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電小區(qū)，三樓小屋，窗外雨下不停。

    蕭云洗了一個熱水澡，渾身舒坦，坐在沙發(fā)上擦拭著未干的頭發(fā)。

    “身子冷，抽根煙吧?！痹S丫頭一反常態(tài)，竟然從房間里拿出了一根煙，遞給蕭云。

    蕭云初始還愣了幾秒，回過神來后，如蒙大赦，立刻扔掉了手中的毛巾，猴急地接過來，雖然這煙便宜到不值一提，只賣五塊錢，但捧在手里卻像五十一根的高級貨，點燃之后，他并不急于求成，而是一口一口地慢吞細吐，像古代大戶人家抽食鴉片，不一會兒就煙霧繚繞起來。

    雨后一根煙，霧后一盞茶，雪后一碗酒，實乃人生的三大樂趣。

    女人是永遠明白不了香煙會帶給男人多大的享受，正如男人永遠無法理解逛街購物對于女人究竟有大的重要性一樣，許子衿瞧著蕭云那副如獲至寶的舒暢模樣，悔不當(dāng)初，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責(zé)罵自己剛才真不應(yīng)該心軟，被煙輕微嗆了幾下之后，實在受不了了，就只好轉(zhuǎn)身走回廚房，繼續(xù)煮早餐，一條寬大的棉紗睡裙下是兩條雪白修長的美腿，估計所有牲畜見了都會垂涎三尺而挪不開眼睛的，除了在大廳抽煙那個死人。

    “真香?！笔捲破缌藷燁^之后，靠在廚房的門口，聳著鼻子貪婪地嗅著。

    “餓壞了吧？再等等，很快。”許子衿在面對柴米油鹽時候的專注，有種說不出的魅力。

    “不用管我，慢工出細活，你慢慢來，我還不至于饑不擇食?！笔捲频男θ莓惓厝?。

    “晨跑了這么久，也不餓？”許子衿停下手中的活，轉(zhuǎn)回頭，似笑非笑地凝望著他。

    “有一點?！笔捲戚p聲道，一臉促狹。

    “只有一點？”許子衿眨了眨清亮眸子，笑意更濃了，像朵怒放的百合。

    “好吧，我承認很餓，非常餓。”蕭云一本正經(jīng)道，在這妮子面前，耍手段是很危險的。

    “即使你再餓，也不用把T恤脫了，光著回來吧？”許子衿終于將戰(zhàn)火蔓延到了這上面。

    蕭云內(nèi)心一聲苦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輕聲道：“小生游完一圈，感覺冷，就給他了?！?br/>
    “裝，繼續(xù)給我裝。”許子衿嘴角微翹，似乎早已勝券在握，對他的回答不屑一顧。

    “你應(yīng)該知道，游泳要克服水對人的阻力做功，而做的功等于總時間乘以阻力再乘以總距離，正常情況下，游一個小時的自由式，大約消耗623千卡的熱量。小西湖的面積大概有三個足球場大，一個八歲的小孩游完一圈，體力消耗肯定是幾乎殆盡，體內(nèi)沒有多少剩余熱量，這是主觀原因；這一場連綿幾天的陰雨讓氣溫降得很厲害，涼意襲人，這是客觀原因?！笔捲粕酚薪槭碌亟忉屩c其說他八面玲瓏的功夫如何了得，倒不如說是他的臉皮厚，說謊時臉不紅心不跳，對于許丫頭這種釣魚式的試探，最好的殺手锏就是對其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許子衿皺著黛眉，似乎在思考這個解釋的合理性，末了，輕聲道：“下次別那么傻。”

    “我傻么？”蕭云疑惑不解。

    子衿微笑道。

    “也許是吧?！笔捲葡乱庾R地摸了摸鼻子，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只是蕭云沒有發(fā)現(xiàn)，近在咫尺的丫頭那雙笑得像一眸彎月的眼睛里，噙滿了淚水。

    其實，在他跳湖救納蘭葬花時，她就撐著傘遠遠望著，等他上了岸，才悄無聲息地離開。

    一鍋小米粥，兩杯黃豆?jié){，三碟嫩青菜，清淡爽口，香氣撲鼻。

    兩人靜靜吃著，沒有交談，筷箸也未曾交錯，偶爾為對方夾一點菜，然后心有靈犀一笑。

    幾盆在窗臺上的小植物似乎也被這溫馨的氛圍所感染，顯得嬌翠盎然，迎著雨水的洗禮。

    兩人吃罷早點后，便撐起傘，轉(zhuǎn)一趟公車，來到古城區(qū)的名臣巷，刻木觀小學(xué)的所在地。

    寧州是在北宋景德二年始建，經(jīng)過幾十年的經(jīng)營，到了南宋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天下名城了。

