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太累了,沒過多久我的眼皮就開始打架,然后朦朦朧朧地睡去了。這一睡,我便又夢到雪山上他將我救下時候的情景。
那一日,我和墨淺吵架了。因為我把他培植了七百年的一株藥材給拔掉做成了花環(huán)。
“誰知道那是藥材啊,以為就是一棵普通的花草呢,再者說,哪有藥材長得那么妖艷,開出的花都漂亮的讓人欲罷不能??!”我撅著嘴,覺得委屈。我平日里很是頑劣,沒少惹墨淺和阡陌生氣,只是墨淺的脾氣相對比較溫和些,對我比較寬容的,可是他偶爾生氣起來真得比阡陌還可怕。
這次我動了他的寶貝藥花,他氣得直咬牙:“瑤思璇,你……”
墨淺向來把這些藥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如今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藥花竟然被我摘下來只是為了點綴一下花環(huán),氣成這樣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株藥材而已,至于嗎?大不了賠你好了?!蔽抑雷约豪硖潱f話都沒有底氣。
“賠?”墨淺手指著我,恨恨道:“說的容易,你怎么賠?”
“我……我……大不了去白恒山……”墨淺生氣的樣子讓我著實膽寒,可是我這人卻死要面子,不肯輕易認錯,極力狡辯。
“白恒山?你去白恒山?”墨淺一臉“你是在開玩笑嗎”的表情,“瑤思璇,你有幾條命啊,還去白恒山呢,啊,就你……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啊?!”他一向?qū)ξ曳趴v,可是他對我的放縱卻換來了這樣的結(jié)果,如此生氣是理所當(dāng)然的,可是他這樣小瞧我,我無法忍受。
我再如何不濟,那也是戰(zhàn)神大將流嵐的弟子,這么被人看扁,傳出去我瑤思璇還怎么做人。
“我去白恒山怎么了,我怎么就不能去了?!我還非去不可了!”我狠狠瞪一眼墨淺,絲毫不理會他氣急敗壞的樣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萬物澤,我就駕云急匆匆地朝著白恒山的方向行去。我瑤思璇在天界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上仙,你說我上不了白恒山,那我就上一次白恒山給你看看。
其實,不是墨淺在那里虛張聲勢,那白恒山確實不是一般的去處,能上得了白恒山還能安然下來,還真是需要些本事的。我那時年少輕狂,一時氣盛,獨自一人上了雪山,卻不想自己差點兒葬身于此,后來想想,還不免覺得膽寒。
白恒山是一座雪山,自開天辟地以來便是積雪皚皚,山上的積雪從不融化,在每年最溫暖的時候,那些凍結(jié)成冰的雪塊會在滿月的皎皎月華下變化成色澤光亮的夜明珠和華彩琉璃瓦,千萬年下來,這座山早已經(jīng)變成了地上的明月,一到夜晚亮得透徹。
白恒山上生有古柏寒松,古柏寒松高聳入云,直抵云霄,最為稱贊的是這樹生有異香,尤其是每隔一千年山上降雪的那一日,香氣最為濃郁。每到這一日,白恒山便會吸引來無數(shù)的仙神來此觀光,很是熱鬧。但是熱鬧也不過三五日,到了平日里,這里便是死寂沉沉的,因為這里有雪妖出沒,還有上古白靈獸看守雪山,白恒山上的夜明珠和華彩琉璃瓦全都由它們看守著。
