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寶看來, 皇帝依舊是之前的樣子, 好像人老到了一個地步，就永遠(yuǎn)也不會變, 依舊是這種石雕木刻似的模樣。

    老皇帝命七寶平身，又叫她上前。

    “之前聽說你經(jīng)歷了許多事，”皇帝近距離打量著七寶，“可見你是個有福之人, 如今竟像是比先前更加出落了。”

    七寶臉色微紅：“是皇上的洪福庇佑?！?br/>
    皇帝笑了出聲：“朕的洪福嗎？朕看并不是, 是你自個兒的福氣，當(dāng)然了，還有……還有想要護(hù)著你的那些人?！?br/>
    七寶聽到這里覺著疑惑, 便微微抬頭看向皇帝。

    目光相對，皇帝說道：“是玉笙寒帶你離開京城的對嗎?！?br/>
    “是?！?br/>
    皇帝道：“她一路上應(yīng)該對你說了不少話吧?！?br/>
    “回皇上，”七寶說道：“玉、玉姑娘她受傷很重, 多半都在昏迷中, 也沒多跟我說什么?！?br/>
    皇帝道：“她的傷……嗯，那她還是活了下來。”

    七寶不言語。

    皇帝道：“之前管凌風(fēng)帶人攻打鎮(zhèn)山關(guān)，可也有她的功勞？”

    七寶搖頭道：“皇上，其實(shí)玉姑娘已經(jīng)為自己先前所做的而后悔了, 不然的話, 也不會幫著我和世子逃離，她還不惜冒險以自己擋住了管凌風(fēng)的追擊呢。”

    皇帝雙眼瞇起：“她再做什么, 也比不過她曾生過的狼子野心, 你卻還替她說話？”

    七寶說道：“皇上, 我不敢替她說什么，只是皇上問我，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說了而已?！?br/>
    皇帝道：“你倒是乖覺?！?br/>
    皇帝自打病后，很少說這么多話，這會兒便坐在椅子上略喘息了片刻。

    七寶心中焦灼而擔(dān)憂，只盼他趕緊開口讓自己離開這深宮。

    一旦想起淑妃是因?yàn)槊媲斑@個人而死，想起這宮中再也看不到淑妃……七寶的心中就有壓制不住的難受。

    豈料皇帝接下來的一句，卻幾乎把七寶嚇倒。

    “朕曾經(jīng)……”皇帝忖度著，“讓張制錦休了你，或者殺了你，你猜他怎么回答？”

    七寶頭皮發(fā)麻，雙眸圓睜：“皇上為什么要這么做？”

    皇帝緩緩說道：“因?yàn)橐粋€像是他那樣的人，不該有你這般的弱點(diǎn)?！?br/>
    七寶茫然：“我是夫君的弱點(diǎn)嗎？”

    皇帝道：“不然呢？為了你，他居然想當(dāng)眾將《千里江山圖》付之一炬，也為了你，他才要求遠(yuǎn)去邊關(guān)……”

    皇帝說到最后一句，開始劇烈的咳嗽。

    七寶只當(dāng)皇帝指的是先前張制錦去鎮(zhèn)山關(guān)的事，便小聲地辯解說：“皇上，夫君先前是奉旨去鎮(zhèn)山關(guān)的，且正是因?yàn)樗皶r趕到才避免了關(guān)城覆滅，怎么說是獨(dú)獨(dú)為了我呢？”

    皇帝抬眸看她。七寶又說道：“至于《千里江山圖》，夫君自然是猜到石先生一定會及時趕到才想出這計策的，他是運(yùn)籌帷幄絕無失算的人，所以后來才將那幅圖好端端地進(jìn)獻(xiàn)朝廷了的?！?br/>
    皇帝笑了起來：“你知道的倒是極清楚?！?br/>
    “皇上，請容臣妾大膽，”七寶壯著膽子，顫聲道：“我不是夫君的弱點(diǎn)，夫君只是很喜歡我，就如我也很喜歡他一樣，他為了我什么都能做，我為了他也一樣……但是，但是皇上放心，夫君是很理智、很清醒的人，就像是他跟我成親的那天，聽聞宮內(nèi)有事，立刻洞房也不顧就趕了去，夫君是國之重臣，我也清楚，夫君雖喜歡我，但在他心中，放在第一位的，始終都是朝廷……”

    七寶起初還有點(diǎn)怕，可說著說著，心中張制錦的樣子越發(fā)清晰，心頭也不禁生出一股暖意，聲音雖然低，卻已經(jīng)不再顫抖了：“所以，我從來都不是夫君的弱點(diǎn)，夫君也從來都沒有弱點(diǎn)?！?br/>
    皇帝默默地聽著七寶說完：“但是朕覺著，如今放在他心中第一位的，是你?！?br/>
    七寶一震：“皇上為什么這么說？”