    南宋初年，寧州經(jīng)濟發(fā)達，所產(chǎn)的綾羅綢緞遠銷金國、吐蕃、西夏，而且入朝為官的人特別多。那些官員除了少數(shù)是世襲父蔭外，大多數(shù)都是學(xué)而優(yōu)則仕，從名臣巷的大小書院走向南宋權(quán)力的頂峰，名臣巷的名稱也由此而來。

    正如紫禁城是明清兩代的權(quán)力中心一樣，名臣巷，可以說是古代寧州的文化中心，各種文化在此交相輝映，儒學(xué)、理學(xué)、漢學(xué)、佛學(xué)相互兼容，相互碰撞，天下儒生以能來此探究一番為榮，因此這里的書院特別多，最出名的無疑就是陋室書院了。

    書院的創(chuàng)始人無從考究，只知道在大中祥符六年，即公元1013年，宋真宗賜了“陋室書院”匾額，自那時起，便為全國四大書院之一，僅次于杭州的最高學(xué)府――太學(xué)，曾吸引了南宋著名學(xué)者朱熹、呂祖謙、魏了翁、陳亮、陳傅良、陸游等來此講學(xué)傳道，當(dāng)時從陋室書院走出的名臣有宋高宗時的東京留守兼開封尹宗澤，以及宋孝宗時的尚書右仆射陳俊卿，其他的名將忠臣比比皆是。

    從元、明至清初，由于戰(zhàn)亂，陋室書院曾兩度遭到焚毀，后來雖然得以重建和恢復(fù)，已不復(fù)舊觀。而到了十年動亂之時，陋室書院就被徹底焚毀。后來，寧州市政府一直閑置不理，直到九十年代初，時任寧州市長的倪悟道才出來主持陋室書院的舊貌重建工作，改為名臣巷博物館。

    路，悠長而狹窄。

    一把黑傘緩緩走入了名臣巷。

    傘下，蕭云正細細地欣賞著小巷建筑，眼神干凈空靈，與雨后小巷的安寧相得益彰。

    許子衿順勢挽起他的手臂，偶爾偷瞄他兩眼，嬌嫣唇線悄悄上揚，勾勒出一條極美的弧線。

    兩人腳步輕柔，生怕驚醒了這條千古名巷。

    細雨凄迷。

    這煙雨，在把寧州風(fēng)景渲染得淋漓盡致的同時，自己仿佛也有了生命的氣息，如同一位幽怨的少婦，動作柔婉。她，一回眸，便生出萬端情絲；一舞袖，就彌漫出萬般韻味，與裊裊的炊煙一起，將整個寧州渲染得影影綽綽，迷離而夢幻。

    雨中的名臣巷更顯古韻陳舊，萬種風(fēng)情，縱深逶迤的小巷里彌散的是靜謐、深藏不露的書卷氣。朱漆斑駁的閣樓，在細雨中靜穆，莊重而古樸；長巷仄徑，同布滿青苔的石板一起，縱橫在安恬的這條小巷里，陪這一場雨，一場纏綿悱惻的雨，講述那過去悠遠的故事。

    江南煙雨，寸寸愁。

    一不小心，你便會陷入這條小巷無聲的講述。

    于是，你開始聆聽，開始陶醉，開始沉迷，開始依戀。

    “小七哥，這里美吧？”許子衿將腦袋輕倚著蕭云的臂彎，慢慢地向前走著，一頭如瀑布般的青絲被她扎起，露出極美的輪廓，兩枚精美的耳環(huán)吊在耳墜上，靚麗可人，其實這對耳環(huán)并不貴，是在小商品市場買的，五十塊錢一對，她卻愛不釋手，原因很簡單，這是蕭云送的。

    “美，美得有點不真實?！笔捲莆⑿Φ?。

    “怎么說？”許子衿微微轉(zhuǎn)了一下頭，耳環(huán)就前后左右蕩漾而起。

    “漫步其中，會使人生出走入時光隧道的錯覺來，這才是寧州的魅力所在?！彼潎@道。

    許子衿點點頭，遠遠望向空無一人的小巷盡頭，輕聲道：“我第一次踏進這里時，也被這的歷史氣息所征服，當(dāng)時興奮得一口氣從巷口跑到了巷尾，希望碰見一個戴望舒筆下?lián)沃图垈?、如丁香般的江南女子，那是多么美的意境啊。?br/>
    “那你遇見了嗎？”蕭云笑著問道。