墨淺的那株藥草嬌氣得很,好像是由白恒山上的夜明珠浸泡過的雪水澆灌的,細細呵護好幾百年方可開出花來,七百年下來,那顆夜明珠的精華早已被吸收殆盡了,要想讓那株藥草起死回生,不僅需要再尋到一顆夜明珠,還需要一塊華彩琉璃瓦來培育根系,我要想博得墨淺的原諒,就只能硬闖這白恒山。
我從云頭下來,腳剛著地,便感覺到一陣陣寒氣朝我漫過來,渾身像是有無數(shù)鋼針扎在肌膚上。我生來懼寒,對于寒氣向來沒什么抵抗力,對于沉香湖的微弱寒氣尚且有所忌憚,更何況這座萬年冰山呢。我望著那層層積雪,感受著那無邊寒冷,方才叫苦不迭,悔不當(dāng)初。做什么非得糟蹋墨淺的藥圃,招惹墨淺生氣呢,還那么死要面子,在墨淺面前夸下??凇,F(xiàn)在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硬著頭皮上山去了。我哀嘆一聲,使出御寒術(shù),便獨自上了山。
白日里,這雪山安靜得有些出奇,就連飛鳥聲都聽不見,只是覺得越往上攀,風(fēng)聲越緊,寒氣越甚。我的御寒術(shù)一層層加深,還沒走到山頂,體力和內(nèi)力就已經(jīng)消耗了一半,好不容易走到半山腰,發(fā)現(xiàn)石梯邊上有一處山洞,我便打算進去調(diào)息片刻,然后再繼續(xù)登山。
夜明珠和華彩琉璃瓦都在山頂深潭的寒冰之下封存著,寒潭外面又有神獸看守。據(jù)悉那神獸白天是睡著的,只到了晚上才會出沒,所以我務(wù)必要在天黑之前到達山頂,不然以我現(xiàn)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對付得了神獸。
我在洞中靜坐調(diào)息還沒一個時辰,便聽見洞外有異動,隨著聲音的逼近,洞內(nèi)的寒氣漸漸濃烈起來,一點兒暖意都沒有了。我憑著敏銳的聽覺,察覺到洞外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徘徊,而且還不是單獨行動的生靈。這大白天出沒于雪山的,不用細想,一定是我強行上山,驚動了山上的雪妖。
我祭出七骨鞭,悄聲向外走,藏在靠近洞口處的巨石后面。我從音映鏡中看到圍在洞外身形高大的雪妖,心中盤算著如何脫身。如果不是因為我要分神御寒,這區(qū)區(qū)幾只雪妖算得了什么,同它們斗法倒是有損我女戰(zhàn)神的顏面。不過這雪山寒氣確實太重,而我驅(qū)寒還沒有徹底,它們要是群攻,應(yīng)付它們我還真有些吃力。
不過也管不了太多,只能以不變應(yīng)萬變了。
盡管現(xiàn)在是大白天,可是這山洞幽深晦暗,而且洞內(nèi)空間不大,要真是打起來,對我不利。我只能收起音映鏡,持鞭走到洞外,那些雪妖見我現(xiàn)身,立時便將我團團圍住,為首的那只雪妖,在外圍瞄了我一會兒,最后一聲嘶吼,爾后圍著我的雪妖便一同朝我發(fā)起進攻,我持鞭將撲過來的妖獸一一劈成兩半,一番周旋下來,雖然將它們逼退了些許,可是我已然有些力不從心了。再加上寒氣入體,我的心肺已經(jīng)有所損傷,上涌的血氣被我強行壓了下去。
我原本以為那些雪妖已經(jīng)被我斬殺了,卻不想它們被我劈成兩半之后,竟然又幻化成了兩只稍微小了些的雪妖,再一次圍了過來。它們的森森獠牙,洶涌的血腥氣,在冷空氣中彌漫四溢。
我瑤思璇一向無所畏懼,今日竟要被這些畜生撕碎不成?我曾料想過自己的種種死法,包括戰(zhàn)死沙場或被師父懲罰扔到凡世自生自滅,而這種死法倒還真不在我的意料之中。如此一想,還真是諷刺!
