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看向鳳兮的目光不禁多了幾分特別。
鳳兮身影漸淡，佛光中突然又出現(xiàn)了唐淼的身影。
峨眉掌門師太禁不住口宣佛號，慈祥的念叨著天意。青城掌門眉開眼笑直呼無量天尊。唐門家主一時間頗為意動。
唐淼急了，抽出匕首大喝道：“說好了勝過我才算數(shù)！”
唐門家主無可奈何對青城掌門拱拱手：“規(guī)矩已經(jīng)定下，鳳少俠總要讓小女心服口服才是。”
言語中已對這門親事不再反對，全看鳳兮能否打敗唐淼了。
鳳兮凝視著唐淼，不覺苦笑：“……怎的變成只母老虎了?！?br/>
“你說什么！”兩人離得近，別人沒聽到，唐淼卻聽得清清楚楚。大怒之下足尖輕點，匕首劃出一道流光直取鳳兮面具。
挑落他的面具，讓大家都看看他的丑樣子。他還好意思向自己提親？
鳳兮腳步微錯，以指為劍，使出一招標(biāo)準(zhǔn)的青城劍法。
他的指尖點在匕首上，一股莫名的情緒順著匕首傳遞到唐淼心里。
匕首鋒利，是她十六歲生日時得到的神兵。她眼尖的發(fā)現(xiàn)鳳兮指尖被劃破，滲出一滴血珠。
他的手極美，瑩白如玉，十指纖長。血珠綴在指尖，紅似瑪瑙。
唐淼的腦袋嗡的炸開，心跳如雷。她恍惚的站著，眼前似出現(xiàn)了一棵參天綠樹，蔟蔟花朵如血流淌又似火焰熊熊燃燒。
“唐姑娘，你輸了?！?br/>
鳳兮似在她耳邊輕笑。唐淼驀然回過神來。自己的匕首不知何時竟已經(jīng)落在鳳兮手中。
他退后兩步，手持匕首朝她一揖：“鳳兮僥幸勝過。多謝姑娘手下留情?！?br/>
唐淼還沒回過神來，便聽到峨眉掌門師太又慈祥的口宣佛號，父親與青城掌門，鳳家家主笑容滿面互道恭喜。
她猛的扭過頭，指著鳳兮道：“你使詐，我沒輸給你！”
鳳兮輕笑：“唐姑娘不肯認(rèn)輸？”
唐淼臉漲得通紅：“你使了妖術(shù)！”
鳳兮邁前一步，面具后的眼神變得怪異：“我使了妖術(shù)？你想起了什么？”
唐淼被他的眼神駭?shù)煤笸?，突然大聲說：“這場比試不算數(shù)！我沒有輸！”
“胡鬧！”唐門家主皺眉喝道，“為父看得清清楚楚。鳳少俠空手入白刃奪下你手中匕首……”
不等父親說完，唐淼倔強的耍賴到底：“我的匕首是神兵，我見他空手奪刃，不忍傷他，把匕首扔掉以示公平。他無意中接過去，就叫輸給他嗎？他連我的頭發(fā)都沒碰到！”
鳳兮忍俊不禁：“牙尖嘴利。我才是真不想傷著你才沒用兵器?！?br/>
“好啊，你用兵器，我使唐門暗器。有本事再比過！”唐淼驕傲的昂起了腦袋。
鳳兮向四周團團一揖，朗聲說道：“既然唐姑娘如此說，明日清晨，我們在此再行比過?！?br/>
唐淼哼了聲，扭頭就走。
夜色降臨，一輪明月橫臥云海之上。皎皎月光中，依稀出現(xiàn)樹影。
鳳兮盤膝坐在舍身崖邊，靜靜凝望。
“鳳兮，十世等待，她終是懵懂難開心智。她不再是從前的唐淼，記不得仙界的鳳凰神木，記不得你。你再在凡界苦候百年輪回下一世，就算得到，也不過是個陌生少女。仙門會再為你開啟，踏上渡仙橋你就能回來?！?br/>
“十世尋覓，唯有今世與她少年相逢。她依然還叫唐淼，我依然還叫鳳兮。她雖記不得前緣種種，我卻不忍心棄她于凡界。哪怕身份不對等，年紀(jì)差得太多，或是因差陽錯，我也愿意世世輪回守在她身邊?！?br/>
風(fēng)吹林木搖曳，傳來聲聲嘆息：“我終于知道，為什么她會喜歡上你?！?br/>
鳳兮微笑：“我知道，你拿回記憶心結(jié)難開。這一世，你總不能再阻著我和她在一起。你憑空使壞，便耽誤我多少年？”
云海驀然翻涌，憑空出現(xiàn)凰羽幻影。紫衫飄飄，綠眸含怒：“你與我打賭十世。你輸了，我便接她回仙界！”
