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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冥山上已是深夜,謝非羽懶洋洋不想動彈,埋頭倒向被褥,昏沉想到:路凡該不會要結(jié)丹了吧,這也忒神速,他每次進階我都困得不……
路凡打了趟熱水,進門就見師兄抱著被子,四仰八叉,已然熟睡。他哭笑不得,拿毛巾幫他仔細擦了臉。正要起身,被謝非羽攔腰抱住。
“你陪我睡?!敝x非羽含混道,“像白天那樣?!?br/>
路凡好言好語道:“我把臉盆倒了就來陪你?!?br/>
謝非羽頭搖成了波浪鼓,勉力睜大的眼里似有迷茫水汽。
路凡頓時什么都不管了,脫靴解衫,與他并肩躺在一起。
本來他們早已各自據(jù)床榻分睡,但謝非羽今日不老實地很,好似一塊狗皮膏藥,扒在路凡身上。
路凡被他這樣緊緊摟著,心思起伏,又因下午睡多了,了無困意,大睜著眼,惆悵地思考起了人生。
明天內(nèi)門招生是由各大掌門挑選子弟,歐陽長老素來不喜我,不知能否與師兄一處……
月光下師兄的頭發(fā)好像在發(fā)著光,好想摸一摸……他糾結(jié)半天,他顫微微伸出爪子,蜻蜓點水般飛快碰了碰師兄散落榻間的烏發(fā)——冰冷柔順如寒春茵的溪水。
“嗯……”師兄發(fā)出含混的鼻音,嚇得路凡一僵,湊著月光打量師兄的容顏,驚覺他臉上淚痕劃落,神色痛苦,如陷夢魘。修真者做噩夢與凡人不同,常有機緣示警,路凡不敢輕易將他叫醒,只是撫上他的臉頰,拿指尖揩去他的淚水,溫聲細語安慰??尚λ麆偛鸥糁h遠的摸一下師兄的頭發(fā)都像做賊一般,此刻關(guān)心則亂,迤邐心思散去,單剩下關(guān)懷擔(dān)憂之意。
謝非羽像一縷幽魂飄蕩在地獄般焦枯的荒原上,一個黑衣男人正背對著他負劍而立。他身后靜立著一名蒼白如瓷器的少女,正躬身道:“圣姑請您往帝京一敘?!?br/>
那男子頷首,“稍等?!彼穆曇舸旨c低沉,咽喉似受過重傷。
他突然呵道:“出來!”
謝非羽一驚,以為是自己被發(fā)現(xiàn)了,但此時漆黑的大地剎那涌起無數(shù)膿包,不斷蠕動,再之后自膿包中探出焦黑的殘軀,自四面八方爬向他。
男子劍未出鞘,連鞘橫掃千軍,劍風(fēng)激蕩,所過處殘軀紛紛斷成兩截,癱倒在地。謝非羽咋舌,好強,此人怕有化神實力!
但緊接著尸塊各自復(fù)活,蠕蠕涌向他,密密麻麻,惡心煞人。謝非羽暗道:這便是掌門一行在馭風(fēng)堡中所遇到的血煉尸罷,只是掌門雷火雙靈,煉出的陽焰專克陰邪,不知此人會如何應(yīng)對?
那男子似也在思慮,他停頓片刻,終于拔劍向天,一條巨龍殘影咆哮沖天,盤旋著白玉般的軀體,龍吟森森,清越肅穆,一嘯之威,竟使所有尸塊碾為飛灰。
謝非羽一見到那劍,心中嗡得巨顫,渾身發(fā)抖。
路凡聽到謝非羽忽然驚惶地喊道:“唐師兄!”
“唐漸!”
“連洲!”
