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南峭換上娘親連夜改好的武服,背上五斗弓前往族學。
昨天答應教他射箭的先生已經站在族學外等他,見他按時報到,滿意的點點頭,領著他前往教室:“戊班前日剛下山見習,你暫時在丁班就學?!?br/>
族學按年齡,分為甲乙丙丁戊五個班,丁班是十二歲班,戊班是十三歲班。
因十三歲畢業(yè)之后就可以下山歷練,唯恐族中年青人下山后受騙,因此族學經常安排他們下山見世面,跟著在山下工作的長輩跑跑腿什么的,因此南峭只能跟十二歲的丁班一起上課。
頂著少年少女們好奇的目光,南峭慢慢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心中羨慕著戊班的生活。他也好想下山見習,可惜巫祝輕易不能下山,他還得拉得動七斗弓再說。
今天的第一課是文課,進來的先生是一名寬袍廣袖,頭發(fā)花白的族伯。所有孩童起立,合攏雙手,躬身,規(guī)規(guī)矩矩的叫:“見過柏先生?!?br/>
這名授課先生名為南柏,因此學生們要稱他為柏先生——誰叫這里是南家寨,所有人都姓南,沒法叫南先生。
柏先生臉上帶笑,合攏雙手回禮,雙方一同坐下,授課才開始。
“昨日,我們聽到了一個擊掌為誓,約法三章的故事。”柏先生問道:“還有誰沒聽過嗎?”
學生們紛紛搖頭,南家寨娛樂極少,難得出個新故事,立即風糜全寨,大家都聽過。
“哦?那你們可知,那是我南家祖先的故事。”
“咦?”學生們震驚了,紛紛好奇道:“柏先生,是哪位祖先?”
柏先生笑而不語,任由學生們著急,看向最后面以手捂臉的南峭:“這故事是由南巫傳下,峭兒最清楚,不如峭兒上來,再為大家說一次?”
學生們的視線紛紛轉向南峭,目光滿含期待。
“是南巫傳下的,難怪?!?br/>
“小巫祝再為我們說一次吧!”
老巫祝德高望眾,一聽是他傳下來的故事,學生們自然相信其真實性,也相信這是和祖先有關的故事。畢竟巫祝管宗祀嘛!
南峭無奈,只得又上臺講一次高祖劉邦“約法三章”的故事。
“古時候,有一位大人……”
“咳嗯,咳嗯!”柏先生咳了咳,提醒南峭。
“……”南峭默默在心里對高祖說了聲抱歉,重新開始:“古時候,南氏有一名祖先南梓,得封邑關中秋鄴,秋鄴乃亂地,盜匪四起,民不潦生……”
原本“約法三章”這故事就很吸引人,如今知道他是祖先的故事,眾學生都覺得與有榮焉。
待南峭說完這故事,柏先生上臺,問學生們:“你們可知南梓是誰?”
眾學生搖頭。
“南梓是我南氏第四代嫡系子孫,曾官拜奉常,得封邑秋鄴。”柏先生徐徐向學生科普:“秋鄴乃我大魏腹地,當年多方勢力在此角逐……”
利用“約法三章”的故事,柏先生趁機科普了一下南氏曾經的輝煌和祖先的榮譽。過去從來不愛聽這些舊事的學生們,這次聽得極為認真。末了,還有學生問:“先生,現在的秋鄴呢?”
柏先生搖頭嘆息:“現在的秋鄴已落入敵手,成了屈引氏的封地?!?br/>
學生們聞言,立即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他們以前只知道祖先是大官,百年前打了敗仗,被迫逃到山里。因為現在不算過得很苦,他們也不貪慕榮華富貴,并沒有具體仇恨的實感。
現在有了,祖先南梓辛辛苦苦打下的秋鄴和擁護他的父老被搶走了!
想到這里就覺得很生氣。
“柏先生,我們一定要把秋鄴搶回來!”
柏先生撫著胡須,樂呵呵的點頭:“自然,因此你們現在更需要好好努力?!?br/>
學生們紛紛應諾,上課時再也不開小差,前所未有的專注。等到了武課時,更是斗志仰揚。
丁班的學生們現在都已經能拉起七斗弓,因為經常上山狩獵,非常擅于邊移動邊射箭。區(qū)區(qū)箭場上的靶子,真是閉著一只眼都能射中靶心。不過為了搶回秋鄴,他們仍舊很努力練習連發(fā)箭。
而南峭嘛,正躲在角落里,努力拉開五斗弓。
這時代說的拉開弓,可不是把弓弦拉開那么簡單,是要求拉弓后,能射中靶心才算。
嬌生慣養(yǎng)的南峭,現在可是連弓弦都拉不開的水平。
教武的涂先生站在南峭身旁,沉聲道:“雙臂平舉,高度與眼睛平行,肩膀放松,好,慢慢拉弓,手不要晃……”
盡管乖乖聽話,姿勢到位,但南峭力氣不夠,只是把弓拉開到一半就不行了。
這時代沒有滑輪弓,拉弓完全靠的是死力,非常難拉。不過南家寨小孩從懂事起就玩弓,待入族學時,基本都能隨意開弓,也就箭法需要教導,涂先生還沒碰到過連弓弦都拉不開的情況。
“看來,在拉弓之前,你需要先練力氣?!?br/>
隨后,涂先生扔給南峭兩個木桶,讓他平舉著練習臂力。
南峭默,恍惚有種少林寺的感覺。不過他是真心想學射箭,就算丟臉也乖乖提著。
除了族學重新宣傳祖先南梓“擊掌為誓,約法三章”的故事外,今日一早,幾位宗老便敲鐘召集寨中的婦老集合,向他們普及祖先南梓的光榮事跡。同時,幾份族學先生親自編寫的竹簡,也由幾個年青人帶下山,交給山下的南氏族人。
南家寨位于靖南縣外的槐山上,寨中有一位老人在靖南縣開了間茶館,后來那茶館便慢慢成為下山族人的落腳地。
這次幾個年青族人奉命下山,自然也先在那茶館落腳。茶館的老板,被稱為十七叔的老族人招待他們后,擔憂道:“怎么突然一起下山,可是寨中出了事情?”
除了戊班下山見習時外,寨中很少一次派下多個年青人。而戊班前兩天才剛走,是以十七叔如此問。
這群年輕人中,領頭的是族長的兒子南裕。他本來不用做跑腿的工作,但實在很想跟別人分享和討論祖先的故事,于是請命下山。
見十七叔問,南裕神秘兮兮的將懷中的竹簡遞給他:“十七叔,給你看一個好東西,這是南巫傳下來的。”
現在的南峭還沒資格被稱為南巫,南巫仍舊指的是德高望眾的老巫祝。十七叔聞言,立即謹慎的接過竹簡,小心翼翼打開。
十七叔在山下營生多年,見慣了各種惡事,也曾受過欺壓,要不是寨中年青人相護,只怕這茶館都要被人搶去。因此對于這故事中所立的約法三章,感觸最深。
“……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及盜抵罪……”十七叔聲音顫抖:“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
南裕等人面面相覷,不懂十七叔為何如此激動。
十七叔放下竹簡,抹了抹濕潤的眼睛,道:“我年少時隨兄長下山,正遇澎城內亂,軍士及盜匪趁火打劫,平民死傷無數,兄長為保護我也……我從此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遠離南家寨,即便在靖南縣,也時時覺得心中不安。蓋因我從未聽過一任長官告訴我: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
我之所以來到這里,是來為你們除害,不是來侵略你們的,請不要害怕。
“若有上官愿承諾這句話,我又何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