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四顧海水茫茫離陸地至少幾百公里的南海海域，會有什么情況算是異常？

    海軍的話不太可能。中國的海軍當時能到南海來巡邏的軍艦并不多，因為噸位太小經(jīng)不起風浪，鞍山級的四大金剛平時都在北海和東海艦隊，只有局勢緊張才會派到南海來，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

    海盜的話可能性也低。此時我們的船已經(jīng)在光叔的指揮下遠離了正常航線，海盜要跑到這種地方來攔路打劫那是要餓死的，除非是被攆得到處亂竄的海盜才有可能來這種地方躲避。如果我們的運氣就是那么不好，遠離航線航行都能遇到海盜，那真的是趕上我們燒香，佛爺都會掉腚（轉(zhuǎn)頭不理）。

    那么剩下的就是唯一的可能：海浪來襲。雖說是深秋季節(jié)了，但南海這地方氣溫高，仍然有可能掀起大浪來。也不需要多高的浪，對付我們這種小船，只需要兩三米高的浪就能把我們玩得夠嗆。

    光叔的廣播是通知船上的人各就各位，但那是對水手來說的，對我們這兩個不懂航海和駕船的人來說，那是沒有什么位置需要就位的。我和文瑜仍然站在船頭，舉目遠眺，看能不能看到有什么東西。不過我們眼力有限，沒拿望遠鏡，也不是站在高處，這般看去，也看不到什么。地球是圓的，這點在海上會更有深刻的體會，看到遠處的東西時，是先看到最頂端，然后才慢慢看到中部和底部。站得越高，看得越遠。

    廣播再一次響了起來：“是大浪！沒事的不要在外面逗留，趕緊回艙室做好抗風浪準備！把東西都收拾好！”

    我們一聽果然是大浪，趕緊往艙室里跑。大浪襲來的時候站在甲板上是很危險的，很容易掉進海里造成事故。跑回艙室時，我們見到不僅是我們在匆匆往里跑而已，韓姨、小胖子、蒙德、安娜這些非海員也都在往艙室里跑，一個個都是神色緊張。安娜更是花容失色，對著小胖子不停地叫道：“李哥哥，幫我！幫我！人家最怕大浪了！”

    小胖子雖然也怕，但一聽有風騷女人求助，居然很有男人風度地一拍胸膛，大聲道：“不用怕！凡事有我！天塌下來也只當被蓋！”

    安娜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風情萬種地說道：“李哥哥，你真是好樣的男人！”

    小胖子大聲道：“來！跟我在一起，我抱著你，保證不會讓你害怕！”

    安娜嫵媚一笑，便拉著小胖子的手，一起進了小胖子的艙室，砰的一下關(guān)上了門。

    文瑜對我伸了伸舌頭。我心下也是驚愕不已。他母親的，這么快就勾搭上了？

    到底還是有錢好啊！

    我和文瑜匆匆分開，各回各的艙室做準備。所謂的抗風浪準備，其實是委婉的說法，應(yīng)該叫做“嘔吐和防撞的準備”。要跑回艙室里，把各種沒有固定住的容易摔壞的東西比如杯子之類收拾好，然后把自己綁在安全的固定位置，手里抱住小塑料桶，要嘔吐時就往桶里嘔吐，別搞得到處都是難收拾。這個無關(guān)美女與否，誰都無法保證自己在大浪滔天海船上下顛簸的時候不嘔吐，即使是出慣了遠洋的水手也不能。上次我們在黃河上已經(jīng)深刻地體會過一次了。只不過，出慣了遠洋的水手和水兵，能一邊嘔吐一邊操作船上的儀器，堅守崗位。

    這種時候我們沒有去觀看水手們?nèi)绾我贿厙I吐一邊開船的興趣，我心里還頗為慶幸自己不會開船。要是讓我這么干，天啊，我絕對會受不了的。

    廣播繼續(xù)傳來：“浪高估計會有3米，后續(xù)浪潮無窮無盡。本船將會盡量避開，但無法保證。大家務(wù)必堅守崗位，抗住這波風浪！媽祖會保佑我們！”媽祖是東南這一帶的船工、海商普遍信奉的神祇，人們都相信她能乘席渡海，指引和救助遇到風浪的人。

    我暗暗驚訝，想不到光叔這猥瑣的矮胖子居然真的有這般勇猛的時候。看來這家伙雖然是富商了，但年輕時航海的本事是一點沒落下，在這巨浪即將來襲的時候，早年那搏風擊浪的豪邁，再一次在他身上復活了起來。

