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魚被掌摑得偏了臉。他捂著迅速紅腫的白嫩臉頰，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的舅舅。
“舅舅，你打我？！你為了一個外人打我？！”
“你是該打！是我太寵你了，才會把你慣成這樣！這種人命攸關(guān)的事情，你跟我開玩笑？你跟我拖延時間？林小魚，你怎么能這么自私？他是你一起長大的哥哥?。 ?br/>
“他不是我哥哥！”林小魚噙著眼淚尖聲叫嚷道，他一手捂著臉，一手舉起指了師三爺?shù)谋亲?，滿眼委屈不平地跺腳控訴道：
“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對待我的！他欺負我，看我笑話，你知不知道??！你老說要以德報怨，你知道以德報怨有多痛苦嗎？憑什么葛岳峙欺負我我還得為他著想？我才是少爺，他是什么東西！——你也一樣！你整天就只管自己舒服，快活，只會叫我讀書讀書不停地讀書，你什么時候關(guān)心過我！我媽媽把我交到你手上，你卻這樣對我，你不僅由著外人挖苦我，你還幫著外人欺負我，你助紂為虐！你對不起我媽媽！現(xiàn)在談鋒對我好，你也不愿意，你就是要綁著我，控制我！我是你的親人，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偏心，你不公正！我討厭你！現(xiàn)在你還要趕我走，好啊，我走就是了！”
一口氣喊完壓抑在心中許久的憤恨，少年一抹淚水，嚎哭著就要跑。
師三爺氣得一口氣差點打了岔。他手捂著胸口踉蹌兩步，幾欲摔倒，幸而身后保鏢及時扶住他。
他真沒想到小外甥會給他下這樣的評價，他這么多年竭心盡力地養(yǎng)育他，栽培他，提供他衣食無憂的生活，讓他上最好的學(xué)校，無論生活還是學(xué)習(xí)都親自過問，如今卻落得這番下場，真是心中拔涼啊！
他急赤白臉地對著小外甥的背影跳腳道：“好，好，我偏心，我不公平，我就是偏袒他！你走！你盡管走！別回頭，別來我這里受委屈，我教不了你！我要是再死皮賴臉把你求回來，我就不是師三！”
林小魚原本還掂量著半走半跑，他等著師三爺像往常一樣心軟把自己哄回去，現(xiàn)在聽他這樣說，這下當(dāng)真撒開腳丫子淚奔了。
師三爺對他真是失望透頂，他決定還是把孩子交還林崎嶼自己去教的好！
他不再理睬小外甥，轉(zhuǎn)身領(lǐng)著一旁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屬下，繼續(xù)沿著血跡方向朝前尋去。
··········································
天黑之前，師三爺終于得到葛岳峙的消息。當(dāng)然，信息渠道來自徐博雅。
原來，徐大少今日又來約會師三爺，不想撲了個空。他從師家仆人口中得知心上人往機場去了。待問知了師三爺?shù)男谐搪肪€后，他便預(yù)謀著要制造個奇妙的邂逅。結(jié)果師三爺沒邂逅到，倒是給他碰上滿身血的葛岳峙。
他這人也有點善心，但善心善得有限。他是從不管閑事的，特別是那路段連個攝像頭都沒有的情況下。恰巧他之前調(diào)查過師三爺，把師三爺身邊幾張熟臉都清晰過了一遍，為的就是以后進門可以快速站穩(wěn)腳跟。當(dāng)下便認(rèn)出了暈倒在血泊中的心上人的養(yǎng)子。
