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殘疾后，我喜歡一個人躲在屋子里，像某種生長在背光面的植物，漸漸失去生機。

    可這只貓總是會大搖大擺地出現(xiàn)在我家，一點兒也不知道這里不歡迎它。

    我討厭這只貓，它太過鮮活的生命總像在提醒我，我的人生已經(jīng)是一片死寂了、我不能像它一樣享受陽光和藍天，只能默默地腐朽衰敗。

    我找過物業(yè)，也試過把門窗關(guān)死?？墒侵灰幸淮瓮涥P(guān)，就準能看到這只貓?zhí)稍谖业拇采洗驖L。有時候它甚至?xí)盐艺眍^里的棉花扯出來，像是在對我示威。

    那天，我深呼吸幾下，決定回自己的房間換下被藥打濕的衣服，

    就在我剛進房門的瞬間，我發(fā)現(xiàn)那只貓居然正在用爪子扒拉一雙白色的舞蹈鞋。那雙舞蹈鞋鞋底已經(jīng)有些磨損，但是看得出一直被保存得很好，依舊整潔干凈。

    是的，在殘疾以前，我是一名舞蹈學(xué)校的學(xué)生，年十六，正在上高一。雖然有時候也會抱怨日復(fù)一日的練習(xí)很辛苦，會偷偷逃課出去玩一下，但對未來還是充滿了期待?？墒撬械囊磺校缃穸汲闪伺菽?。

    在那件事發(fā)生以后，這雙舞蹈鞋就被我藏了起來，也盡量讓自己不要去想?？涩F(xiàn)在，這只該死的貓把鞋子翻了出來，回憶又“嘩啦啦”長了翅膀一樣飛回了我的腦子里……

    巨大的沮喪和挫敗紛至沓來，我?guī)缀醮簧蠚狻?br/>
    “滾出去！”我朝它大吼。

    但是貓怎么可能聽懂我的話？他只是繼續(xù)用爪子去撥動那雙鞋，儼然把鞋子當(dāng)成了玩具。

    我真的生氣了，驅(qū)動輪椅過去，彎下腰用手抓鞋子，結(jié)果整個人都摔在了地上。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來，我根本起不來。

    我胡亂揮舞雙手想要撐起自己，結(jié)果還是不行，就像一只翻過了身卻怎么也翻不回來的烏龜一樣狼狽……

    我動彈不得，能做的只有躺下讓自己舒服一點兒。

    貓走到我的腦袋邊蹲坐下來，過了一會兒也躺下了。柔軟的毛發(fā)碰到了我的臉，很癢。

    一道光從外頭照了進來，我果然又忘記關(guān)窗了。

    本來只開了一條縫的窗簾在這只貓強行闖入時，受到外力向一邊拉去。外面的景色就這樣闖進了我的視野——大朵大朵的云排著隊路過這條縫隙，有時候還有生著灰色翅膀的鳥飛過。

    過了一會兒，這只貓忽然把我當(dāng)成人肉地毯，直接踩到了我的身上。它在我身上來回移動，很輕很輕。

    有著肉墊的爪子輕輕落在身上，讓我聯(lián)想到了一片秋天的葉子，或者一朵春天的蒲公英。

    從窗外吹來的風(fēng)柔和又溫暖，似乎還帶著一絲甜蜜蜜的花香。

    在這花香中我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夢里我站在一朵花的花瓣上，不停地旋轉(zhuǎn)跳躍，身姿輕盈，腳步靈活。

    最后是媽媽叫醒了我，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怎么這么不小心？”媽媽問。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我扭頭，只見媽媽的手里拿著一朵碗大的粉白色玉蘭，其中一朵花瓣上能看到貓科動物的牙齒印。

    原來剛剛的香味是從這里發(fā)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