    不過現(xiàn)在不是去感嘆這個的時候，我只能是趕緊把自己綁起來，準備好小塑料桶。

    在我做準備的時候，我明顯地感覺到船身猛地一抖，向右一個大轉(zhuǎn)彎，然后立即加速前行，顯然是遵循光叔的指示，盡量避開風浪。這海上的風浪是說起就起的，不知源于何處，反正是正在向這邊席卷而來。遠遠看見的話，理論上是可以避讓的——只要能看得到風浪的邊緣并盡快駛過去。

    從艙室開的小孔看出去，我見到原本平靜的海水此刻都翻涌了起來，顯然是海底下有洶涌的潛流帶動了上面的海水。如果說之前的海面是一塊無邊無際的蔚藍色綢緞，那么此刻這塊綢緞就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攥在手里，猛烈地揉搓、蹂躪，到處都是層層疊疊的褶皺，并且逐漸變大，浪涌慢慢形成——這是風暴即將涌起的前奏。

    輪船拼命地在海上疾馳，船首劈開波浪，將波浪劈成無數(shù)水滴，濺出一大股雪白的水花，向船身兩側(cè)飛散開來，有些甚至從我的小窗外飛過。那些水花還沒落盡，船首又劈開了更前面的波浪，激起更大的水花。無窮無盡的水花撲到船頭甲板，又從甲板兩側(cè)紛紛滾落海里，發(fā)出澎湃的聲音。船身開始上下顛簸，隨著浪涌忽高忽低地拋動，只是由于風浪還不大，還能經(jīng)受得起。

    與此同時，在船尾那邊的方向，機器的轟鳴聲中，隱隱透出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那聲音有如巨鼓雷音，從極遠的海天之間傳來，慢慢越變越大。開始只像是站在老家的門口聽到一公里外小鎮(zhèn)上傳來的一只巨鼓發(fā)出的鼓聲，慢慢地，似乎是擂響的巨鼓越來越多，從一只到兩只，到三只，五只……越來越多的巨鼓加入了這場海天大合奏，鼓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沉重，漸漸地壓過了機器的轟鳴聲，鋪天蓋地般洶涌而來。

    我倒是很想親眼看看這海上的巨浪是什么樣子，但又有些擔心會把自己掉進海里。在這般的風浪之中，海船又在拼命疾馳，無論是誰掉進海里，基本上都不可能有救了。

    我這念頭也就是剛升起就自己壓下了，但我的艙門卻被砰砰砰地擂響，文瑜的聲音叫道：“老嚴！出來！陪我去拍這海上的巨浪！”

    我大驚道：“你瘋了！這種情況下，跑出去是找死！”

    文瑜道：“有你拉著我就不是找死了！快出來！機會轉(zhuǎn)瞬即逝！”

    我拒絕道：“不行！我拒絕！你要是掉進海里，這種情況下是沒救的！”

    文瑜道：“沒事！用繩子綁住就行！再說我只準備拍幾張就好，拍了就回來，不要緊的！喂，你到底去不去？”

    我仍然道：“不去！”

    文瑜嘆了口氣：“那我自己去了。你放心，我要是掉進了海里，也不用你來打撈。你就在這里好好待著吧?！彼贿呎f著，一邊腳步聲響，竟是真的向船尾那邊跑去。

    我一聽她竟是愛拍成癡，真的要去，說著話明顯是激我陪她，只好嘆了口氣，把自己身上的安全扣解開，隨手撿了條繩子，拉開艙門跑了出去，叫道：“別跑那么快！我追不上你！”

    文瑜回眸一笑，舉起手里的照相機和纜繩對我晃了晃，再次轉(zhuǎn)頭跑路。她不傻，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把相機拴在身上，也帶上了繩子。他母親的，真是冒險家的精神！

    我們跑到船尾時，海上的風雷之聲已經(jīng)是猶如九天驚雷，我們面對面說話都已經(jīng)不太聽得清。船尾后面，暮色之中，一道三米多高的巨浪橫空而起，形成一堵無邊無際的碧綠色巨墻，朝著我們的船洶涌而來，氣勢猶如古代戰(zhàn)場上沖鋒的千軍萬馬，夾著驚雷般的聲響，就像是要摧毀它面前的所有。

    在這般巨浪的帶動之下，海水就像一大鍋煮沸了的開水，到處都是浪涌翻騰，船身的震動越來越大，劇烈地上下顛簸起來，發(fā)出咯咯聲響，仿佛這鋼鐵鑄成的船身也在這天地之威面前顫抖。我們不要說拍照了，他母親的，根本是站都站不穩(wěn)，只能是緊緊抓著身邊一切能穩(wěn)住身形的東西，一步都不敢往前走了。

    文瑜對我張嘴大叫，但我已經(jīng)聽不到她說什么。她也不再說，指了指自己的腰。我知道她的意思，便騰出一只手，把她身上的繩子系在我的腰上，再空出一頭，系在欄桿上，然后單手抱住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