葛岳峙在這里，那師三爺在哪里呢？他沿著血跡往回走，一路走到加油站的洗手間。洗手間里濺得鋪天蓋地都是血，血泊中還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尸體。偌大一個加油站，竟然半點人氣都沒有。徐博雅狂撥師三爺?shù)氖謾C，回復(fù)卻始終是網(wǎng)絡(luò)繁忙，短信留言，氣得他直想摔手機。最后他只能先將葛岳峙拖到車廂后座上，讓屬下來處理現(xiàn)場。
保護葛岳峙就是保護師三爺，這點他自然曉得。
師三爺?shù)酿B(yǎng)子不就等于是他的養(yǎng)子嗎？聽聞師三爺十分疼愛他，去哪都帶著他。雖然如此大塊頭的“孩子”讓他有點蛋碎的感覺，但如此血紅醒目的表現(xiàn)機會，他不能視而不見啊！于是他親自把葛岳峙送到醫(yī)院，送入急救室。
如此大功一件，師三爺說什么也要感動了吧！
他堅信以師三爺?shù)谋?，必然是對方主動挑起事端，但問題是葛岳峙可能殺了人。這可是要坐牢的！不知道師三爺是個什么態(tài)度，聽說他護短。如果他護短，那他也就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說起來他也有點佩服葛岳峙這小子。受了那么重的傷，普通人早疼暈過去了，他對自己倒是夠狠。那道血跡足足有十幾米長，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堅持過來的！他以為他昏迷過去了，去抬他胳膊想扶他起身時，D大白天嚇?biāo)阑钊税。∵@算是給他這個未來家長一個下馬威嗎！
☆、37·禍福相依
師三爺一接到消息,立刻十萬火急地往醫(yī)院趕。他在急救室門口遇上正天南地北瞎想著的徐博雅。
師三爺往日里極煩徐博雅盯梢似的跟著他,那性格黏糊糊的真令人側(cè)目，沒想今日竟因此做成了樁大善事,當(dāng)下就很對他刮目相看。
徐博雅剛站起身,他便已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小葛怎么樣了？！”
徐博雅向來識時務(wù)。他按捺住內(nèi)心“難道你眼里就看不到我嗎”的怨念，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爭取與師三爺情緒俱進。他寬慰師三爺?shù)溃骸叭隣?別擔(dān)心，醫(yī)生正在里邊給他動手術(shù)。這主刀醫(yī)生是C市最好的手術(shù)專家,我特地請過來的！他跟我保證萬無一失！也真是幸好我碰巧趕上了,否則后果真是不堪設(shè)想?。∧愣疾恢?當(dāng)時情況多危急！我扛著他一路橫沖直撞，險些把自己也搭上呢！”言辭間，邀功之心路人皆知。
師三爺一把攥了他的手，感激得幾乎熱淚盈眶。
“謝謝你，博雅！謝謝你！你是好樣的！”
“嘭——！”
一束炫麗的禮花憑空綻放。
徐博雅站在漫天紅艷艷的玫瑰花瓣雨中，一臉夢幻地笑了。
急救室燈熄滅，門推開，葛岳峙一臉慘白地躺在白色病床上，被幾個白袍醫(yī)生簇擁著推了出來。
“小葛！”師三爺慌忙扔下徐博雅迎上去。他手扶著床架，一路跟著醫(yī)生走了。
徐博雅在他身后神情恍惚地晃了□體。他手按著小鹿亂撞的心臟，陶醉地長出一氣。
他心花怒放了。
··········································
你是好樣的。
你是好樣的哦徐博雅！他夸你了哦！
不是別的，是好樣的哦！
走廊休憩椅上，徐博雅支手托腮，目光迷離，兩頰酡紅，時不時“呵呵”傻笑幾聲，身上幾乎要冒出粉色泡泡來。來往行人在經(jīng)過他身旁時，都不由自主退開幾步。畢竟這年頭的年輕人都特別容易受刺激，一受刺激就會去刺激別人。世風(fēng)日下，大家小心為上！
由此，在徐大少方圓一米內(nèi)便形成了一塊涼颼颼的空地。正可以做為隔絕噪音，提高葛岳峙休養(yǎng)質(zhì)量之用。