它們一步步靠近,我一步步后退,最后倚在了石壁上,退無可退。這樣也好,我的體力已經(jīng)支撐不了多久,免了我腹背受敵。
我揮動七骨鞭,將近前來的三只雪妖一鞭殺死,它們嘶吼一聲,化作碎片,飄落到雪地上。然而,我只揮了幾下,便沒了氣力。被我強行壓著的血氣失了控制,涌至喉嚨,噴了出來,御寒術(shù)也隨之破了,周邊的寒氣盡數(shù)涌了過來,鉆進我已經(jīng)羸弱不堪的身體里,蠶食著我尚未來得及提起的真氣。
我虛弱極了,根本不能站穩(wěn),眼前一片昏暗,只隱約見那只為首的雪妖慢慢逼近我……我費力地眨眨眼睛,心中只盼著墨淺他們能夠來救我……不過那也只是幻想罷了,因為我根本不可能在如此虛弱的情況下使出傳音術(shù)……看來,這便是我的命數(shù)了。
我正要認命的時候,迷蒙中看到一道白影,那人好似從天而降,背手立于雪妖身后,手中持著一把泛著青光的寶劍。他只一抬劍,那些試圖近前的小妖便被盡數(shù)斬殺了。我努力讓自己神思清明,可卻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只看到那白影起起落落間青光四散,那只為首血獸的嘶吼聲不絕于耳,我的耳膜都快要被它的聲音給震破了。直到那把寶劍刺進它的胸膛,轟隆一聲巨響中,它便倒了下去,最后散成碎片,融進了冰雪中。
那人收了長劍,朝我走了過來,嘴角含著笑意,聲音好聽極了:“姑娘,你還好吧?”
他的聲音回蕩在我的耳邊,鉆進了我的心房,將我的魂魄,我的情思,全都勾了去。他的聲音同我們之間的愛恨癡纏一樣,讓我永世不能相忘。
他將我抱起來,帶進了洞中,幫我驅(qū)逐寒氣。我無力地偎在他的懷中,頭腦清明過來時,便將他的面容收進了眼底。如此一眼,從此魂牽夢縈,便是千年之久。
“我叫瑤思璇,你是誰?”我揪著他的前襟,聲音微弱,他低頭來看我,正好與我對視,我笑笑,“你長得真好……眼睛也很漂亮!”
他眸中藏了笑意,溫聲回道:“原來是瑤姬戰(zhàn)神!在下失禮了!”
“你沒回答我……你,誰?”
他試圖將我握著他前襟的手拿開,可是我卻緊緊握著不打算松開。他有些無奈,輕微嘆一聲。
“在下只是剛剛飛升的小仙,說出來恐怕上神也不曉得。只是……戰(zhàn)神這個樣子,倒是真讓在下惶恐!”
我本來就臉皮厚,聽他這樣說不僅沒有松開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又往他懷中靠了靠。平日里流嵐曾有教導(dǎo)我,作為一個女仙要懂得矜持,不能丟了紫來宮的臉面。我那時被他吊在樹上教訓(xùn),自然不敢違逆,只道自己一定會謹遵師命,以后行事一定如何守本分云云,而現(xiàn)下卻早已不知矜持為何物了。
“你救了本戰(zhàn)神,若不報上名來,本戰(zhàn)神日后怎么報答……”我緩了緩氣息,聽著他的心跳,又道,“本戰(zhàn)神不喜歡欠著別人!”
他的手掌附在我的心口,一股暖流注入我的體內(nèi),我覺得心中郁結(jié)的氣息緩了許多,可是眼前卻漸漸模糊,在失去意識之前,聽到他說:“在下幽冥澗初云行……”
初云行……睡去之前,我喃喃重復(fù)著。
那時我想,這個名字倒也配得上他那張好看的臉還有那雙漂亮的眼睛。卻不知道,這初時的一切美好只不過是劫數(shù)中布局的棋子,一步步將我引到了生死漩渦的陷阱中,再也掙脫不了。
等我醒在萬物澤的時候,墨淺告訴我,有人將我送回了潯浮淵,飛書通知了他,等他來到潯浮淵的時候,那人已經(jīng)不在了,只留下了夜明珠和華彩琉璃瓦。
再到后來,我便尋到了幽冥澗,找到了初云行……
……
所以,這場愛情終歸是由我而起,到了最后,即便我對他而言不再重要了,我也不該有什么埋怨。佛界經(jīng)文中高深佛法我雖然參悟不了,可是因果輪回的道理我卻明了,我和初云行之間的因所造就的是一顆苦果,因我而起,自然要因我摘下。
只是,我總是不想輕易放手,就算他不要我了,就算我覺得他欠著我,可我還是放不下。我恨著他,可是卻不能接受更不能忍受他死掉。我騙得了所有人,卻騙不了自己——我始終忘不了他。所以,在我未能堪破這一段塵緣之前,我只能竭盡所能去成全他,也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