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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有著一頭不符合年齡的濃密長發(fā),被梳成兩個揪揪團在頭頂,扎著紅繩,耳朵上一對小小的銀耳環(huán)閃閃發(fā)光,一看就是新打出來的。她身上穿著簇新的大紅襖裙,胖乎乎的小手在袖子底下只能伸出半個。此時,女孩的小手正緊張的抓著男人的風雪帽,穿著繡花鞋的小腳丫也繃得死緊,像是害怕從男人肩膀上摔下去似的。
女孩黑漆漆的大眼睛可憐巴巴的看著門口面帶病色的女人,低聲說:“娘親,我不去外婆家玩了,我在家里照顧你?!?br/>
“大年初二走娘家。娘身子不舒服,不能回去盡孝,三娘替娘親走一趟,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好不好?”面帶病色的年輕女人勾唇一笑,與女孩相似的臉上笑容溫柔入骨,只看她的相貌便不難猜出小女孩日后也會是個招人憐愛的美人。
女人笑瞇瞇的上前給她攏了攏衣襟,用明晃晃掛在脖子上的銀項圈壓住略有些大的領口,柔聲道:“去吧,好好玩一天,你不是想阿如了嗎?她還說要帶你去買糖葫蘆和糖畫呢?!?br/>
女孩遲疑的垂下眼睛,仍舊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
女人剛放下手,讓孩子坐在自己脖頸子上的男人已經(jīng)抬手碰了碰她臉頰,不高興的推著她回院子,“阿棠,你臉上都凍涼了,快回屋子里去??簧蠠岷?,把新被蓋上多躺一會,事情都交給張嬸做,過年了你別再自己動手干活。新被子暖和,多躺一會啊,乖乖聽話?!?br/>
屋里的親密話被丈夫當著女兒面一說,李棠登時紅了芙蓉面,嗔怪的瞪了丈夫一眼,趕緊回屋躺下了。
男人看著妻子嬌羞的模樣,臉上情不自禁浮起一抹笑,顛了顛肩膀上的閨女,帶上院門離開。
他故意逗著女兒,“三娘還記得阿如是誰嗎?”
“阿如是表姐!”三娘脆生回答。
“哦,原來是三娘的表姐?!眲⑴d志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隨即,他又故作迷惑的問,“那阿如是幾表姐啊?阿如的父母是誰???”
三娘登時被問得懵住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shù)了好半天,才不自信的回答:“阿如是舅舅的女兒,是……是大表姐。”
劉興志平日在衙門里事情忙,很少有時間帶著妻女回娘家探望父母,三娘又是個從小就知道體貼母親的性子,寧可在家里坐著也不肯獨自出門玩耍。因此,她長到了四歲多,仍舊清不清楚母親娘家的親戚排行。
記不清事對小孩子來說不算大毛病,劉興志和李棠夫婦都不在乎。
可李棠娘家兄弟姊妹各個都不是善茬,抓著點小事情也要鬧得沸反盈天。劉興志愛重妻子,也愿意替妻子孝敬岳父岳母,但一切的底線是不能讓寶貝閨女受委屈,為了不在大過年的時候招惹不痛快,他借著閑聊和三娘一問一答,把親戚關系重復了幾遍,總算讓三娘記清楚各家孩子的父母都是誰。
李瑤是個萬事不管的瀟灑性子,花錢大手大腳慣了,連媳婦都是在劉氏剛剛開始給他相人的時候,不小心睡大了狐朋狗友妹妹的肚子,才一拍腦門決定娶的。
因為要臉面,覺得自己家理虧,李瑤兄妹幾人的母親劉氏不得不被王家敲竹杠,花了老大一筆銀子才把大了肚子的王氏娶進門,結(jié)果王氏進門四個月生了個姑娘。
劉氏對著兒媳婦死活咽不下這口氣,跟行為放浪的兒媳婦不對付,婆媳兩個成天到晚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開交。
劉氏官家小姐出身,說話一個臟字沒有,偏偏能把舌頭使得跟刀子似的,把兒媳婦割個渾身疼;而她的兒媳婦王氏家里兄弟全是地痞流氓,自己也是個混不吝的性子,嘴巴不干凈,長開兩片嘴唇就什么難聽的話都敢罵。
李家老二在李瑤成婚九年后,害怕被鄰里聽到爭吵聲丟臉的婆婆劉氏終于不敵兒媳婦王氏,再也不管她,只把孫女抱到身邊養(yǎng)活,害怕孫女被王氏染了一身浪蕩習氣,壞了門風。
因為婆媳不和,李瑤平日根本不在家里多待,王氏只有個女兒傍身,對婆婆帶走女兒的行徑恨得咬牙切齒,鬧得越發(fā)厲害,更是一日不停。
劉興志祖上是遼東的大地主,偏偏到了他祖父一輩吸福壽膏,家里攢下的金山銀海全給糟踐光了,只能在棚戶度日。劉興志的父親也是個無用書生。劉興志長大后,眼看家里有四個兄長奉養(yǎng)父親,不缺他一個,年紀輕輕的干脆出來投軍,盼著能建功立業(yè)、振興家里。
因為識文斷字又會算賬看帳本,被選人的百戶看中拿條子送去縣尉處,從此留在衛(wèi)所中任職。
雖然劉興志名義上還是武職,但他泡在縣衙里只需要做整理文書之類的活計。
劉興志的婚事是縣尉保的煤。
妻子李棠與劉興志同歲,秀外慧中,又讀過書,除了家里親戚糟心就哪哪都沒缺點了。
這樣的標志人物對劉興志來說不亞于仙女下凡,劉興志和李棠成婚后對她敬重又憐愛,夫妻倆如今育有一子一女,早慧的兒子送進縣學讀書,身邊只有個女兒承歡膝下,對三娘寵愛得緊。
劉興志想到過年事多,指不定岳母和舅兄的老婆又有矛盾,小聲提醒女兒:“三娘,去了外祖父家,多笑少說話知道嗎?爹爹給你二十個錢,一會見著阿如表姐就讓下人領你們?nèi)ス浣殖蕴?,別在家里坐著了。”
三娘搖搖壓在裙子上繡著喜鵲登枝花樣的荷包,“爹爹,娘給我二十個錢了。兩串糖葫蘆才一個錢,夠花的,不要爹爹的錢了?!?br/>
劉興志笑瞇瞇的把手里的二十枚銅錢也塞進女兒荷包里面,寵溺的說:“爹爹給你就拿著,有喜歡的隨便買?!?br/>
三娘在劉興志臉上親了一口,小聲說:“爹爹最好了!”
父女倆提著大包小裹的節(jié)禮上門,沒等進門,劉興志的臉色就變了。
——岳丈李家門戶大開,門檻上撒著一片紅,隱隱從院中散出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