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娘站在背簍里,怔怔地望著地上摔成了一灘爛泥的大公雞,又抬起頭來,望了望自己仍舊伸在半空中的手,似乎不明白發(fā)生了甚的事兒。
把手收回來,又直愣愣地望著踱著步子慢慢向她走來的陌生人,懵著一張小臉,沒有哭,見那生面孔朝她笑,也不覺得歡喜。
背對來人的丫頭耳朵嗡嗡作響,臉色煞白,亦是愣愣地望著地上的爛泥,倏地抬起頭來,回過神來,“騰”的一記就炸了起來,在看清對方陣仗的那一瞬,一顆心徑直蕩到了谷底。
阿芒臉上似乎還有人色,可早在聽到那一管似笑非笑聲音的剎那,一顆心就已經浸在了冰水里,從心尖冰到指尖。
轉過身來,緩步迂回上前,下意識地在山洞同背簍之間的火塘旁站定。
阿芒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動作根本稱不上一個“快”字兒,可不知道為甚的,這一連串動作在他腦海中的呈現卻極其迅速。
從未有過這樣怪異的感覺,而且念頭一閃而過,腦海中風馳電掣,他這一生有記憶以來的一幕幕就好像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最終,好似一瞬間,畫面定格在了兩張偶爾會出現在他夢中的臉上……
就在這一瞬間,阿芒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對自己腦子的掌控。
何其荒唐!
嘴唇緊抿,經常呆板平靜的面孔上不自知地就流露出了幾分冷絕的味道來:“二當家!”
丫頭腦子里“嗡”的一聲響,木然地望了望阿芒,又望了望對面為首之人,原本因為看清對方人數而煞白的面孔頓時就青了。
這是二當家?就是山坳里生擒了阿芒的那個二當家?可,他,還有他們,怎的還活著!
丫頭下意識地就低下頭來,在四人腳下尋找起了影子來。
沒有影子!
那,那是人是鬼?
丫頭青青白白的面孔上五官瞬間扭曲,完全是一副大白天見了鬼的表情。
而一丈之外的二當家卻步履從容、大模大樣,完全是另外一個畫風。
如入無人之地般的踱著步子避開阿芒同丫頭的遮擋,有些肆無忌憚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背簍里的果娘,很快目光就落在了果娘的眉眼上,更是興味盎然,仿若發(fā)現了甚的有趣兒的玩具一般。
阿芒瞇起了眼睛,左腳稍提離地,蓄勢待發(fā)。
丫頭咬牙切齒,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二當家四人,似乎是在衡量雙方力量。就算真的是鬼,也得拼命了。
一臉懵然的果娘被二當家如有實質的目光刺得回過神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一酸,卻硬是咬住下嘴唇,眨著眼睛把沁出來的淚花花憋回去,一聲不吭,慢慢蹲了下去,消失在了二當家的視線中。
二當家一愣,望著背簍,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原來是躲在了背簍里,這我倒是沒有想到。”
只說到最后,漫不經心的語氣里已是多了兩分認真,不過來不及再說些甚的,笑容已是凍在了嘴角,面無表情的看著丫頭猝然貼近背簍,拽住背簍邊沿就往山洞那廂拖,他的目光也就隨之落在了山洞上。
挑了挑眉頭,下巴一抬,又把目光挪回到阿芒身上,見他站在那里,看似瘦小不起眼,可整個人卻松沉、冷脆,再想到他曾經同自己過的那幾招,先就高看了兩分。
收起剩余的漫不經心,朝他拱了拱手:“兩位,不,應該說四位才對,山水有相逢,相見必有期,沒想到咱們這么快就又見面了,人都說見面既是有緣,我看咱們這緣分,可當真不淺!”
阿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手回禮:“二當家,只不知閣下此番前來,意欲何為?”
二當家就笑著擺了擺手,毫無顧忌地道:“別啊,甚的二當家,叫我范老二就成?!闭f著還道:“明人不說暗話,我同我這三個兄弟已經從寨子里脫身出來了,現在只是無家可歸的流民罷了,同諸位一樣,往后四海為家,還請諸位行個方便才是。”
往后?行個方便?
好容易把背簍挪進山洞的丫頭猛地轉過身來,眼皮子直跳。
二當家卻已踱著步子,四下打量了起來,嘖嘖稱贊:“這地兒不錯??!”又看向阿芒:“怪道那些個蠢貨把這山頭翻過來都沒能找到你們,倒真是會躲?!?br/>
山洞里,穎娘猛然驚醒,昏昏沉沉的方才睜開眼睛,下意識地一把接住了從背簍里爬出來的果娘,已是徹底清醒了過來,原本因為發(fā)熱而潮紅的面孔瞬間煞白。
她還沒有聽出二當家的聲音,卻對這一管說話的語氣記憶猶新。
這是土匪找上門來了嗎?
伸手摸到了石磨棒,把果娘擺在身后,自己又一點一點挪到丫頭身后。
就聽到一管似曾相識的聲音:“怎的不見那個大小丫頭,我范老二長到這樣大,還是頭一遭被人襲眼敲悶棍,尤其還是個小丫頭,怎的說也要認識認識,還煩兄弟請出來一見?!?br/>
穎娘手腳冰冷。
竟是此人!
那是特地來找自己……報仇的嗎?
穎娘腦中倏地一片空白,攥著石磨棒的雙手漸漸無力。
阿芒同丫頭也沒想到這個二當家竟是來找穎娘的。
丫頭臉色愈發(fā)難看,下意識地就要去撓頭,阿芒的語氣卻很平靜:“既是如此,你我之間的賬,是不是也該算一算了!”
穎娘瞿然一驚,又悔又恨,狠狠的咬住下嘴唇,抽出全身力氣攥住手里的石磨棒。
就聽二當家笑了起來:“咱們之間何曾有賬,不過不打不相識罷了?!庇值溃骸澳惴判模抑皇呛闷?,想見見那個大小丫頭罷了,保證一根汗毛都不碰她,也不碰你們。”
只這話饒是蜷縮在穎娘身后的果娘都不會相信,更別提阿芒諸人了。
底下的土匪窩連人帶窩都被人一鍋端了,他這個二當家還能站在這同他們談笑風生,這樣的本事這樣的人物這樣的心腸,說出來的話兒,誰人敢信!
丫頭望著自稱“范老二”的二當家,同他身后那三個腰桿筆直的小小子,很確定自己二人是無論如何都打不過他們的,忍不住頭皮發(fā)麻,卻不肯弱了聲勢:“怎的看你也是個帶把的,難不成連男女之大防的道理都不懂?”
“男女之大防?”二當家就冷笑了一聲,從牙縫里迸出這五個字,語氣里就有了叫人不寒而栗的陰測:“那你們之間又是甚的關系,你可別告訴我,你們是一母所出的親兄妹!”
又是這句話,穎娘耳朵嗡嗡作響,抬手就給了自己一耳光,眼睛方才亮了起來。
“憑甚的告訴你!”丫頭一噎,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二當家就又看了眼丫頭身后的山洞,見他又像帶崽母貓似的炸了起來,翻了個白眼,竟然甚的都沒說,而是抬腳就帶著人往西邊去,一壁走一壁揚聲道:“我瞧這地兒不錯,咱們也在這落腳吧,同他們兄弟姐妹做個鄰居,往后有甚的事兒,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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