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城公主李炯在憲宗的女兒中排行第六,二公主宜安之下,從三到五的三位公主都是未成年而夭折,一直到李炯出生,其母羅美人擔憂她步那三個姐姐的后塵,于是在襁褓時就每日抱著她步行至宮中大角觀為女兒祈福。
也不知道是嘉城命大還是羅美人的誠心感動上蒼,李炯倒是健健康康的活到了及笄之齡,那是五年前,憲宗身子差下來,可精神還成,宜安公主又下降了幾年了,對這個當時宮中年紀最長的女兒還是很關(guān)心的,她的婚事自是要親自操心。
哪知道嘉城公主從小被羅美人帶著參拜三清,大安之后也是風雨無阻,原本眾人都只以為她是比旁人誠心了一些,誰料她卻是拜進了骨子里,及笄禮上對憲宗為她物色的駙馬人選看也不看一眼,卻跪下來求憲宗容她出家專心修道。
憲宗自是不大舍得,可嘉城心志堅定,任憑憲宗用各種各樣的借口將長安出色郎君一一召至宮中讓她過目,卻依舊巋然不動——這里面,甚至還包括了后來的七公主昌陽的駙馬,崔風物。
足見嘉城出家的意志之堅定。
憲宗無奈,讓羅美人和瓊王去勸說無果之下,想想女兒年紀尚幼,實在不舍得她韶華空拋,就來了個緩兵之計,允諾嘉城年滿雙十還不改變出家的主意,便許她如愿。
不過或者是嘉城公主當真與紅塵無緣,憲宗若還在世,就算嘉城滿了雙十,只怕也因為舍不得女兒再設(shè)計拖延或勸說,但如今御座上坐的是豐淳,他對這位一心出家的皇姐,可是聽之任之的。
元秀與鄭蠻兒并肩入殿,采藍、蜻蜓等侍隨于后,當先就看到穿著豆青色折枝葡萄紋對襟綢衫、下系棗紅五谷豐登織金裙的皇后王氏,因長公主和二公主都已經(jīng)出嫁,在王氏左首第一張榻上危坐的就是六公主嘉城,嘉城的裝束與宮中諸人都不同。
她一身石青道袍,烏發(fā)上束,用一根翠碧的竹節(jié)玉簪簪住,手執(zhí)拂塵,不飾珠翠,不擦脂粉,由于長年待在內(nèi)室誦經(jīng)的緣故,嘉城公主的面色遠較常人更為白皙,是一種隱隱透明的晶瑩,雖然是在皇后的蓬萊殿上,卻仿佛是在自己靜修的內(nèi)室中一般隨意,雙目似閉非閉,乍一看去,倒真有了幾分修道之人的氣息,而非明堂高踞的金枝玉葉。
兩名著同樣水色道袍的垂髫少女侍奉在嘉城身后,為了嘉城的愛好,她們一樣作道童打扮,眼觀鼻、鼻觀心,神色淡然而覷不出悲喜,十足的飄然出世。
除了嘉城公主外,豐淳后宮如今的兩位才人也都到了,秦才人和曹才人都是比嘉城公主長一兩歲的年紀,前者柳眉大眼,豐腴白皙,穿著淺碧色右衽春衫,銀泥藕絲裙,發(fā)結(jié)雙環(huán)望仙髻,折枝海棠墜珠步搖;后者已經(jīng)生了豐淳的次子、衛(wèi)王李鑫,略顯圓潤,一襲靛藍暗繡鐵梗襄荷半臂,蒼青短襦并六幅湘水裙,云朵髻上珠翠環(huán)繞,目光安靜。
五歲半的衛(wèi)王李鑫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靠在了曹才人身邊,在他身邊趴著一只半大暹羅貓,寶石般流光溢彩的眼睛微瞇。
看到這只貓,元秀微微一怔,才向王氏行禮,王氏自是滿面笑容的叫她不必客氣,兩人又對嘉城欠了欠身,嘉城睜開眼,淡然道:“九妹和蠻兒不必客氣。”說完不等兩人回答,立刻又閉上了眼睛。
元秀和鄭蠻兒都知道她性.子寡淡,也不覺得受了冷落,秦才人和曹才人并衛(wèi)王這才起身給她們行禮,其中衛(wèi)王雖然是鄭蠻兒的表弟,但藩王銜卻是比郡主要高的,鄭蠻兒少不得還他半禮。
待元秀攜著鄭蠻兒在嘉城之下隔了兩個位置的榻上坐定,王氏頗為意外道:“九妹和蠻兒今日怎么來得這么早?本宮還以為你們昨日奔波,今兒會多睡一會?!?br/>
“還不是這個小磨人精?”元秀悻悻的一指鄭蠻兒,“她惦記著五嫂你答應(yīng)的猞猁,一大早吵得我不能安生,再不帶她過來,非把珠鏡殿都掀翻了!”
