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了荼蘼春事休。
無多花片子,綴枝頭。
冥王的往事敘完,一番纏綿悱惻蕩漾在易士闕生靈們心頭,無不翹首凝眸,仔細(xì)端詳冥王,似乎都對他同情起來,心想:原來,他是那只狐貍啊。那只狐貍,一直沒有等到他要等的姑娘。好可憐......
“大家休被他動聽的話,給蒙蔽了?!蹦ё鹛嵝汛蠹医袢兆h事的初衷:“龍子說破,未必不是提前編織好的話本子?!?br/>
魔尊說完,拿手一指離與,將他現(xiàn)了原形,然后拍手稱慶:“明明,就是只狐貍嘛,描得真是龍子似的,騙人?!?br/>
足見,凡涉及社稷事,又涉及子嗣,都不是三言兩語、哪怕鴻篇大論可以堵悠悠眾口的。冥王早料及此,他看著戴在芷兮腕間的濁滅,對芷兮說道:“離與既肯將狐后之圣物,交給你,可見姑娘對他,是極重要的人。不知姑娘肯否,將此物歸還正主?!?br/>
正主正是那瘋婆子。說來何其玄妙,當(dāng)初離與還是狐族少主,狐后還是他的母親,他將母親之圣物,交給最喜歡的人,而這個人,又恰巧,才是狐后的親生女兒。
芷兮看看那瘋狂的狐后,有些后怕狐后再像方才一般箍住她,于是也不敢靠近,手上的濁滅,此時也在她手腕上箍得緊,要摘又卡得手疼,也摘不下來。
未若見狀,左手將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上,本意只是幫她摘鐲子,卻在手觸碰到她的手的瞬間,感到一股電流在麻酥地穿過他的身體,他感到自己心在突突般跳,根本不受自己左右,從未曾經(jīng)情事的未若,是在那一刻,才明白,自己對芷兮,早已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這心思教他一時,臉竟紅了,手也僵在那里。
“登徒子!”芷兮罵他一聲,便要將手縮回去,又被他使勁攥住了,右手從衣襟中掏出幾滴蜜露來,蜻蜓點水般擦在她的手背上,生怕自己稍一用心,便從此再也不想放開她。然后,稍微一用力,那鐲子,便從她的手骨邊,滑到了未若手里。未若此時,才松開芷兮的手,將鐲子交給她說:“給你。”
芷兮見他是在幫自己,覺得自己又錯怪了他,有些難為情道:“對不起,”
未若這才發(fā)覺,他和父親不愿聽白芷說這三個字一樣,他不愿意從芷兮口中聽到這三個字,那三個字將他們的距離,扯得好遠(yuǎn)。
“哦”他不想說‘沒關(guān)系’這類客套的話,只是兀自低了頭,不敢去直視她的眼睛。那是少年的心動時,不敢直視自己的掩飾。
“那是,五花露?”芷兮記得,離與在人間,為骨錯時,經(jīng)常采了五花露,收集在小陶瓶里,揣在懷間,他說,那是因為芷兮愛吃五花露。
“哦,”其實未若也想說:“你不是喜歡五花露么?”,可是,他說不出口,他覺得,那就等于,揭露了自己的心事,給所有人看,代表著,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在人間時,便開始關(guān)注著芷兮的喜好。他曾看到骨錯采五花露,看到芷兮喝五花露時,開心燦爛的笑容,那笑容,曾讓他嫉妒,又讓他心痛,他總覺得,他是因為恨荊芷兮,才會有那樣難受的感覺,可是到現(xiàn)在,他才明白,原來,他早就愛上了她,早在她還跟骨錯沒有成親之前,他就在嫉妒骨錯,而不是恨他一直想恨的荊芷兮。他恨在荊芷兮身邊,陪伴著她,走過似水流年、青春豆蔻的,不是他,而是骨錯。
因為未若似乎并沒有理睬她,芷兮很識趣地,不再追問,將他的手,往回一推,說道:“你去給那位姑姑吧?!彼f的姑姑,是瘋婆狐后。可見,她根本不想認(rèn)她,連認(rèn)母親,她都似乎更喜歡好看的白芷,更多一些。這是屬于,人之常情么?
未若便猜出,她是害怕現(xiàn)在的狐后的。于是,便代她,將濁滅,捧到了狐后那里。
狐后清醒了。正在審視,她在哪里,身邊又都有誰。她最先看到的,還是已經(jīng)被魔尊指的現(xiàn)了原形的離與。所謂母子情深,即便,她不是生母,她也是養(yǎng)了他千年的啊。況且,她對他,本便有愧。她最先跑過去,將那只小青狐,抱在懷里,喊著‘離與,他們將你怎么了?’