師三爺推開病房門扉走了出來，他眉宇疲乏，神情很是憔悴。他對徐博雅說道：“博雅，麻煩你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這里有我看著，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br/>
徐博雅急忙回魂。他笑容一斂，眼底的擔(dān)憂黃河決堤噴涌而出。表情轉(zhuǎn)換之間自然流暢，猶如羚羊掛角。他倚著門框嘆氣道：“三爺，你甭跟我見外了?？粗氵@樣擔(dān)心，我哪里能休息得下。要不你去休息一下，我先頂著，有事我知會你？”
師三爺微微笑了。他忽然發(fā)現(xiàn)，也許自己以前對徐大少是偏見了。雖然他是個斷袖份子，但是他也很善良，很體貼人，見義勇為，是個好孩子。推而廣之，他以前對徐博雅的排斥不也是針對同性戀這個特殊人群嗎？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現(xiàn)在看來，他實在偏頗。這群人除了性取向和常人不同外，也可以善良友好。他們并不可怕，也不壞，沒什么可以譴責(zé)畏懼的。
不過——如果讓他加入他們的行列，那還是再商榷一下吧。
徐博雅試探著去攙扶師三爺，沒被拒絕。他把師三爺讓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則繞到后方給他捏揉肩膀，放松精神。如此親密的舉動，師三爺依然沒有拒絕。這讓他心中美滋滋的，簡直要當(dāng)場再炸一朵禮花慶祝這個偉大進步。
三分鐘后，徐大少帶著他一肚子的煙花炮竹，屁顛屁顛地下樓給心上人買熱湯去了。
徐博雅覺得自己的光輝時代要來臨了，他揎拳擄袖，決定大干一場！
他走后，師三爺打了電話給林崎嶼，簡單地說了今日的意外。這次，他不再過問小外甥的事情。他對自己的教育能力是真的死了心了。
將林小魚完全托付給他父親后，師三爺神情蕭索，獨自回到病房里。
葛岳峙安靜地躺在白色床褥中，身上頭上都包扎了厚厚的棉紗繃帶，乍一看幾乎像個木乃伊。氧氣罩遮住他大半的臉，只露出大刀闊斧的眉眼。麻醉藥效已過，他睡得不大安穩(wěn)，眼珠子在眼瞼下不斷轉(zhuǎn)動。他的胸脯在被子下隱約起伏，細微的脈動只有精密的醫(yī)學(xué)儀器才能捕抓得到。
太安靜了，靜得師三爺坐立難安，心如刀銼。
雖然他已經(jīng)再三跟醫(yī)生確認(rèn)了葛岳峙的傷情，但是卻依舊無法放下懸著的心。
他坐到床邊，越過輸液管，隔著一層薄棉被褥，小心翼翼地將養(yǎng)子連人帶被一起抱在懷里。揉搓他的光頭，肩膀，背脊，手臂。他的動作出奇的溫柔，就連呼吸都謹(jǐn)小慎微，像懷抱一個大型的襁褓嬰兒，他用肢體的親昵確定彼此的存在。
養(yǎng)子少年時，每次生病，他都這樣一整天一整夜地把他抱在懷里，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沒有人告訴他應(yīng)該怎么教養(yǎng)孩子，作為單身父親的他，以為給他們最好的生活條件，上最好的學(xué)校，放在身邊噓寒問暖，他們就能承受清風(fēng)雨露，茁壯成長。他只是憑著滿腔的父愛去照顧他們。可笑的是，養(yǎng)子被他養(yǎng)得性取向混亂，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外甥林小魚則干脆長成了棵歪脖子樹，把這么多年的舅甥感情完全否決，跟別人跑了！
也許師老太太說的沒錯，他真的不會教養(yǎng)孩子。
師三爺想，老太太作為一家之主，師家的三朝元老，果然是有她的過人之處的。他再次被她的聰明才智糊了一臉，以后再也不敢小瞧她老人家了。