一聲比一聲凄厲,指間淚水更是止不住,已近乎痛哭。
謝非羽渾身發(fā)抖,猛地睜開眼,空茫的眼里殘留著驚懼和悲痛。他緊緊攥住路凡的手腕,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促喘息了半晌才緩過神。
“我剛才大概做了個噩夢,卻不記得發(fā)生了什么?!彼斓?。
路凡一愣。如果修真者做了噩夢都忘了,那還算什么機緣示警?其實他聽到謝非羽喊唐漸的名字,心頭如被細針刺了一下,惘然痛苦,卻不明緣由。他低聲道“你剛才一直在叫唐漸師兄名字?!?br/>
謝非羽一聽到唐漸這個名字,猛然一悸,眼前迅速閃過一些扭曲的黑色畫面,辨不清內(nèi)容。他煩亂道:“是么,我卻不記得了?!痹瓉硎菈舻搅颂茙熜帧率桥c今日見到那白衣女郎有關(guān),那女子眉眼間的沉毅,分明像極唐師兄。
路凡見他若有所思,并不追問,只是起身為他倒了熱水。一口溫水下肚,謝非羽心稍定,再倒頭新睡,總思舊夢,輾轉(zhuǎn)不能寐,好像深心里怕了什么。
“師兄,我白日里睡得有些多了,你陪我講講話吧?!甭贩灿媒橛谌鰦珊屠⒕沃g的口吻對他說。謝非羽知他好意,也順著道:“如此甚好?!?br/>
二人慢慢說了許多閑話。當(dāng)謝非羽察覺自己有意無意總是說回唐漸時,頭疼地閉了嘴。路凡一改剛才沉默聆聽之態(tài),侃侃而談:“師兄,你知道草紫是可以吃的么?”
“草紫……”這個詞將他帶回了白日里開滿淡紫小花的草壩上,芳春競發(fā),度日閑眠,世上再沒什么可發(fā)愁的了。“不曾吃過。”他的語氣不由柔和了下來。
“景昭九年,南方大澇,顆粒無收,若沒有草紫,我和阿娘根本活不下來。”九年……謝非羽稍有印象,那一年清冥木靈根的門人被統(tǒng)統(tǒng)趕下山,幫雍州百姓種了一年田,回山后畫風(fēng)陡變,面黑如炭,運飛劍如扛鋤頭。
路凡聽后道:“蜚夷卻無此好運。城中糧食易價百倍,荒民食野菜榆皮為生。草紫本是賤命,漫山遍野瘋長,那一年卻被荒民們拔光了。那時阿娘身體已然不好,我每日提著籃子,走十幾里路,到一山谷中摘草紫?;丶液竽们逅粻C,伴上粗鹽,天天吃頓頓吃。腹中飽脹,依舊饑餓難忍?!敝x非羽聽得心酸不已,像小時候一樣摸摸他的頭。
路凡似嘆似笑:“我后來才知道有句諺語,頭茬苜蓿養(yǎng)活人,二茬苜蓿脹死驢。苜蓿再長老了就不能吃,那些日子里我和阿娘頭暈腹瀉,胸悶如死。若當(dāng)時死了,恐怕會淪為他人盤中餐吧。”
謝非羽聽得心驚,問道:“朝廷沒有救災(zāi)手段?如開糧賑災(zāi)?”
路凡苦笑搖頭:“昭帝當(dāng)時不過九歲,國朝權(quán)柄盡在朱明國師之手,他傾各州財力物力助他登仙大業(yè),如何會管螻蟻賤民死活?!敝x非羽聽他講得傷感,不動聲色地帶跑了話題,捏出幾個有趣事故說與他聽。
路凡面上笑容燦爛,心中暗暗譴責(zé)自己,本來是為了安慰師兄,怎么找了這么個爛題目。到頭來還要師兄反過來安慰自己……
好容易熬到了東方既白之際,謝非羽在路凡懷里困極打了個盹,只爭朝夕地又做了個噩夢,醒來后依舊忘得精光。
“我這回可有喊什么?”
路凡忍笑道:“你前頭含含糊糊地說了什么我聽不清。但最后你口齒清晰地大吼了一句:走著瞧就走著瞧!”
謝非羽也笑,想這像是和某人負氣打了個賭。
日頭再高些,二人稍事打理,同往天樞峰而去。十幾日前凌云臺下尚且人聲鼎沸,今日只零散站了六十四個少年少女,頓感空曠。謝非羽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跟在開陽峰歐陽山主身后,見他脊背佝僂,行步遲緩,似乎又老了許多,尤其站在另外六位山主中,像一截內(nèi)里被鑿空的枯木投入萬木生發(fā)的春天。
首座李如風(fēng)當(dāng)先一步,立于七情殿邊沿,袍袖鼓動,俯瞰凌云臺,神色肅穆。“張榜。”他雖未刻意使出大乘境修為,聲如洪鐘,響徹云霄,震飛了各殿棲禽。
金色流瀑傾斜,其上墨筆繚亂剛健,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戰(zhàn)敗與路凡的賀焰修。
本屆首魁!
