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我和司明的冷戰(zhàn)持續(xù)著，誰也不聯(lián)系誰；我的感冒持續(xù)著，一直不退；我的痛苦持續(xù)著，失魂落魄，萎靡不振。
我前面的路，曾經(jīng)以為光明的前路，突然變得崎嶇難行——和不愛的人朝夕相對，心里想著別的人，轉(zhuǎn)過身無聲哭泣。如果這樣過一輩子，我今后幾十年的光陰都充斥著痛苦，黑洞般能夠吞噬我的痛苦……
黑暗的日子過了一周又一周，終于我受不了了，我要見程笛，我要看到她的微笑，我要感知她的溫度！
我從沙發(fā)上猛然站起來，抓過包掏出手機(jī)撥了過去。話筒里傳來流水般舒緩的鋼琴曲，同一個片段重復(fù)了三遍，然后自動斷掉了。
我毫不猶豫地按了重?fù)苕I——還是鋼琴曲，但是第一遍沒完就斷了。
她不愿意見我，連電話也掛斷了，看來真的不想和我有任何聯(lián)系了，我該怎么辦？
我努力攢積勇氣，告訴自己不能退，然后第三次撥了她的手機(jī)。
仿佛漫長的等待后，那邊終于接了。她的聲音穿越我們之間廣袤的大洋，鉆入我的耳膜，冰冷凍人。
“有什么事？”
我深呼吸了幾下，才說：“沒，沒什么事，我就是，想見見你……”
“既然沒什么事又為什么要見我？我和你還有什么好說的嗎？”
我真想扇自己一個耳光。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是我真的想見你。今晚七點(diǎn)可以嗎？在那個緣木咖啡廳……”
她知道我說的是哪兒，以前我們每天上學(xué)都要經(jīng)過。但她卻說：“真是對不起，我不想和你喝咖啡，或者更清楚點(diǎn)兒，我不想見到你這個人，所以抱歉了！”
我的心被錐子刺了個窟窿，好不容易才穩(wěn)住聲音，“我等你，七點(diǎn)緣木咖啡，不見不散!”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guān)！”
說完電話就被掛掉了，剩我呆呆地舉著手機(jī)。
她說她不想見到我這個人，她說她不會去，看來我，已經(jīng)成為她要刪除的病毒……
可我還是要去，托著星火般渺茫的希望，等待她的救贖。
于是我去了，點(diǎn)了一杯咖啡，加了不少糖，好沖淡心里的苦澀。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著，手里捧著杯子，咖啡是熱的，但是程笛不出現(xiàn)，我的心暖不起來，手腳也冰涼。
七點(diǎn)到了，七點(diǎn)一刻，七點(diǎn)半，八點(diǎn)……
夜色早已降臨，我呆呆地看著窗外車來人往，任時間的洪流把我沖走，最好將我?guī)У綗o盡的混沌中，不用思考，沒有想念，沒有愛恨，沒有痛苦……
八點(diǎn)半，九點(diǎn)，九點(diǎn)半，十點(diǎn)……
我看了看表，真的就到了十點(diǎn)，而程笛，一直沒有出現(xiàn)。
我苦笑了一下，心里悶悶地痛，像是被巨石壓住了。但我還不能呼救，只能坐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心流血。
可我不能這樣回去，回到我空蕩蕩的小屋，舔舐我的傷口，因?yàn)閭谔钐L，血流不止。
所以我打了電話給伽嵐，問她方不方便，我想過去住一晚，她說歡迎。
我打車過去，半個小時后到了伽嵐住的小區(qū)，門鈴響后伽嵐一身睡衣開了門。
我抱住她，眼淚沾到她的藍(lán)色珊瑚絨睡衣上。
伽嵐大概也被我嚇到了，卻沒說什么，只是抱住我。
哭了一會兒，我才吸吸鼻子說：“打擾你了。”
她牽我坐到沙發(fā)上，“朋友就是用來打擾的！”然后沖了杯熱茶遞到我手里，“你想哭就哭，想說就說，不想說也沒關(guān)系?！?br/>
我端著熱茶喝了兩口，感覺稍微暖和了一點(diǎn)兒。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該怎么說。但我心里的傷口已經(jīng)潰爛了，需要撕開它找人來上藥。目前除了伽嵐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勝任這個工作，所以我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開口，“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伽嵐如我所料并不驚訝，只是喝了一口茶，說：“那個人不是司明吧，不然你也不會痛苦?！?br/>
我無力靠在沙發(fā)上，伽嵐端著茶坐到我旁邊，“那你準(zhǔn)備怎么辦？”
“我……我不知道，所以很痛苦。”
“你們之間有你無法克服的問題是嗎？”
我還是只能點(diǎn)頭。
伽嵐笑了笑，“很多問題都和心有關(guān)?！?br/>