這樣想著，他就有點擔(dān)心自個兒的親兒子了。不知道小米粒長成什么樣了。
葛岳峙睡了三天三夜，還是沒有醒來。
師三爺立馬就懷疑醫(yī)生的專業(yè)能力了。
他曲折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犀利看法，主治醫(yī)生聽了十分尷尬。病人家屬的富后代身份擺在那里，他不敢像往日那樣傲嬌一場，只能推測患者可能失血過多，導(dǎo)致大腦缺氧陷入深度昏迷。家屬最好多跟他說說話，試著喚醒他。
于是，迷信權(quán)威的師三爺再次被狡猾的主治醫(yī)生打發(fā)回去了。
他開始處心積慮要去喚醒葛岳峙。
溫柔，嚴(yán)厲，哄騙，威脅，任憑他使出萬般手段，說得口干舌燥，葛岳峙還是無動于衷。
師三爺只能再度懷疑醫(yī)生的專業(yè)能力。主治醫(yī)生保持尷尬笑容表示，也許還有漏掉的話沒說上呢？畢竟傷患無論哪項指標(biāo)都很正常啊，氧氣罩都摘下來了還想怎樣！大腦跟身體都沒問題那就是心理問題了吧！他是外科不是精神科??！
師三爺將信將疑地回去了。
他背手彎腰，在病床前后心煩意亂地踱了幾圈，最后只能徒然地對著葛岳峙干瞪眼。暴躁的天性讓他恨不能直接抓了養(yǎng)子肩膀把他搖醒。
也許——可以試試這個法子？
師三爺猛地一個立正轉(zhuǎn)身，在葛岳峙床頭大馬金刀坐了下來。眼瞪著床上昏睡的養(yǎng)子恨聲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也是看過電視劇的！好吧，如果你現(xiàn)在給我醒過來，我，我?guī)熑汀汀彼钗粴?，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膝蓋，“我就接受你了！”
此法果然效果驚人。
“嗯……”細如蚊聲的悶哼從身后響起。
葛岳峙眉頭微皺，露出痛苦輾轉(zhuǎn)的神情，一副即將蘇醒的模樣。
師三爺心頭一緊，連忙撲到他身邊，滿頭滿臉地給他揩拭冷汗。
“小葛，小葛，你醒了？你快睜開眼睛看看義父?。 ?br/>
葛岳峙只是雜亂無章地“唔唔”痛哼，眼簾依然像牢固的城門，死死地閉闔著，急得師三爺在城外團團轉(zhuǎn)。
師三爺關(guān)心則亂，他也不注意自己說了什么了，一心一意只想把養(yǎng)子喚醒。他信口開河地承諾道：“小葛，我剛才的話你聽到了嗎？只要你現(xiàn)在醒過來，義父就什么都答應(yīng)你了！我，我接受你的感情，我不嫌棄你，不趕你走了！”
“……你……保證……？”
“我保證！我保證！”師三爺一連聲答應(yīng)道。
沖動完畢，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只是哄哄他而已，怎么就保證上了？
君子言必信行必果?。?br/>
葛岳峙緩緩睜開眼睛，正是一副悠悠轉(zhuǎn)醒的病弱模樣。然而眼底瀲滟的柔情，卻像濃郁得化不開的黑夜。
師三爺一見養(yǎng)子終于脫離危險醒來，哪還有其他心思去細究其中玄機。他當(dāng)即將所有想法拋之腦后，專心一意去關(guān)心虛弱的養(yǎng)子。
師三爺自然不會去揣測，也許葛岳峙在麻醉藥效過去的那刻就轉(zhuǎn)醒了，假裝昏迷只是為了重溫小時候被呵護的感覺。沒想最后還騙來這么個承諾，真是喜大普奔。
葛岳峙在后來總結(jié)時說道，這幾刀挨得十分值當(dāng)。
不過還是有點小遺憾。假如師三爺小時候聽說過睡美人的傳說就更美好了。
☆、38·好奇心
華燈初上。
少年形單影只地站在清冷的街道上,夜風(fēng)刮得他頭發(fā)凌亂,落魄非常。
一輛汽車停在他面前，車窗緩緩搖下。
“林少爺,先生讓我們過來接你?！币粋€西裝男子給他開了車門。
