩個被她打發(fā)去倒夜香的暗衛(wèi)，似乎……這會兒應(yīng)該正在內(nèi)務(wù)府里忙著。
掩飾著面上尷尬，姜蘅一把拽過沈廷翰的胳膊，大力地拿帕子在他臂上使勁兒一扎，終于如愿聽見他一聲悶哼，“暗衛(wèi)啊……中秋那晚，他們護(hù)主不力，被本宮責(zé)罰去內(nèi)務(wù)府了。”
沈廷翰突然一把攥住了姜蘅的手，“你孤身一人偷跑出來，可想過公主府那些護(hù)衛(wèi)下人？”
姜蘅被這突然而來的肅然驚得一愣，手腳并用掙扎著去推沈廷翰，“要你管，本宮就是把他們?nèi)細(xì)⒘艘膊魂P(guān)你的事兒！”
沈廷翰突然松開了手，車廂里，一瞬間變得死寂，只剩下姜蘅憤怒的粗喘聲，連那刀劍聲似乎也沒了。
果然沒一會兒，外頭就有人回報，說刺客已退。
沈廷翰只吩咐快些往長公主府去，胳膊上的傷，提都沒提，只如先前一般又靠在了車壁上，“駙馬為正三品，春宮侍郎為正六品，君君臣臣，沈某自當(dāng)謹(jǐn)守臣綱，還望公主喜怒?！?br/>
他突然這么一本正經(jīng)的疏遠(yuǎn)開來，反倒將姜蘅弄了個無措，想到他到底受了傷，張口想問，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打破這惱人的沉默。
也不知走了多遠(yuǎn)，馬車突然又停下了。
“卑職奉圣上之命，請沈七公子入宮商議要事，這是令牌，敢問七公子可在車中？”
夜色清寂，沈廷翰掀開車簾，十幾騎御林軍停在前面不遠(yuǎn)處，燈火通明，手里確然拿著天子的令牌。
天子夜召，尋的不止是沈廷翰，還有姜蘅。
長樂宮中燈火通明，姜蘅拍開沈廷翰的手扶著內(nèi)監(jiān)緩步下車，正對上天子一臉曖昧的疑惑。
“這……是怎么回事兒？”
姜蘅下巴一抬，惡狠狠地從皇帝面前走過去，“皇兄看到怎么回事兒，就是怎么回事兒！”一臉我還生氣別理我的表情。
皇帝果然退后一步，拽住了沈廷翰，“咦？廷翰怎地受傷了？快傳御醫(yī)！”
“小傷而已，蒙長公主關(guān)懷，已無大礙?！?br/>
他這么一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胳膊上那惡狠狠的結(jié)上，臉色頓時變得十分有內(nèi)涵。
“你們倆？”皇帝目光回旋，笑得意味深長。
那邊姜蘅已經(jīng)大步走進(jìn)了長信殿，才剛進(jìn)殿，便被聞聲而出的太后娘娘一把拽到了跟前，從頭到腳從前到后從外到里仔仔細(xì)細(xì)地察看了好幾遍，確定姜蘅身上那血不是她的，才心有余悸地松了手，“你那兩個護(hù)衛(wèi)真是沒用！哀家要重重地罰他們，居然讓哀家的蘅兒以身犯險，真是該死！皇帝，把他們拖下去一人打二十杖，再去御林軍中挑好的護(hù)衛(wèi)給蘅兒！”
姜蘅動了動嘴，求救似的去看皇帝。
皇帝卻好似沒看見，躬身行禮，攙著太后往殿內(nèi)走，“母后，那兩個侍衛(wèi)，因為中秋夜護(hù)主不力，被彤雅罰去內(nèi)務(wù)府，所以不在跟前?！?br/>
“胡鬧！”太后聞言，立刻頓住了腳步，“暗衛(wèi)豈能隨意處罰，還是罰到了宮里！你要有個三長兩短，難道是要母后白發(fā)人來送你這黑發(fā)人！”
姜蘅眉眼一低，暗暗在自己的手心掐了一把偷偷地打了個哈欠，這才盯著兩只淚盈于睫的大眼睛撲進(jìn)太后懷中，“母后，母后，兒臣知錯了，兒臣……兒臣只是氣不過皇兄，皇兄他答應(yīng)兒臣自己選駙馬的，他騙兒臣……嗚嗚”
皇帝一雙細(xì)長的狐貍眼微微瞇了起來，目光掃向偏殿，沈廷翰被太醫(yī)帶去包扎傷口了，怎么偏偏不在呢。
被寶貝女兒哭得有些迷糊的太后愣了半晌，托著滾圓的身材，坐了下來，緊皺著眉頭看向皇帝，兩人眼神交匯，太后立刻便清明了，當(dāng)即一巴掌拍在案上，厲聲喝道：“胡鬧！”
姜蘅被喝得滿臉詫異，這回是真要哭了，“母后……？”
“沈七郎是沈老丞相唯一的嫡孫，沈家名士風(fēng)流滿門忠烈，滿朝有哪家比沈家更有資格娶公主！”
皇帝在一邊攏了袖子，好整以暇地尋了個椅子坐下看戲，暗暗給自家親娘喝彩。
“沈七郎芝蘭玉樹，昂藏七尺，更有潘宋之貌，孔明之德，放眼天下，找不出比他更優(yōu)秀的少年郎，你自己選的駙馬，能選到比沈七郎更好嘛！”
姜蘅雙目通紅，滿心憤慨，銀牙緊咬，卻偏偏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那天早上，皇兄就是這么跟她說的，說得她居然覺得有這么個優(yōu)秀的駙馬起碼永遠(yuǎn)不會被四皇姐比下去，才鬼使神差的點了頭。
可是……可是沈廷翰那廝兩面三刀，哪里有母后說得這么好！
“不過，你要是真的這么不想嫁，皇兄也不為難你?！弊谝贿吙磻虻幕实?，終于優(yōu)哉游哉地開了口：“三年前來求親的那個宋國太子如今又送來國書向你求親，如今你已有婚約，朕本該拒絕，可若皇妹你嫁杏無期，朕雖不舍……卻不好拿兩國邦交之事來做玩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