    她搖搖頭，輕笑道：“撐傘的江南女子沒遇見，倒是遇見了幾個賣傘的江南大媽?！?br/>
    “也許過些日子，連江南大媽都碰不見了?！笔捲戚p嘆道，恰好踏上一塊布滿青苔的石板。

    “為什么？”許子衿美眸盈起一絲疑惑。

    “市政府決定要動古城區(qū)了，這里也是拆遷范圍?！笔捲戚p聲道。

    “啊，真的？怎么還是循著發(fā)展至上的老路子啊？難道其他城市舊城改建的慘痛教訓(xùn)，還不能讓寧州政府清醒一些嗎？”許子衿抱怨道，看一個城市的繁榮發(fā)達，可以從它的城市規(guī)劃就可以判斷得出來，政治區(qū)、經(jīng)濟區(qū)、文化區(qū)樣樣都不能少，像寧州這樣扯下自己遮羞布的做法，怎能不讓她感到氣憤？

    “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動，它就流走；如果它存著，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長，它就慢慢凋零?！笔捲戚p聲道，夾著幾分無奈與憂思，“除了歷史，只有歷史才能萬古長青，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這些歷史的印跡是屬于整個民族的，不是哪個官員為了自身的政績就可以隨便動的。”

    許子衿黯然道：“話雖如此，但不管我們?nèi)绾螝鈶嵅黄?，也無力阻止政府這個決定了?！?br/>
    “傻丫頭，別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會有人出來為這片歷史鳴冤喊屈的?！彼p笑道。

    “誰呀？”許子衿眨巴著那雙清如月光的眸子，很期待知道這個答案。

    “不知道，不過時勢造英雄，在關(guān)鍵時刻，總有人會站出來的?！彼脑挓o縫可進。

    “小七哥，我發(fā)現(xiàn)你越來越狡猾了，跟當(dāng)官的說話一樣，絕不給自己關(guān)后門?！彼?。

    蕭云笑笑，沒有反駁，也不需要反駁，問了句：“刻木觀到了沒，怎么這么久？”

    許子衿輕哼了一聲，對他這種轉(zhuǎn)變嗤之以鼻，纖指極不情愿地往前面的一座古建筑指去，蕭云循著她所指的方向望過去，一座古廟赫然在前，一塊墨黑色底的古牌匾方方正正地懸在門口上方，上面龍飛鳳舞著五個大金字，規(guī)規(guī)矩矩的楷體：刻木觀小學(xué)。

    落款：俞知堂。

    刻木觀小學(xué)的正門還完整保留著古廟門的原始面貌，古廟門下獅猶睡，金釘銅環(huán)銹跡斑，屋頂覆蓋著紅色的琉璃瓦片，已顯得有些褪色，而斑駁陸離的紅磚墻上，歲月侵蝕的痕跡更是表露無遺，細雨中，更顯蒼老。

    環(huán)廟四株老榕，蒼勁魁梧，廟旁一方平塘，漣漪瀲滟。

    許子衿指著那塊牌匾，輕聲道：“那塊牌匾你不要看它其貌不揚，甚至有點破舊，可是大有來頭的，那五個字是寧州最著名的學(xué)者、書法家俞知堂老人在十年動亂結(jié)束后、刻木觀小學(xué)覆校時題寫的，不過要跟原來那塊牌匾相比，就顯得有點大巫見小巫了，因為之前那塊是由宋慶齡副總理題寫的，可惜被砸爛了?！?br/>
    “砸爛了？誰砸的？”蕭云的視線沒離開過那五個字，橫豎撇捺皆是精妙無鋒。

    “紅衛(wèi)兵唄，還能有誰？”許子衿嘲笑了一聲，輕聲說道，“這座古廟在解放后就改為刻木觀小學(xué)了，在這里上學(xué)的，都是寧州的**。在那十年動亂期間，刻木觀小學(xué)被迫閉校，改為五七干校了，牛鬼蛇神們就在這里接受批判教育。我來這兒上學(xué)的時候，老感覺這廟像是中描寫的一個破落古廟，譬如林教頭的風(fēng)雪山神廟，有點陰森，有點寒冷。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晚上出門的，特別是冬天?！?br/>
    蕭云輕輕笑了笑，然后有些好奇問道：“紅衛(wèi)兵將陋室書院都砸了，這里竟然沒砸？”

    “他們當(dāng)然想砸，這可是爭表現(xiàn)立大功的好機會，可惜呀，下手晚了，當(dāng)他們拉著橫幅喊著口號浩浩蕩蕩過來砸場的時候，一大群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早已經(jīng)包圍了這里，因為當(dāng)時俞老找到了燕爺爺，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爺爺，他們四個人合力保住了這里。”許子衿邊說邊做著畫圈的手勢，仿佛身臨其境，那里就站著一群穿著綠袍帶著綠帽的解放軍，一躍回到了幾十年前。