“我不會輸。你不該答應(yīng)我選一世讓佛光映影。凡界之人最信姻緣天定?！?br/>
“你會輸。你不該答應(yīng)我要由她摘下你的面具。她最愛美貌男子。絕不會心甘情愿摘下你的面具！”
“凡界擁有仙姿太過驚悚。你若露臉，便會知道有多麻煩。比這個面具更丑的也沒嚇跑她，我不擔(dān)心。”
“鳳焰是你趁我未修得元神時硬塞給我的，帝尊是你強逼著我做的，你欠我！”
“當(dāng)初斷根遠離的是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櫻柔公主。靈臺鳳池感恩她救你。我只好將飛凰翠翎給了她，阻她恢復(fù)元神。你欠我更多?！?br/>
紫衫隱沒，飄來一聲嘆息：“原來你的飛凰翠翎竟是阻她吸取靈氣。何苦這樣捉弄櫻柔？她幾時受過這些苦？”
云海靜謐，山風(fēng)清爽。
鳳兮拍拍屁股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公主，我就說凰羽有時候傻得很嘛！”
朝陽初升，鳳兮換上一襲黑色緊身箭袖衫，手提三尺青鋒，英姿勃勃。
唐淼卻換上了身寬袍大袖，換著云霞披帛，白裙曳地，蓮步娉婷。
鳳兮不掩驚艷之色，柔聲說道：“唐姑娘今日打扮極美。”
穿成這樣，你才看不見我的手勢。唐淼假假的笑：“女孩子應(yīng)該斯文一點才是?！?br/>
寒喧一過，仍是鳳兮持劍不動讓唐淼先行出手。
離了兩丈，唐淼長袖揮舞，披帛飄飄，暗器尤如天女散花。
臺下兩派人馬均吃驚的站起了身。唐門主面露尷尬，這種手法是高手亦難避過。他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替鳳兮治傷。
青鋒劍起，揮舞間將絢麗陽光盡收劍中。細(xì)碎的暗器落地聲密如輕雨。
唐淼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這是唐門暗器，不是小兒擲雪團。
“唐姑娘小心了！”鳳兮忍不住笑，手腕抖動，劍氣如虹，一劍直指唐淼眉心。
劍光一閃，似挑著一朵紅花。唐淼偏頭避開劍鋒，那朵紅花飄然射進了她的身體，她下意識的收手按住了胸口。
“承讓！”鳳兮的聲音再次響起。
唐淼頸邊一涼，青鋒劍正擱在她脖子上。
鳳兮收回劍，目光似無意掠過她的胸口，驚得唐淼的心卟通直跳。她低頭一看，自己沒有受傷。往地上一瞧，哪里有什么紅色花朵。
“呵呵！鳳少俠內(nèi)斂藏拙，青城派又得一名高手！”鳳兮武藝高強，又是下任家主繼承人。丑是丑了點，倒也能配唐門嫡女。唐門家主目露驚詫，撫須大笑。
鳳家家主樂呵呵的接口道：“鳳兮自小得青城長老算命，訂親之后，方可由對方摘下面具。從此琴瑟在御，莫不靜好。闔宅安寧，世代傳家。”
鳳兮往前一步，望定唐淼微笑，等待她取下面具。
“妖人！”唐淼兩次敗給他都莫明其妙的產(chǎn)生幻覺。心里早認(rèn)定鳳兮使詐，這一次當(dāng)著眾人的面被他把劍擱在脖子上卻不好賴賬。要她當(dāng)眾取下他的面具，豈不是宣告她同意了這門親事？她惡狠狠的瞪了鳳兮一眼，扭頭跑掉。
鳳兮滿嘴苦澀，忍不住扭頭看向云海。
今日沒有佛光，金頂并無異常。
八月中秋，鳳家納采問吉。
唐家大小姐離家出走。
唐門家主一言九鼎，下定行聘，絲毫不因唐淼離家耽擱日程。
江湖帖遍灑，唐家大小姐已成鳳家未過門的媳婦，來年春日成親。
遠遁江南的唐淼啃著鹽水鴨，決定躲過春日。
離家半年，江南飄雪。唐淼腰間已無銀兩，終于打起了劫富劫貧的主意。結(jié)果銀子是劫到了，唐門暗器出現(xiàn)在江南的消息也隨之傳出。