“九姨!”鄭蠻兒嬌嗔。
元秀不吃她這套,轉(zhuǎn)向嘉城:“六姐今日也來這么早?”
公主們并不需要向皇后晨昏定省,一般無事是不會到立政殿、甘露殿這些地方來的,以元秀對嘉城公主的了解,這位六姐就算真是來挑猞猁的也不至于特別趕這么一個大早。
果然聽了她的話后王氏面上掠過一絲無奈,嘉城公主閉著眼,淡淡道:“嗯,我來尋皇后有事?!?br/>
“什么事?”元秀好奇道。
“先帝曾許我年滿二十心意不改便可出家為女冠,同賜無塵觀?!奔纬怯朴频?,“下月初九就是我之生辰,我想來問皇后是否之后就可搬出宮去?”
“如今才是四月初,五月尚早,阿家何必心急?”王氏強笑道。
元秀心下嘀咕,嘉城出家的事情豐淳都并不太反對,怎么皇后這么著急?
她一個走神,就聽鄭蠻兒同情道:“我和九姨才從清忘觀回來,在那里住了半個月真是清苦極了,六姨放著好好的公主不做,做什么非要自討苦吃?”
“蠻兒!”元秀知道嘉城公主性.愛修道,根本不容人反對,擔心僵場,趕緊叱了一句,好在嘉城公主神色不動,只是淡然道:“紅塵非我愿,大道固常懷。”
王氏也意識到有鄭蠻兒在場的風險,忙提聲問杏娘:“既然嘉城、元秀公主并承儀郡主都已經(jīng)到了,昨日也將挑選猞猁之事告訴了其他人,是否要遲些才來?”
“回皇后,公主們與徐王想是要晚點才能過來,只是趙芳儀今早使珊瑚過來報了頭疼,韓王殿下和魏王殿下要侍疾,暫不過來了?!毙幽锴妨饲飞恚胺純x還說請皇后殿下遣人代為轉(zhuǎn)告張司業(yè)!”
王氏皺眉道:“韓王開蒙才不到半個月,已經(jīng)向張司業(yè)告了三四回假,張司業(yè)為人嚴謹,再這么下去只怕要鬧到大家那里了,你有沒有把這個道理告訴珊瑚?”
“奴已經(jīng)說過?!毙幽锏兔嫉?。
“罷了,趙芳儀是韓王生母,想來是真不舒服才會留韓王在身邊伺候,總不至于是故意罔故韓王學(xué)業(yè)。”王氏嘆了口氣,目光柔和的看向了曹才人身旁安靜的衛(wèi)王李鑫,“鑫兒也快六歲了吧?”
曹才人被皇后這么一問,竟沒來由的手一抖,才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忙暗中推了推兒子,衛(wèi)王這才稚聲稚氣的行了個禮:“回皇后,鑫年底才滿六歲?!?br/>
“嗯,到時候你也要開蒙讀書,可要努力上進才行!”王氏彎唇一笑,吩咐梅娘,“去取套上好的文房四寶來給衛(wèi)王作開蒙之用!”
曹才人掩住不快,看了眼兒子,衛(wèi)王復(fù)大聲謝恩。
鄭蠻兒在側(cè)面對這對母子的動作看得清楚,忍不住小聲附到元秀耳畔:“這衛(wèi)王看著年紀正是愛鬧愛動的時候,我觀他面色紅潤又不似氣血不足倦怠無力之人,怎么舉止應(yīng)答都遲緩如此,曹才人不給提示,連基本的回話與謝恩都不知道?”
“你少說幾句吧!”元秀皺眉,轉(zhuǎn)向王氏,“五嫂,蠻兒等不及想先看看御獸園挑出來的猞猁,未知他們幾時送到?若是要等七姐她們,我先帶她去太液池轉(zhuǎn)一圈?”
王氏坐在上首,卻是把各人動作看得最清楚的一個,自然注意到鄭蠻兒附耳悄言在先,元秀皺眉在后這一出,元秀接著又提出要帶鄭蠻兒出去,想也不用想,定是平津長公主寵溺的郡主又說了做了什么不合宜的事,元秀這是要把她單獨拖到一邊去告誡或敲打了。
她點點頭:“把采藍她們也帶過去吧,別離湖太近,前幾日下的雨雖然宮道上干了,但湖邊還潮濕,仔細滑到。”
“謝五嫂提醒?!痹懔⒖唐鹕?,抓著鄭蠻兒,把她拖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