林小魚瑟縮了下,他吸了吸凍得紅彤彤的鼻子，毫不懷疑地鉆進車廂。
汽車開了一路，一直開出市區(qū),幾經(jīng)顛簸，終于在一處別墅前熄火停下。這次不必保鏢來開車門,林小魚自個兒就迫不及待跳下車,他含著兩泡熱淚“蹬蹬蹬”往明亮的里屋沖。
雖然C市已然入夏,但山間清寒，夜露深重，比城市陰冷許多。這種陰冷深入骨髓，似乎連人氣都能吞噬。
別墅是西歐風(fēng)格的裝潢，很大卻不寬敞。葡萄酒柜，鏤空梁柱，夸大細節(jié)的家具和盆栽，過度的收藏裝飾使空間顯得逼仄沉悶。大廳里亮著眾多蠟燭，猶如繁星閃爍。制暖工具是一座古典的，過分追求華麗與繁瑣的彩瓷壁爐。由此，主人的審美觀可見一斑。
扭曲的火舌在跳躍中起落不定，映得屋內(nèi)一片忽明忽暗的橘色，暖得幾近璀璨，熱得人心浮氣躁。
背著門的棕色沙發(fā)上坐著一個男子。柔順的黑發(fā)覆蓋住半截脖頸，露出一方潔白的里襯領(lǐng)子。林小魚望著他，只覺滿腹酸楚都得了回報。他眨巴著一對核桃般紅腫的淚眼，一路跌跌撞撞，穿過石柱，穿過常青樹，穿過吊蘭，穿過茶幾與沙發(fā)的罅隙。他撲上去一把摟住男子的脖子，埋首在他頸邊嚶嚶啜泣。
他等了太久了，等得眾叛親離，等得心力憔悴?，F(xiàn)在，他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他守住了他的愛情，這是一個偉大的壯舉。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輕柔地落在他的頭頂，逗弄小貓小狗似的，漫不經(jīng)心地撥弄他的發(fā)絲。那手指是彈鋼琴的器物，線條流暢柔美，乍一看幾乎沒有骨頭。
男子緩緩轉(zhuǎn)過臉來，垂落的斜劉海覆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削尖的下巴，薄情的嘴唇。
“傻瓜，哭什么呢？”
男子聲音溫潤如玉石，敲擊聲清澈干凈，在松弛急緩間輕易地掌控了傾聽者的心情。簡潔的話語也仿佛擁有著某種魔力，等閑間便可將別人引入他的思緒，跟著他的節(jié)奏走。
林小魚拽起袖子抹了把眼淚，看起來愈發(fā)楚楚動人，我見猶憐了。他強笑道：“我高興呀，終于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男子偏頭無聲地淺笑：“我也很高興啊?！彼男θ蒿@示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愉快，禮貌得近乎疏離。
涉世未深的少年卻沒有察覺，他滿懷期冀地攥了心上人的手心：“談鋒，我，我有點害怕……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男子無言地避開他的碰觸站起身。他起落的動作有些不穩(wěn)，但手中的文明杖很快讓他保持住平衡。
燭火中，溫和的眉眼如注入沸水的茶葉曼妙舒展，他朝林小魚露出一個堪稱慈悲的笑容。
沒有私人感情，唯有大善大惡的慈悲。
“傻孩子，你還沒成年，我怎么能欺負你呢？今天你已經(jīng)很努力了，回自己房間休息吧?！?br/>
于是，林小魚被哄得滿心喜悅，暈乎乎地回了房間。
他只是想要一個簡單的擁抱棲息而已，談鋒真是太愛胡思亂想了。不過交往這么久了，談鋒卻幾乎沒碰過他，他為了保護住他那“孩子的純真”，一直拼命把持自己的感情。
這樣體貼的愛人，讓林小魚心中十分甜蜜。林小魚覺得談鋒一點也不像師三爺說的那樣，是個卑鄙無恥的戲子。談鋒是個真正的君子！
現(xiàn)在社會有如此操守和自制力的人多么難得，小舅舅真是太苛刻了！