我苦笑了一下，的確都和心有關(guān)，如果我不喜歡程笛，或者我不在乎家人的感受，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ta也喜歡你吧？”伽嵐又問。
我點(diǎn)頭，又搖頭，“她已經(jīng)放棄我了，現(xiàn)在對我，只有恨吧……”
“有愛才有恨，ta還恨你，就還愛你?！辟垢C到沙發(fā)一端，“你們之間最大的障礙是什么？”
“最大的障礙？”我苦笑，“家里人。如果和她在一起，我爸媽無法接受，覺得，覺得我不正常，丟了臉……”
伽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么說你是害怕傷害你爸媽，害怕別人的眼光……”
我點(diǎn)頭。
“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你爸媽對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他們，大概是希望我這輩子過得平安快樂?！?br/>
“但是你現(xiàn)在不快樂，對嗎？”
我沉默，因?yàn)榇鸢革@而易見。
“如果你不快樂，不是沒有順從他們最大的心愿，沒有孝順?biāo)麄儐?？?br/>
這邏輯聽起來有點(diǎn)奇怪，我想辯駁卻找不到話說。
“我曾經(jīng)仔細(xì)考慮過一個問題——宇宙已經(jīng)存在了130億年，而我們能活多久？六七十年而已。其實(shí)我一直覺得，能夠生而為人，比中百萬大獎的機(jī)率還小，如果過得不快樂，就是在浪費(fèi)生命。”
伽嵐突然將話題拔高，讓我措手不及，但我知道她有這樣的能力，把她的同伴帶到她站的高樓之上，居高臨下俯瞰蕓蕓眾生，體察人世變幻。
我還沒有來得及適應(yīng)，她又問：“汶川大地震后四川的離婚人數(shù)全國最高，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茫然搖頭。
她淡淡一笑，“一方面是因?yàn)樗拇ㄈ丝诒緛砭投?，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些原來湊合過日子的人死里逃生后，突然發(fā)現(xiàn)生命原來這么脆弱這么短暫，都不愿意再委屈自己湊合別人了?！?br/>
生命的脆弱和短暫我明白，但是我的感受恐怕沒有伽嵐的深。
果然她的眼神黯了下去，“你知道在我十五歲那年，我爸爸心臟病突發(fā)，去世了……”
我知道伽嵐家里的事。她媽媽在她出生不久就因病過世了，她爸爸是個哲學(xué)學(xué)者，研究做得出色，還有一副好嗓子。但他的心臟有點(diǎn)小問題，又一直忙得沒有時間去做手術(shù)，本來想等暑假到了再去醫(yī)院，結(jié)果暑假沒到，他卻因?yàn)閴毫^大太過勞累在睡夢中突然走了。
那年伽嵐剛初三，此后她就和她姑媽住在一起。她姑媽也是個很有主見的女人，離了異，沒有孩子，卻看得很開。
我猜得到伽嵐現(xiàn)在的性格和她的成長分不開，她兼具藝術(shù)家和哲學(xué)家雙面氣質(zhì)，她的大氣開朗，都受她親人影響。而她此刻，正在為困在沼澤地的我指點(diǎn)逃生的路。
“人生這么短暫，為什么要為別人活著，為別人的偏見為別人的狹隘活著，而不是爭取自己的幸福，同時去說服別人，讓他們改變看法？”
我嘆了一口氣——我不是一點(diǎn)勇氣都沒有，但我的確沒有伽嵐那種天生銳意。
她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你知道我比較**，但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我喜歡同性時還是經(jīng)過了掙扎。我告訴姑媽時也以為姑媽再開放都會有點(diǎn)接受不了，但沒想到姑媽對我說，‘一輩子很短，開心就好’?！?br/>
我真的羨慕伽嵐，這會兒更羨慕，羨慕她的**她的瀟灑，她親人的理解。
可我的家人呢？他們是善良而庸碌的小老百姓，恐怕沒有她姑媽那樣的開明。
伽嵐顯然也了解這點(diǎn)，“當(dāng)然我算是很幸運(yùn)，你的情況比我復(fù)雜，只是道理沒變——生命可貴，要爭取自己的幸福，同時也努力去說服你重視的人?！?br/>
“如果不能說服呢？”我坦白自己的擔(dān)心。
伽嵐不回答我的問題，卻反問我：“你試過了嗎？”
我搖頭——我曾經(jīng)想嘗試，卻在最后一刻退縮了。
“那就去試一下，為自己爭取一次?！?br/>
伽嵐看著我，表情安靜，但眼神中有殷切的鼓勵。
我被她的眼神打動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堅(jiān)持我自己的意愿，和程笛在一起，然后說服我的親人，讓他們知道我和程笛在一起才會真的幸福？
七年前我沒有問過爸媽的意見，卻被他們對同性戀的反應(yīng)嚇退了，如今的我已經(jīng)足夠成熟，我是不是可以張開我的羽翼，飛望我向往的那片天空?