倘若,她曾經(jīng)看過他在人間不僅現(xiàn)原形,還被人抽筋扒皮鞭尸暴骨的情景,或者,便不會覺得,此刻只是現(xiàn)個原形,其實并不算什么了吧。
“狐后,七郎曾說,濁滅能讓你清醒一刻,”冥王道:“那想必,你現(xiàn)在腦筋是好的吧?荼蘼曾與我在琉璃苑說,他在離與和芷兮身上,都施了傀身術(shù),此術(shù),只有你持濁滅,方可解。他將主動權(quán)交給了你,你現(xiàn)在,可以選擇,用或不用。我方才已將你與他私通并草木換太子之事,公諸于眾,接下了,就看你肯不肯還離與一個真身了?!?br/>
狐后是聰慧的。她從冥王的三言兩語中,從眼前六界生靈齊聚易士闕中,看到了此時此刻,離與的境地。她怨恨地望向冥王,道:“六哥,你若肯真讓我選擇,便不會在將丑事都公諸于眾之后,再來讓我選擇。你明知道,我之所以,發(fā)了心狂,都是因為那件我不小心犯下的錯事?,F(xiàn)在既然我的臉,都早丟到了密境開外、六界里去了,我還有何可顧忌的?我雖不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也能看出,此刻,我的離與,受了你們的委屈,他的真身,就是龍子。你們誰也休要質(zhì)疑并因此欺負(fù)他!”
她將濁滅,放到離與心間的位置,念了她塵封多年的傀身解咒。離與的身軀,開始撐破那狹小促仄的狐貍皮,變得越來越大,直至盤旋于易士闕,都無法伸展開來。那是一條青龍。
“神谷世道《天文訓(xùn)》記載:天神之貴者,莫貴于青龍。青龍之狀,奈何天地間,無造物可以自行幻化?;蛟惶煲?,或曰太陰,青龍所居,不可背之?!扁初舸舐曊f道,天音在易士闕間,隨著青龍的盤旋而繚繞縈紆梁間,久久不可褪卻。
六界生靈,無不知,即便有多少神仙魔道,可以自行指鹿為馬、畫貓畫虎畫狐,都不在話下,但是無論是誰,都無法自造青龍。六界震驚,齊齊扣手俯首,拜會道:“物之始生,其精青龍,臣唯愿伏!”
娘娘將象征六界最高權(quán)杖的噬天樽,向青龍擲去,青龍重化為離與人形,手持噬天樽,由司儀星君,就著六界主靈皆在的大好機(jī)緣,就地主持依仗,將離與,扶上了六界尊位。
禮畢,司宿宮的幾位神君,都先圍到離與身邊來,那孟章神君搶先道:“我這冒名頂替的孟章君,現(xiàn)在該讓賢的時候了。之前東方七宿之主,青龍,失蹤日久,我才被迫頂了這個缺兒,之前也曾去六界探訪巡查,在那南山東籬下,才知道,那人間骨錯,乃是應(yīng)的‘心月狐’,命數(shù)皆由其主宰,現(xiàn)在看來,竟是離與君的一道人間劫罷了?,F(xiàn)在,總算,歸位了。”
說著,孟章神君,捧出青龍符,要交給離與。離與兀自不接,因為他心里還有其他打算,于是便打趣他道:“孟章神君,這是準(zhǔn)備,交印甩手,將我綁縛于那司宿宮,自己瀟灑去了?!?br/>
雖是笑談,但他如今身份有別,孟章還是有些戰(zhàn)栗,忙解釋道:“非也,實非也,”又不知找何緣由,在他看來,物歸原主,本不需要緣由的,誰知引來離與這番說辭,額間不禁冒出冷汗:“當(dāng)年南山東籬,我就想將那骨錯,拉天界來,將此符交還,奈何當(dāng)時花神在場,先是阻了陵光神君拿那荊芷兮,也斷了我?guī)б粋€受劫凡人上天的念頭,尊上,萬不可,因此上,便以為我,狹私了,我實在是覺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順,忝居無顏,才交付尊上的?!?br/>
“好了好了,”娘娘那愛替人說話的仁愛毛病,又犯了,對著離與慈愛的說:“就別難為他了,你看他急的,汗都流了滿面。不似風(fēng)流倜儻孟章神君了?!?br/>
“那,孟章就聽令,”離與道:“著你繼續(xù)司掌東方七宿,孟章神號,專屬君了!”宣完令,又半玩笑捶著孟章胸口道:“君子不奪人之美,孟章君,切不可當(dāng)離與是小人?!泵险骂I(lǐng)命,聽此言,又忙不迭答:“不敢,不敢?!?br/>
當(dāng)了六界尊主,連玩笑都開不得了,好生無趣。權(quán)利的附屬物,便是此了。怪道凡是尊者,都多淪為孤家寡人。
“我有一求?!蹦锬飳﹄x與說道:“不知諸位,能不能應(yīng)?!?br/>
離與不習(xí)慣娘娘用求字,現(xiàn)在身份一變,連娘娘都不似從前說話那般春風(fēng)扶面般自然了,多了拘束。他感覺愧不能當(dāng),又感覺難過,忙拘禮還復(fù)娘娘:“娘娘有話,只管說便是?!?br/>
“本心里,我還念舊。雖然密境沒了,但是,我還當(dāng)自己是密境一員,私心里,想著按密境往歷,幾十億年傳下的規(guī)矩,青狐幼兒時喪命又重生,更名為‘離與’,而離與此時,正值少年,又被查明典換了身份,是不是該再更一次名?當(dāng)然,這只是我一己私念,斷不能強加于人。還望六界商議。”
六界皆覺,新主當(dāng)有新生,故而都點頭,誰也不愿看娘娘操勞億萬年,竟連這點類似舐犢情深的愿望,都滿足不了。
“何名?”眾問。
“是名:少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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