林小魚洗漱干凈，換上睡衣后，便縮進被窩里睡覺了。但他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葛岳峙渾身染血的模樣。駭?shù)盟麩岷惯B連，手腳發(fā)冷，連呼吸都戰(zhàn)栗得差點岔了氣。便是徹夜亮著燈也不能平息這種恐懼。
葛岳峙如果有個什么三長兩短，他該怎么辦呢？
不行，他應(yīng)該去問問談鋒，葛岳峙后來怎么樣了。他只是想要從義兄手中逃脫，并不想真要了他的命。他必須知道葛岳峙現(xiàn)在安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才能安心入睡。
主意一打定，林小魚便趿拉了拖鞋往心上人房間方向跑。
說起來，他去談鋒房間的次數(shù)同樣寥寥可數(shù)。幸好他記憶尚可，認(rèn)得位置。他穿過漆黑無光的長廊，在拂曉前最后的黑暗中朝前奔跑。
“噠噠噠”的踩踏聲在空曠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刺耳。林小魚循著記憶里的足跡，最后停在一扇紅櫟木門前方。他敲了敲門，沒有回應(yīng)。便大膽地將手按在門扉上，用力一推。笨重的木門“咯吱”一聲，往里邊沉沉退去。
林小魚扶著墻壁，躡手躡腳地摸進屋中。接著窗外月光，他看清了屋內(nèi)的空無一人。
奇怪，三更半夜的，談鋒不睡覺，跑去哪里了呢？
也許去衛(wèi)生間呢？下樓喝水呢？不必大驚小怪。他等等他就是了。
林小魚沿著墻壁，指尖拂過屋內(nèi)家具擺設(shè)，一步一步朝里走去。
他一直覺得談鋒的審美觀有點異于常人，他對神秘的心上人充滿了難以遏制的好奇。既然今日有此良機，他不妨就做一番探險，了解一下談鋒的生活日常，也好拉近彼此的距離！
房間很寬大，家具擺設(shè)沿襲了大廳的繁瑣風(fēng)格，但四周比樓下多了許多玻璃柜櫥，甚至還有一臺類似壽司旋轉(zhuǎn)臺的木桌。柜櫥內(nèi)，木桌上，墻壁上，更是或放或掛著各種收藏品。
古寺山廟的木珠佛手，戰(zhàn)國時銹跡斑斑的箭矢刀戟，先秦的細頸長腰錫金銅壺，巴洛克時期的奢靡木雕，后現(xiàn)代派的版畫……各種風(fēng)格齊聚一堂，簡直像個小型博物館。
林小魚興致勃勃地在心上人屋中走了一圈，看見什么都瞧上一瞧，摸上一摸，簡直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他覺得一切神奇無比，處處充滿了醉人的芬芳甜味。
其中，玻璃壁櫥中的一個原始部落圖騰面具尤其顯眼。林小魚也不知道為什么，鬼使神差的就把它抓在手中細致打量了。
紅臉，綠唇，兇惡嗜血的倒三角眼和森冷鋒利的鋸齒。鮮亮的油彩勾勒兇厲的表情。面具上的紋路圖案在月光照射下隱約透出絲詭異氣息，隱晦地傳遞著某些落后蒙昧的巫術(shù)蠱毒文化，盯久了便有些瘆人。林小魚忽然清醒過來，急忙將面具放回原位。
也不知道摸到了哪里，房間里突然響起一聲細微的“咔嚓”脆響。
在他驚駭莫名的目光中，距離他腳下半米遠的地磚忽然地裂般朝兩邊展開，露出一條漆黑的地下隧道。
地下室？
林小魚目瞪口呆。他湊近些探頭瞧了，卻因為隧道彎曲黑暗，不能一眼望進底層。林小魚猶豫了片刻，對心上人迫切的好奇，最終還是戰(zhàn)勝了心底對陌生的恐懼。他太想知道談鋒的一切了。
他哆哆嗦嗦地扶著墻壁，拾階而下。
臺階又短又窄，大概也有些年份了，裂開的水泥層luo露出澆鑄的建筑痕跡。林小魚走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深怕自己一個不留心便要踩空。隨著臺階一步步深入，前方漸漸明朗起來。林小魚便知道自己是走到底部了。