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她在鄱陽湖畔被鳳兮堵了個正著。
“你揭下我的面具，我不為難你。我可以等到你心甘情愿說嫁我?！?br/>
“要嚇?biāo)廊说模豢?！?br/>
鳳兮這才后悔，以為無關(guān)緊要的賭約，卻成了致命弱點。他循循善誘：“也許不是丑，是我生得太美……”
話沒說完，唐淼已做捧心嘔吐狀，扔下一把暗器大罵妖人發(fā)誓偏就不嫁給她。
氣得鳳兮兩眼發(fā)黑。
常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唐淼劫富濟貧解決了囊中羞澀，終于被人認(rèn)出。暗器革囊被偷走，敵不過對方人多。揮舞著匕首招架得手忙腳亂，哇哇大叫。
鳳兮原想讓她吃點苦頭，看到一刀要招呼在她身上，想忍也忍不住，跳出來抓起她就跑。
典型的英雄救美之后，唐淼卻不領(lǐng)情，趁他不注意，一溜煙又跑了沒影。
鳳兮跳腳大罵唐淼不識江湖險惡不知人間疾苦。
江湖險惡倒遇的少了，但人間疾苦卻纏上了唐淼。
不知怎的，唐淼最近總是倒霉。別說劫富濟貧，連偷個錢包都要踩到果皮滑倒。江湖能救急，唐淼卻不好意思讓人說唐門小姐窮困潦倒。數(shù)日下來，錢袋又空無一文。
唐淼直覺的肯定一定是鳳兮在背后后搞鬼。她性情倔強，倒也硬氣，當(dāng)了裘衣釵環(huán)手飾，又挨過半月。
數(shù)九隆冬，唐淼縮在破廟燒堆火取暖。她仗著一身武藝跑山上打野味，跳樹上想掏只鳥窩莫明其妙栽下了樹，被雪埋了大半個身子。
等到她爬起來，薄棉襖已經(jīng)大半濕透。她隨手拎起根木棍想帶回去當(dāng)柴燒，突然發(fā)現(xiàn)是條冬眠凍僵的蛇，寶貝似的嘿嘿傻笑。
躲在旁邊的鳳兮見她提著條凍僵的蛇歡天喜地舔著嘴唇，又氣又急，心疼的手足發(fā)顫。他呆呆在雪地里站了半天，再也忍不住奔進了破廟。
凍僵的蛇蛇皮堅硬，唐淼拿著匕首拿不定主意是先煮軟再剝皮還是將它砍成幾截。
“唐淼！”鳳兮旋風(fēng)般沖進來，一掌打飛了她手里的蛇，伸手扯了面具扔開，抱住她，找到思念已久的紅唇吻了上去。
唐淼嚇得目瞪口呆。她掙不過他的束縛，情急之間，握在手里的匕首狠狠的劃下。
鳳兮悶哼一聲，被她趁機推開。
唐淼這才看清楚鳳兮的臉。
霎那間，她仿佛看到他紅衣如血，俯下身凝視著她的眼睛。他的嘴角往上揚起露出譏諷的笑容：“果然還是在意的，蠢女人！”
鳳兮的衣袍上沁出血來，洇紅的血像一朵花在她眼前緩緩綻放。
突然之間，身體內(nèi)的血液文如萬馬奔騰，攪得她身體滾燙。
她看到自己用指甲劃破他的胸膛。
她拉開了衣襟，摟住他的脖子抱住了他。胸口紅如火焰的花印緊緊壓在他胸前的傷處。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卟通聲中，他的心吸走了她的生命。
她不知道站了在什么地方。水面上涌出了無數(shù)的火紅花朵！像火山噴發(fā)的巖漿，熱烈燃燒。
一蓬又一蓬，一簇又一簇。
紅色的花朵在水面上如血流淌，頃刻間鋪滿了方圓數(shù)百丈的地方。風(fēng)吹過，暗香浮動。
……
眼前鳳兮的臉因為疼痛變得蒼白。
唐淼便看到了一片雪白的花海。
一棵樹幻成了鳳兮的模樣。他披著寬大的白袍靜靜佇立，黑發(fā)飛揚，綻放出令她眩目的美麗笑容，說著一句句令她心酸的話：“我很在乎。我只要一想到，我會生出滿身的尖刺連抱一抱你都不行我就在乎得不得了。我只要一想到，那時的我會不認(rèn)得你，我就恨不得現(xiàn)在就死……”