    “三個人？就是老爺子說過的寧州四將軍吧？”蕭云蹙著眉問道。

    子衿點點頭。

    “俞老為什么只保這里，不保陋室書院？”蕭云想了想，又問道。

    “分身乏術(shù)，有心無力唄。因為在紅衛(wèi)兵砸陋室書院時，俞老被揪去批斗了。等他被批斗完之后，陋室書院也完了，只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全力保住刻木觀了?！痹S子衿輕聲道，伸出秀手，調(diào)皮地接著從傘檐滴下的雨水，落在雪白柔嫩的手心，涼沁晶瑩。

    蕭云恍然大悟，覺得有些奇怪，問道：“你為什么會知道這些？”

    “嘻嘻，因為我來這里之前，問過爺爺了?！痹S子衿燦然一笑，為比他多知道而開心。

    云輕聲應(yīng)了句，又一次抬頭看著那五個大金子，在陰雨天氣下，依然很晃眼。

    “別哦了，我們進去吧?！?br/>
    說著，許子衿提醒了一句，挽起他的手向?qū)W校里面走去。

    細雨仍下個不停，雨水來勢洶洶，落地飛濺，兩人的褲腿因此被打濕了不少。

    青石板路上的積水深一灘淺一灘，映照出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

    麻煩總是會在一定的時間段來臨，當(dāng)兩人來到刻木觀小學(xué)門口時，被學(xué)校門衛(wèi)攔了下來。

    “你們干嘛的？”門衛(wèi)從藤椅起身，帶著警惕的眼神，審視著眼前的一男一女。

    蕭云沒有出聲回答，這個時候少說多看絕對是條上上策，他望了那門衛(wèi)一眼，發(fā)現(xiàn)他皺紋深深，兩鬢斑白，年紀(jì)應(yīng)該很大了，不下七十，倒是跟這刻木觀的陳年舊跡多少有點相吻合。蕭云側(cè)臉望著許子衿，詢問她該怎么辦。

    這丫頭倒是神情自若，莞爾一笑，跟門衛(wèi)老人打了個招呼：“老王頭，最近身體怎樣？”

    門衛(wèi)老人微微詫異，戴上掛在脖子的老花鏡，湊近一些仔細端詳了她十幾秒，這才反應(yīng)過來。

    “看清楚了吧？”許子衿撅著小嘴。

    老王頭露出了一個慈祥的笑容，樂呵呵道：“原來是你啊，許丫頭?！?br/>
    “哼，我還以為您老不記得我了呢?！痹S子衿皺了皺鼻子。

    “怎么會？誰都可以忘，只有咱許丫頭不能忘！”老王頭笑得更燦爛了，顯然他和許子衿很熟絡(luò)，與她之間的對話也是相當(dāng)自然，誰也不覺得唐突，可當(dāng)他在說話的時候，不經(jīng)意地望了一眼她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蕭云，稀疏的白色眉毛竟然微微皺了一下，只是因為動作太過細微，蕭云和許子衿誰都沒有發(fā)現(xiàn)。

    閑聊幾句后，兩人便輕松入校了。

    離開門口好一段距離后，蕭云仍是鎖著雙眉，清亮眸子滿是不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悠閑地坐在藤椅上看著細雨紛飛的門衛(wèi)老人，好奇問道：“丫頭，你跟那門衛(wèi)老人怎么這么熟？你離開這里這么久了，他居然還能認識你，這老人的記憶力太驚人了，看來呆會兒我得好好跟他聊聊，這門衛(wèi)老頭有點意思。”

    許子衿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道：“我離開這里之后，就不能再回來嗎？”

    “沒事回來這兒干嘛？緬懷童年生活？”蕭云漆黑的眸子閃過一絲好笑。

    “你管我?！痹S子衿揚了揚秀氣的下巴，然后當(dāng)先往前走去。

    “奇怪，你沒事老回來小學(xué)干嘛？”蕭云一邊念叨著，一邊回頭看引起他興趣的老王頭。

    等他轉(zhuǎn)回身來，卻見到許子衿不管不顧地一個人往前走去，趕緊擎著黑傘追上去。

    “哎，丫頭，等會兒我，雨會淋著你的！”蕭云在后面喊道。

    “哼，淋濕就淋濕，不用你管！”許子衿也不回頭，步伐邁得更快了些。

    “淋濕事小，‘淋病’事大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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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徒們，光棍節(jié)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