隧道的底部果然有一個小閣樓大小的房間，燈光是詭異的淺綠色，這讓習(xí)慣白熾燈的林小魚感到很不舒服。以致他瞇縫了眼睛，好會兒才能勉強適應(yīng)。
只一眼，四方格房間中的一切便盡收眼底。
一張孤零零地擺放在房間中央的藤木三角椅，一面鑲嵌在墻壁上的大屏幕液晶電視，以及電視座下一臺DVD，墻邊幾塊疊放得有條不紊的光盤。
然而林小魚的目光卻很快被三面墻壁奪去。
整個房間的墻壁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大小不一的照片。
林小魚走近前去，瞇起眼睛，仔細地瞧了照片。
他看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小時候他聽過舅母給他講過一個故事，是關(guān)于狼人的。一個人類女孩嫁到一個擁有一座城堡的男子家中。男子很愛她，他將城堡所有房間的鑰匙都交給她保管，但叮囑她城堡最底下的房間是不能接近的。有一天男子出門了，女孩百無聊賴，因為所有房間她都逛膩了。她忽然生出好奇心，想著丈夫那么愛自己，就是忤逆他也不會責(zé)備自己的。于是，她悄悄地打開了那扇不被允許打開的門。
她看見自己的丈夫變成一頭虎背熊腰的狼人，正在享用他血淋淋的晚餐。
☆、39·愛情
鋪天蓋地的照片,串聯(lián)起來,恰好是一個人的成長史。
嬰兒，稚童,少年,青年，中年，甚至有的日期還是昨天的……
帶著小紅花的,系著紅領(lǐng)巾的，佩戴校章的,手臂綁著共青團紅條的……
微笑的、高興的、生氣的、冷漠的、高傲的、和善的,悲傷的……
正臉的、側(cè)臉的、轉(zhuǎn)身的、回頭的、坐著的、站立的、行走的、跳躍的、奔跑的……
校服,休閑服，家居服，西裝，唐裝，睡衣……
站在樹下眺望遠方的，俯身輕嗅花朵的，捂著嘴巴打呵欠的，支著手肘不耐煩的，揉捏睛明穴滿臉疲憊的，抱著小貓逗弄的，側(cè)身從車廂中鉆出來的，隔著窗框伏案寫字的，坐在樹蔭下拉二胡的……
各個角度，各個時間段。琳瑯滿目，應(yīng)有盡有。
所有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
照片中人的眼睛永遠沒有正對鏡頭。顯而易見，這些照片都是在當(dāng)事人毫無所覺的情況下偷拍的。
林小魚踉蹌了兩步，仿佛不堪重負。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將一聲哀嚎咽回肺腑。
他頭暈?zāi)垦?，幾欲奔潰。他的世界天崩地裂了?br/>
小舅舅，居然是小舅舅！
他的心上人家中，隱秘的地下室里，居然不為人知地貼滿了自己小舅舅的照片！
全部，全部……都是小舅舅！
從照片的記錄時間看來，那是一段如斯漫長的歲月，足夠他從一個稚子長成一個少年！
林小魚驀地像想起了什么。他瘋了般一下?lián)涞紻VD前面，光盤都是沒有印上名字的，他隨手胡亂抓了一塊就塞進播放器中，按了播放鍵。
液晶屏幕很快亮起，鏡頭搖晃著出現(xiàn)一個身影。
那人站在翠綠茂盛的林葉中間，正傻愣愣地摘了片花瓣往嘴里放，然后一臉苦大仇深地咽了下去。緊接著，那人轉(zhuǎn)過身來，圓圓的包子臉對著鏡頭，初具棱角的眼睛瞪著斜前方。
他朝斜前方的不知道是誰的人氣憤地喊道：“二姐，你騙我！什么芳香撲鼻的花茶，比中藥還苦??！”
遠處傳來少女的嬉笑聲：“三兒是大傻瓜哈哈！”
那人齜牙咧嘴：“二姐是大騙子！等我長大了，抓你去匈奴和親！”
林小魚“啪”的聲按下停止鍵，他重新塞了一塊進去。
再一次……
再一次……
再一次……?。?！
林小魚像被抽盡力氣，失魂落魄地癱軟在水泥地磚上。