    皇帝冷笑道：“朕當(dāng)然不是隨口說說，你可知道，之前他向朕請求，要離京遠(yuǎn)去大秦關(guān)?！?br/>
    “什么？！”七寶簡直不能相信，“這，這不可能……我從未聽夫君說起過?！焙螞r張府跟威國公府都在京內(nèi)，張制錦若走，自然要帶著自己跟兒子，如何了得，且他從來沒有跟七寶商議過。

    皇帝沉聲道：“你不信是嗎，朕起初也不信。但他就是這么跟朕求的?！?br/>
    “一定是哪里弄錯了，夫君沒道理要求遠(yuǎn)調(diào)?！逼邔毚舐曊f。

    皇帝說道：“你不知道他為何如此，朕卻知道，因?yàn)樗麚?dān)心留在京城的話，會對你……或者那孩子不利?！?br/>
    七寶圓睜雙眼：“這是什么意思？”

    這會兒，襁褓中的嬰兒突然低低喃喃了數(shù)聲。

    捂著嘴咳嗽了幾聲，皇帝轉(zhuǎn)頭看過去，望著那孩子眉清目秀的模樣，眼神之中掠過一絲惘然。

    頃刻，皇帝問道：“那小孩子，叫什么？”

    七寶定了定神，回答道：“單名一個‘閑’字，閑云野鶴的閑，小名叫‘幼安’。”

    “是張制錦給起的？”

    “回皇上，是夫君起的?！?br/>
    皇帝又笑了聲：“好的很啊，這個名字，閑云野鶴固然好，只怕他未必就遂了心愿?！?br/>
    七寶心頭七上八下，雖知道皇帝不至于跟自己開玩笑，可是……張制錦為什么要離京？

    皇帝將目光從幼安臉上移開，漠然說道：“朕不打算放他離京，除非……是讓他變成死人?！?br/>
    “皇上！”七寶不能置信，忍不住叫道，“皇上為什么這么說？夫君哪里對不住朝廷了？夫君……”

    想到日日夜夜的兢兢業(yè)業(yè)，鞠躬盡瘁，七寶心頭亂跳，憤怒卻幾乎壓過了恐懼：“皇上你若這樣做，就是濫殺股肱之臣，你將會寒盡天下所有人的心，以后沒有人愿意給皇家盡心竭力了！”

    給七寶如此批駁，皇帝卻并無怒容：“朕聽說，張制錦原先不想要幼安，你可知道原因？”

    七寶不知皇帝為何突然轉(zhuǎn)了話題。

    皇帝道：“朕替他告訴你，因?yàn)檫@孩子不是張家的血脈?！?br/>
    七寶以為皇帝是跟那些流言一般在質(zhì)疑自己，紅著眼睛說道：“不對，這是我跟夫君的孩子！夫君也沒有懷疑過。”

    她很想罵皇帝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不敢。

    皇帝知道她是誤會了：“想想看，為什么靖安侯偏愛姬妾，并一心要扶姬妾為正，朕卻破例準(zhǔn)了。靖安侯從來不怎么喜歡張制錦，你是知道的?！?br/>
    “那是在以前，現(xiàn)在公公不知多喜歡夫君呢?！逼邔毩⒖袒卮穑蝗挥终。夯实矍耙痪湓捠鞘裁匆馑?？

    皇帝笑了笑：“你還是不懂啊?！?br/>
    七寶皺眉，隱隱覺著哪里不對。

    正在苦思冥想，皇帝說道：“因?yàn)橄惹暗能娭懈闹?，張制錦跟那些武將們的關(guān)系越發(fā)好了，他若是離京，一旦有異心，豈非一呼百應(yīng)，朕絕不會容許有這種可能出現(xiàn)?！?br/>
    “皇上難道擔(dān)心夫君……反叛？”七寶越發(fā)無法相信。

    皇帝道：“換了別人朕不擔(dān)心，可是他，你方才不是也說過嗎，他是運(yùn)籌帷幄絕無失算的。”

    七寶抖了抖，后悔自己方才說的太盡情了，忙道：“其實(shí)，其實(shí)臣妾剛剛不過是、胡吹大氣的，夫君其實(shí)也沒有那么厲害?！?br/>
    “晚了，”皇帝淡淡道：“朕已經(jīng)命人將他暫時扣押?！?br/>
    七寶深深呼吸，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心底突然出現(xiàn)夢中所見，管凌北帶人攻破城門，血火交加。