近一個月的煎熬讓我的心蠢蠢欲動，想嘗試一下那看似崎嶇卻充滿誘惑的險徑。我不知道這次冒險的結(jié)果如何，但我真的想去試一下。
伽嵐看我默然不語，也不打擾我，起身去給我準(zhǔn)備洗漱的東西。我梳洗完畢，換上她的睡衣，躺在她柔軟的大床上沉思不語。
我正郁結(jié)著，伽嵐悅耳的聲音鉆入我的耳朵，“今晚有美女侍寢，真是美好啊！”
我才發(fā)現(xiàn)伽嵐已經(jīng)進(jìn)了臥室，而且正掀被窩鉆進(jìn)來。
她的調(diào)笑讓我暫時甩開了心結(jié)，嗔她一眼，“怎么不是你給我侍寢？”
“因?yàn)檫@是我的床啊！”
我笑起來，“那好吧，下次你去睡我的床，給我侍寢！”
“好啊，有機(jī)會再說！”
次日清晨，我在暖和的被窩中醒過來，秋日的陽光灑在米黃色的被子上，將我心頭的陰霾驅(qū)散了不少。
我走出臥室，發(fā)現(xiàn)飯桌上放著兩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和兩碗香噴噴的熱豆?jié){，突然覺得肚子空得厲害。
我很不客氣地吃起來，伽嵐止不住笑，“你幾天沒吃東西了??！”
“最近都沒有什么胃口，吃得很少。你要不餓都給我！”
伽嵐翻了一下白眼，卻把她那籠包子推給我，“你記得欠我兩籠包子！”
我呵呵地笑，笑完看著伽嵐，真誠地道了聲：“謝謝……”
“謝我什么？你的任務(wù)可不輕，加油！”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吃完早餐，我告別了伽嵐，坐公交去爸媽那兒。
我坐在公交車上右邊靠窗的位置，支著胳膊隨著車身的移動掃視著路邊的景物。突然車停了下來，我止不住前傾了一下。
我掃了一眼窗外，目光被站臺上兩個女孩子吸引了過去。她們大概十六七歲，都一米六幾的個子，偏瘦的身材，一個扎著馬尾，臉龐清秀，斜斜的劉海，背淡黃色書包；另一個是短卷發(fā)，皮膚很白，背青色書包。
卷發(fā)的女孩子乍看上去像個清秀的男生，逗弄同伴的表情生動可愛，又顯出女孩子的溫柔嫵媚來。她的同伴被逗得笑個不停，伸手捶打她，卻不料被她攬?jiān)诹藨牙?，兩人頓時變得沉默而溫柔。
我看著在站臺上擁抱的兩個孩子，嘴角彎起來，心想現(xiàn)在的孩子還真是開放啊。
我也不由得羨慕她們——當(dāng)年我和程笛在朋友面前一直克制，而眼前的兩個孩子卻很放得開，完全看不到別人。
這個時代已經(jīng)越來越開放了，而痛苦了七年的我，還要繼續(xù)畏首畏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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