“……好苦，果然好苦……明明是那么美麗的花瓣，卻是這樣苦澀。呵……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嗆聲大笑起來。由開始的斷斷續(xù)續(xù)，漸漸的變得癲狂，歇斯底里。他耗盡氣力地大笑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滿臉淚水，笑得聲嘶力竭。
銀幕上的人穿花拂柳，從從容容地走近前來，很好奇地湊近鏡頭。這是唯一一次難得的正臉，挺拔的身姿已經(jīng)能夠?qū)⒊墒炷行缘镊攘α芾毂M致地展現(xiàn)出來。他朝他露齒一笑，眼睛明亮，笑容燦爛。他輕聲問道：“小朋友，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呀？你爸爸媽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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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魚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室中坐了多久，直到?jīng)鲆馕浵伆闩罎M全身，啃嚙他血跡斑斑的心靈。他盯著還在重復(fù)播放的屏幕，魂不附體地直了目光。
他突然想道，難怪之前談鋒常常盯著他出神，偶爾前言不搭后語地冒出一句“外甥像舅舅”這樣的話來。如今想來，自己真是愚蠢啊。他寧愿跟著外人跑，也不信任自己的舅舅，這就是報應(yīng)。這就是生活給他的答案——一記響亮的耳光！
“怎樣，我的私人珍藏好看嗎？”
玉石般清泠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林小魚猛地回過頭去，他看見青年衣著整潔，拄著文明杖站在他身后。潔白的絲質(zhì)硬領(lǐng)貼著脖頸，白色的馬甲西裝長褲，整個人干凈明亮，恬淡寧靜，透出股屬于貴族的雍容華貴氣質(zhì)。那張素日總是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正充盈著淺淺笑意，笑意里盡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林小魚怔怔地與他對視。
他曾經(jīng)問舅母，既然狼人不愿意被窺破自己吃人的秘密，那為什么還要把鑰匙交到女孩手中呢？舅母告訴他，也許是因為，狼人心底一直很期待，女孩發(fā)現(xiàn)真相那刻的表情吧！
談鋒冷漠的目光潦草地逡巡了房間一周。地板上散落的光盤使他不快地蹙起眉頭。他的淺笑淡去，眉宇間充斥了薄薄怒意。
“只是讓你見識下我的私人收藏而已，誰讓你亂翻我的東西的？長這么大，連禮貌都不懂嗎？”語氣里透著深深的厭惡。
林小魚的目光都亂了，是靈魂瀕臨潰決。他又像哭又像笑地咧了嘴，打了結(jié)巴：“為什么……為什么?。空勪h！”他的身體跟靈魂一起失控地戰(zhàn)栗起來。他手撐著地面，踢蹬著腳往后退去，一直到背抵住墻壁，無處可去。
他的聲音里帶了可憐的哭腔：“你騙我……你騙我……你是壞人！大壞蛋！我一心一意地對你，信任你，你為什么要騙我呀！”
談鋒憊懶地笑了笑。林小魚的凄慘似乎取悅了他。他手撐著文明杖，微俯下*身，頗覺有趣地審視了少年的崩潰。
“傻孩子，這只是一場游戲而已，你哭什么呢？”
林小魚定定地注視著他。這么久了，他卻仿佛第一次認(rèn)清了眼前的人。從無際的絕望之中！
林小魚，你擦亮眼睛看清楚了，那張你愛戀的俊臉上堆砌的哪里是溫柔？那根本就是世間最兇狠最惡毒的夜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