    那時候張制錦在哪里？七寶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他了。

    是不是也如現(xiàn)在一樣，給皇帝扣押住，甚至……

    不然的話，管凌北怎會那么容易得逞？

    七寶抱住頭：“怪不得管凌北會攻破城門，怪不得朝廷會覆滅，都是因?yàn)槟?，是你猜疑夫君，不聽他的話，將士們給你刻薄，才懶怠抵抗……”

    耳畔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wěn)。

    她以為自己是在心中這樣想的，可事實(shí)上她卻身不由己地說了出聲。

    皇帝的眼神驚疑交織，深看七寶：“你說……管凌北，朝廷覆滅？你可知如此妖言，朕可以立刻下旨將你處死?！?br/>
    七寶醒悟過來，自己知道失言了，額頭上隱隱有冷汗?jié)B出。

    “怎么，知道怕了？”皇帝冷笑了聲：“你跟張制錦倒果然是天生一對，他看似溫良謙恭，實(shí)則是最張狂不羈的，而你看著乖順可人，骨子里也是一派的離經(jīng)叛道，無法無天！朕如何能夠容你！”

    七寶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是臣妾一時胡言亂語，求皇上恕罪，可、可是我夫君是無罪的，皇上不該那樣、那樣對他。”

    皇帝道：“你自身難保了，還給張制錦求情？”

    生死莫測，七寶垂著頭，淚簌簌落了下來，竟難以自禁地哽咽道：“只要皇上放了夫君，別為難他，臣妾怎么都成?！?br/>
    皇帝的嘴角一動，哼道：“先前你說為了他什么都肯做，可是真的？”

    ***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就在七寶在宮內(nèi)跟皇帝密談的時候，吏部之中，張制錦正跟一人面面相覷。

    靖安侯說罷，張制錦垂了眼皮：“父親……”

    “你還肯叫我父親，”靖安侯將目光從他面上移開：“先前我去府里見了幼安，抱他入懷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當(dāng)初我第一次抱你的時候，本以為會很討厭你，可是看著襁褓中那孩子的眉眼，不知為何，竟只是滿心的喜悅。”

    張制錦微怔。

    靖安侯微微而笑：“后來……你漸漸長大，可是你總跟我對著干，我真的十分失望，以為是天性所致所以你跟我自來生分，后來才知道，你心里還是有我這個父親的。之前的我，卻是太偏私狹隘了?！?br/>
    若說靖安侯對張制錦的徹底改觀，便是他在鎮(zhèn)撫司門前看熱鬧，張制錦擔(dān)心他的安危，不顧一切地趕來。

    那時候張制錦未說一句話，靖安侯卻看出他的心意，那一刻才算是真正的父子“心有靈犀”。

    “父親！”張制錦打斷他的話。

    靖安侯深深呼吸：“我這次來，一時想跟你把此事說開，另外還有一件事，雖然你未必會原諒我，但我……一定要告訴你?！?br/>
    張制錦勉強(qiáng)問道：“是什么事？”

    靖安侯眼中掠過一絲復(fù)雜之色，道：“是我暗中叮囑云容，讓她給七寶的飲食之中用了些不易有孕的藥。”

    張制錦的臉色卻仍是和淡平靜，并不見驚愕或者惱怒。

    靖安侯從來猜不透他的心意，此刻也是，竟不知他是早就知道了，還是如何。

    忖度片刻，靖安侯道：“雖然我也并不是為了自己跟張家，也是想……為了你，因?yàn)槲抑阑噬弦彩切闹敲鳎仓浪萁^的性子，我生恐他怕你危及皇位，會對你不利，所以才……”

    “我明白?！睆堉棋\淡淡地回答。

    靖安侯停了下來。

    把藏在心中這近三十年的話都說了，心頭陡然空了下來。眼睛里卻無端端跟進(jìn)了沙子一樣，有些潮潤難受。

    “好吧，”靖安侯一笑，轉(zhuǎn)身道：“其他的都不說了，你……且去吧?！?br/>
    靖安侯轉(zhuǎn)身往回，才走了數(shù)步，便聽到身后張制錦道：“父親！”

    “還有何事?！本赴埠钗丛仡^，垂著眼皮道：“這一聲，如今我卻受不起了。”

    “我只是想告訴您，”身后張制錦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對我來說，這世間始終只有一個父親?！?br/>
    靖安侯猛然震動。

    身后，張制錦盯著靖安侯的背影：他是天性聰穎過人的，從小敏感多察，自然瞧出靖安侯對待自己跟對待兩位兄長不同。

    他又牢牢地記著自己的生母之死，認(rèn)定了母親是因?yàn)榫赴埠钜恍膶檺奂ф獏s怠慢正室的緣故才身亡，所以竟跟靖安侯心生隔閡。

    但是到后來才知道，原來一切事出有因。

    就在此刻，外間洛塵飛奔而至，告訴了張制錦七寶進(jìn)宮之事。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