捂住傷口，鳳兮暗罵凡人的身體太過嬌嫩，抬頭看到唐淼蒼白臉傻瞪著他看的模樣，嘆了口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沒事，我穿得厚，一道小傷口而己?！?br/>
唐淼渾身一震。莫明其妙出現(xiàn)的場景和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眼淚忍不住流瀉一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激動，又為什么哭泣，她就是見不得他流血。
聽著唐淼哭聲震天，鳳兮急得手足無措，忙不迭的安慰她：“我沒事，真的沒事?！?br/>
唐淼哭得更加傷心。
鳳兮扶起她的臉想擦去她的淚。手掌托著的臉又臟又小，臉頰深深陷下去，下巴戳在掌心，尖尖的刺痛了他的心。他猛的抱住了她，觸手冰涼，這才發(fā)現(xiàn)她單薄的棉衣被火一烤，濕得似能擰出水來。
他竟將她逼成這副模樣。她一月來饑寒交迫，他竟然全當(dāng)沒看見。他竟然對她如此心狠，連她上樹捉只鳥吃也不準(zhǔn)。
鳳兮迅速解開衣裳將她緊緊裹進了溫暖的懷里。
唐淼冰冷的臉貼在他胸口，身體瑟瑟發(fā)抖。
鳳兮心如刀絞，瞬間淚如雨下：“我找了你那么久，我怎么舍得這樣對你！”
她聽到了他的心跳，胸口一股熱意噴薄而出。
唐淼的腦袋里像捅破了一層膜。前塵往事新鮮的如在眼前。抬頭時，看到琥珀色的雙眼里兩朵鳳焰緩緩綻放。
她大叫一聲，緊緊抱住了他：“鳳兮！”
一道閃電劃過心間，她記得他了！鳳兮激動得仰首連聲大呼：“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
聲音沖出屋頂，直刺蒼穹。
靈臺鳳池旁，凰羽的手哆嗦了下，掐下了一朵花。他呆呆的看著手里折下的花朵，做賊心虛般急走幾步，又退回來。盯著素馨瞧了半晌喃喃自語：“花間這枚玉環(huán)好生奇怪?！?br/>
他伸手取走翠玉環(huán)，感覺到靈氣再無阻礙涌向素馨，低喃道：“雪櫻族的花種在靈臺鳳池不合適，移回雪櫻族吧?！?br/>
素馨簌簌輕顫。粉嫩的花朵蔫蔫垂下。
想起從前表面柔弱內(nèi)心堅強的櫻柔，凰羽綠眸里透出柔軟：“傻瓜，雪櫻族的公主當(dāng)然要從雪櫻族出嫁啊?！?br/>
花朵一震，嗖地豎起。
凰羽輕咳兩聲，緩步離開。嘴角噙得絲淺淺笑容。
西虞昊走進極夜海里的地宮深處，推開石殿大門，一池碧水里紫玉珊瑚流光溢彩。他輕輕放下一只封印的玉盒。
紫玉珊瑚散發(fā)出氤氳靈氣包裹著玉盒。白玉漸漸變得透明，里面的收縮如拳的蓮花被靈氣潤養(yǎng)著，花瓣輕顫，緩緩綻開。
玉蓮花心慢慢站起一個白衣女子。她透過玉盒看到了西虞昊，驚喜交加：“昊！我日夜吸取日月精華拼命修煉，我終于養(yǎng)出了花神，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西虞昊目無表情的看著她，嘴角漸漸勾起一絲譏諷。
瓏冰玉大驚：“放我出去！西虞昊！我是瓏冰玉！你的冰玉?。∧惴盼页鋈?！”
“我不認(rèn)識你。”
“西虞昊！”
沉重的石殿大門緩緩關(guān)上。西虞昊步履輕快，大步離開。
仙路迢迢，驀然相逢，無意落淚如珠。
看他回眸笑，一任心許。
暗嘆好景不長，相思苦，何以得償。
萬里路，千般怨，終化為空。
痛了，揮絕情劍，
轉(zhuǎn)身淚傾城，也難不想。
嘆輪回十世，獨對月明。
誰人能解情絲？金樽空，一求醉了。
意消沉，卻見她來，滿樹花開。
——寄調(diào)《鳳凰臺上憶吹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