之后形形色/色的名字中六閥之姓“陸、霍、賀、詹臺、楊”出境率極高——至于六閥之首月氏,他們的精英弟子都留在族中修習(xí)一種秘法,從不外流。
謝非羽自上而下翻找,始終沒有看到那驅(qū)使元嬰傀儡大殺四方的沈碧成。正巧蘇合湊到紫光夫身邊咬耳朵:“那位傀儡師呢?”
“他那美人打手太過生猛,凡是他的對手非傷即殘,李師兄便在排位賽一開始就禁止他再用傀儡了?!敝x非羽也終于找到了他的名字,呃,第六十四名,自開始排位賽一場未勝。
路凡好歹勝了一場,屈居六十三名。
臺下眾人按照排名自發(fā)站成了一排,沈碧成重傷未愈,臉上青紫,手上腿上都吊了繃帶,趴在蓮姬身上,擠眉弄眼地對路凡說著什么。路凡出于禮節(jié)地點頭微笑,神色似有不耐。
李如風(fēng)見到這一群英姿勃發(fā)的少年郎們,不由露出淡淡微笑,“開始吧,門派遴選。按天樞、天璇、玉衡,天璣,天權(quán),開陽,搖光之序,請各山主依次挑選弟子?!?br/>
歐陽長老克制不住地長嘆一聲。謝非羽知他因何惆悵,過往靈選中開陽通常排位第三,僅此于修劍道的主峰,煉神兵的天璇,如今竟淪落到與搖光做鄰居……
天樞峰李如風(fēng)不客氣道:“我要賀焰修?!辟R焰修舉起照火,向臺上一揖,氣度簡淡,不似靈選當(dāng)日鋒芒畢露。
天璇峰虞暗頓時不開心道:“我要第二個?!彼B名字都懶得叫了。
玉衡宮紫光笑瞇瞇道:“我要江素素?!苯厮嘏琶谄撸乔笆镂ㄒ灰幻?。
天璣峰陸存是只別出心裁的老狐貍:“本山善權(quán)御之術(shù),謀算氣運天機,見煞破格,上上者如國朝樓朱明,若生在本代,必在我天璣山。”朱明國師……這個詞好像石頭砸入深潭,引發(fā)了眾人的騷動,半步真仙,權(quán)炎熏天,萬年鑄史……“我自愿投入天璣山門下。”排位第九的少年出列,神色狂熱。陸存呵呵道:“好好好。”
謝非羽也想呵呵,陸存,祿存,一般在七山中管錢管事,俗稱后勤,竟被他說得如此光輝燦爛,前程似錦。
輪到天權(quán)山蘇合,他搖了搖扇子,“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br/>
冷場。
終于,瘦弱書生般的十五號怯聲道:“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
蘇合眼睛一亮,“就決定是你了?!?br/>
輪到開陽峰歐陽長老,他幾乎喜極而泣地選了第三名,傳說中的撿漏!
這時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搖光峰劉老道身上。
臺下的少年們都繃緊了身,心中祈禱千萬別選中自己,別選中自己。
劉老道哈哈道:“我要路凡!”
眾皆嘩然,路凡是六十三名,劉老道選了他,就意味著本次靈選搖光峰只收這一個徒弟!
路凡一個趔趄,惶急地抬頭尋找謝非羽,但第一次,他的目光落空了。他心頭也空了,跪地叩首,不顧一切道:“弟子一心仰慕開陽峰,求劉道長成全?!?br/>
劉老道是個通情達理的,“那要看歐陽山主收不收你了?!?br/>
歐陽長老連忙表態(tài):“不收。”
不收就不收,口氣能不能不要那么嫌棄……
謝非羽心里難受得很,慢慢后退,往七情殿后陰影處藏去。
后背撞到何物,他駭了一跳,猛然回頭,原來是劉老道的愛徒,容成,他自宣布開始排名后就躲在廊柱后偷喝酒。這時他醉眼迷離道:“你要是喜歡什么人,就要好好把握,不要錯失了?!?br/>
謝非羽干了這口雞湯,心靈上了火,惡聲道:“你懂個鳥?!?br/>
容成果真喝醉了,像個攔住黃花閨女的惡霸,氣勢洶洶道:“我為什么不懂鳥,我就是只鳥。”
說著啪啪揮動自己的手臂,假裝自己是一只振翅欲飛的小小小小鳥。
謝非羽一把推開他,繼續(xù)往殿后走去。
七情殿上空蕩無人,山水幕遮飄搖不定,當(dāng)白紗再次揚起時,身后傳來了腳步聲。
“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