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歌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了。
睡了一天一夜,整個人就像是被向南流放了一樣,身子極其疲憊,眼皮更是值千斤重,無論她如何掙扎,如何拼命,都睜不開。
突然,模模糊糊中,額頭有一大掌蓋下,掌心溫熱,又有些著粗糙,掌心剛放下一會,便很快又抽走了。
掌心的溫度纏纏繞繞到她心腑間去,溫溫暖暖的,突然抽走,竟讓離歌生出惶然無力之感。
“蕭莫塵,別走,別走……”離歌夢囈一般囁嚅著。
原本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仿佛一枚小小的杏核,雙眸漸開,亦無半分往日的華彩。待離歌神智稍清,視線清明后,發(fā)現(xiàn)她床邊坐著一個男子。
而那男子并不是蕭莫塵。
離歌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又確定自己曾經(jīng)見過。那張臉異常陌生,而那雙黑白分明的鹿眼,有卻是異常熟悉。
稍微環(huán)視了一些周圍的環(huán)境,是陌生之地,又想起昨日的遭遇,離歌驚恐萬狀,瞬間生了力氣,極速起身,抓起枕頭抱在懷里,兩腿瞪了幾下,往墻邊挪去。
“你是何人?為何要抓我?”離歌防備著,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似笑非笑,不懷好意的男子。
“我救了你?!蹦凶酉ё秩缃?,并沒有認真回答著離歌的問題。
聞言,離歌并沒有放松警惕,依然豎著眉頭,直勾勾地盯著男子看。
男子約而立之年,長相平平無奇,只有那雙眼睛稍微有些出彩,極黑的瞳孔里像是潑了最濃的墨色,三分深邃,三分薄涼,余下的竟全是柔情漣漪。
相比兇狠毒辣的疑視,離歌更怕這種忽如其來,莫名其妙的情素,心中確定自己沒見過此人之后,更是寒從腳起。
她,應(yīng)該是遇上想要謀她色的變態(tài)了。
“你,你到底是何人?”離歌想故作鎮(zhèn)定,可巴結(jié)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她。
男子微皺起眉,一雙深遂的眸中幾乎看不清稍縱即逝的是何種神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是何人?
他是一個沒有自己身份,沒有自己的臉,是一個披著皮,看似在陽光低下自在逍遙,卻從來沒見過陽光之人。
他是相府的顧叔,他是萬情館的陳離,他還是某個街角賣字畫的貧困書生,所以,該如回答她這個看似簡單,其實讓他難以啟齒的問題呢?
“我是陳年?!标惸晗脒肿焯谷灰唬瑓s發(fā)現(xiàn)嘴角再也勾不上來,臉上肌肉僵硬著,很難看。
這個看似最貼合他身份最像他的臉,其實也不是他的。他的身份永遠見不得光,而他的臉,十年前便丟了。
“陳年?陳年!你是惡人谷的……”離歌捂著小嘴,大大的眸子里裝滿驚恐,肩膀微微顫抖著。
自從她開始調(diào)查父母死因的那時起,對惡人谷那個地方,那里的人,已然很熟悉。
陳年,惡人谷谷主,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是個名副其實無血不歡的大魔頭。就算離歌篤定父母之死與惡人谷無關(guān),對惡人谷之人也是避如蛇蝎,充滿恐懼。
不,應(yīng)該說每一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就沒有一個不怕惡人谷的。
離歌看著陳年如春風般的眸子,突然脖子一癢,感覺下一刻他就要笑著擰斷她脖子一樣。
摸了下脖子,離歌大口大口地吞著口水,心想,是時候要露出她的殺手锏來保命了。
她把繡著一大片海棠花的薄被子往上拉,只露出兩只水汪汪的如湖底般清澈的大眼睛,飛快地眨了兩下眼,捏著自認為很可愛很討人喜歡的聲音,期期艾艾地說著:“陳,陳叔叔,你能不能放我走?你看我又聰明又可愛又善良,弄死我,對您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呢,而且我若沒了,這南楚便又丟了樣稀世珍寶了?!?br/>
“呵呵?!标惸甑托ζ饋?,他原本不好看的臉,越發(fā)滲人了,那彎起的眉眼,就像是從一張英俊的臉上扣下來,硬生生地裝上去一樣,一點都不協(xié)調(diào),甚至有些詭異。
離歌有吞了幾下口水,心里的恐懼直直涌上喉間。
“我說過,是我救了你,自然會放你走?!?br/>
“真的?”離歌有些不敢相信,小聲求證道。
陳年難得用谷主的身份穿了一次白袍,他討厭白色,因為某人喜歡,而今日特意換上白袍,還是因為某人喜歡。
心里鄙視自己的敏感與卑微,陳年笑得很無奈,他甩了下碩大的衣袖,將一旁矮幾上黑乎乎的那碗藥穩(wěn)穩(wěn)端起,遞給離歌,語氣柔和,還有些哄人的意味:“真的,來,將藥喝了,明日送你回府。”
“唔……”離歌咬著下嘴唇直搖頭,遲遲不肯接下瓷碗。
陳年不惱,拿起翡翠色的湯勺攪拌了幾個湯藥,心平氣和地說著:“沒毒,若是想讓你死,便不會救你了,你該信我的,我說沒下毒那就肯定沒下,我說明日送你回府,就肯定會從你回府的。”
“苦?!彪x歌委委屈屈的,只一個字,尾音卻拉地極長。她對苦的東西向來望而生畏,對著那晚湯藥差點哭了起來。
動作神情是一點都不扭捏做作,她原本就怕喝藥,再者,這是她的策略。話本子里常說,不管多泯滅人性的大魔頭,對可憐巴巴,柔柔弱弱的弱女子都會有些惻隱之心,希望著陳魔頭真得也吃這一套。
“知道你怕苦,這藥里參了些蜂蜜,苦味應(yīng)該消了些。昨日夜里,你受了點寒,發(fā)起了燒,不喝藥你身子便好不了,身子若好不了,那我就不送你回去了?!标惸暾娴南窈搴⒆右粯?,低聲細語地“威逼利誘”著哄她喝藥。
離歌聽得碗里加了蜂蜜,不自覺便想起了在相國寺喝的那晚有史以來最甜的藥,心里的弦松動了幾分。
“陳叔叔,你身為一谷之主,要
說話算話的,等我身子好些了,你要送我回去的?!?br/>
離歌一口一個陳叔叔,那是因為她實在不知道如何喚陳年。若喚陳年,顯得太生硬,太不禮貌,畢竟是一個主宰著她生死的長者。若喚陳谷主,又有些過于狗腿恭敬的樣子。
還是陳叔叔合適些,既乖巧,又禮貌,而且陳年本來也就是做她叔叔的年紀了。
“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叔叔,不會騙你的?!?br/>
不會騙你,更不愿騙你。
哼,你才不是什么君子呢,你這個大魔頭!
離歌心里不滿,表面卻不敢表現(xiàn)出來。很是乖巧地接過白瓷碗,吹了兩口,埋頭喝了起來。
嗯,陳魔頭果然沒騙她,這藥與當初在相國寺喝的一樣,甜的,暖的。
難道說,當初偷偷給她熬藥的人是陳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