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承平與時孫玉恩的通話結束不久后,孟哲敲門進了他的辦公室,一臉凝重地問:“秦笙的爸爸前兩天去世了,你知道嗎?”
時承平意想不到地一呆:“是嗎?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去了公司,聽她的部門經(jīng)理說她因為父親去世請了一星期的喪假。你不知道這件事,看來她沒有找過你了?”
“沒有,自從和她斷絕了朋友關系后,她再沒有找過我,我也再沒有和她見過面。你呢?”
“我倒是有好幾次去公司找我哥或我爸時見過她,但也只是照個面罷了。她會躲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對她。雖然不像你那樣正式和她絕交了,但情況其實也差不多?!?br/>
說著說著,孟哲不由自主地嘆了長長一口氣:“承平,有時候我會想她是不是真的那么壞?如果不是,一切都像她所說的只是一念之差,那我們這樣對她會不會有些太殘忍了?”
時承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問得直接:“你是不是還喜歡她?”
孟哲沉默片刻:“喜歡也說不上了,只是還有一點同情吧。畢竟她的身世讓她的人生烏云多過陽光,所以如果她有什么行差踏錯的地方,似乎也不能全怪她,因為命運實在太苛待她了?!?br/>
“命運會苛待很多人,但不是每個被苛待過的人都會因此生出害人之心,所以這不是可以被原諒的理由。如果你覺得我這樣對秦笙有些太殘忍,那我也沒有辦法。因為我不能用貞貞的生命去賭她的善良。如果結果是我信錯了,那樣對貞貞就太殘忍了。不是嗎?”
孟哲無法反駁這一點,只得無奈地嘆息道:“是啊,不能用愛人的生命去冒險,你別無選擇。不過,秦笙眼下處于非常時期,雖然她那個爸爸并不是什么好爸爸,但到底也是她的至親骨肉?;钪鴷r或許會嫌他一無是處,一旦真死了,多少還是會有些難過吧?何況她已經(jīng)失去了朋友,現(xiàn)在還連最后一個親人都沒了,想一想也真是可憐呢。如果她有什么困難,咱們真的就這么袖手旁觀嗎?要不要出面幫一把呢?”
遲疑了一會兒后,時承平終究還是對孟哲說:“要不你去找找她吧,看看她有什么需要,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我就不露面了,免得她又生出一些不該有的想法?!?br/>
和時承平談過后,孟哲就打了秦笙的手機聯(lián)系她。但是手機卻關了機,這下子他可就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了。因為除了她的手機號碼外,他并不知道她現(xiàn)在住在哪里。想來想去,他只能先找去了郊區(qū)那家養(yǎng)老院,打算問一問那兒的工作人員是否知道她的住址。
養(yǎng)老院的一位工作人員接待了孟哲,他表示同樣不知道秦笙的住址,只知道她的手機號碼。還說秦剛去世后,秦笙接到通知過來當天就把遺體送去火化了,然后再沒有回過養(yǎng)老院?,F(xiàn)在秦剛的遺物都還留在院里的儲藏室,他們想讓秦笙過來取走也一直聯(lián)系不上人。
“那位秦小姐據(jù)說跟她爸感情很不好,她爸死了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流過,看來這些遺物也是故意不要了。唉!怎么說也是親生父女,人都死了還記什么仇?。俊?br/>
孟哲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她爸爸是怎么死的?”
“高血壓導致的腦干出血,雖然每天都吃了降壓藥,但還是爆了血管,閻王爺要收人怎么著都得收?。 ?br/>
在養(yǎng)老院無功而返后,孟哲繼續(xù)撥打秦笙的手機依然是關機狀態(tài),直到當天傍晚時分電話才終于接通。電話那端,她的聲音像游絲一樣輕。
“孟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那氣若游絲的聲音聽得孟哲本能地心一緊:“秦笙,你還好嗎?怎么聽起來像是病了?”
“沒什么,只是有一點不舒服?!?br/>
“你現(xiàn)在在哪兒?我過來看看你吧?!?br/>
秦笙弱弱地表示反對:“不用了,我沒事。如果被承平哥知道了你來看我,我怕會影響你們之間的關系?!?br/>
“沒事,承平知道我來找你。我們今天剛聽說你父親去世了,怕你一個女孩子沒法獨自料理后事,想問一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謝謝你們,不過后事都已經(jīng)料理完了。就是再簡單不過的火化,沒有需要大操大辦的葬禮,所以我一個人也撐下來了?!?br/>
“你撐得很辛苦吧?所以現(xiàn)在人都累病了?!鳖D了頓后,孟哲再次詢問,語氣十分堅決:“你住在哪兒,地址報給我,我要過去看看你。”
“那……好吧,謝謝孟大哥。”
拎著一個水果籃來到秦笙新租的房子后,孟哲的心驀然抽痛了一記。
搬出蘇盈提供的單身公寓后,秦笙租不起同樣舒適的房子。她如今住在西城附近的一處城中村,那里有許多私宅對外出租。她租住的地方是一棟兩層樓房,一樓是店鋪,開著一家快餐店。二樓的三個房間則分別租給了不同房客,共用一個衛(wèi)生間。
秦笙租了其中最小的一個房間,大小不過八平方米左右,擺下一張床一個衣柜后,就幾乎沒有立足之地了。她一邊把孟哲讓進屋,一邊抱歉地說:“地方太小,椅子都沒處擺,所以我也就沒買了。孟大哥,你就在床上坐一坐吧?!?br/>
一邊在床沿坐下來,孟哲一邊難以置信地環(huán)視著這間小房子。他還從沒有見過這么迷你的房間,別說他家的衛(wèi)生間了,就連衛(wèi)生間里的按摩浴缸都比這間屋子大。作為一個從小居住面積在幾百平方米以上的富家子來說,他完全無法想像這種迷你房間怎么住人。
視線飛快地將小屋掃上一遍后,他看向秦笙說:“這屋子也太小了一點吧?怎么住人?。俊?br/>
秦笙笑容苦澀地說:“別看房間小,月租還要一千五呢。我就那么點工資,除了自己的衣食住行外,還要負責我爸住養(yǎng)老院的開支,所以實在租不起條件好的屋子。反正每天都要出門上班,晚上回來有個可以睡覺的地方就行了?!?br/>
孟哲定定地看著她,她的臉色很不好,以前如薔薇般粉艷的雙頰此刻像褪了色似的變得蒼白無比。一頭烏黑長發(fā)顯然剛剛洗過,猶自潮濕地披滿雙肩,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鳥。特別的柔弱可憐,讓他簡直無法不心生憐惜。
“你的臉色很差,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看醫(yī)生?”
秦笙勉強一笑:“不用了,孟大哥。我主要是心情不好,身體并沒什么事。”
秦笙這幾天心情糟糕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父親秦剛的死當然不是主因,而是那日的銀沙灣一行,她親眼看見時承平擁吻章可貞的一幕,為此嫉妒得喪失理智,一時氣急得放火燒了時家別墅。
事后,秦笙對自己的瘋狂之舉悔之莫及。一來為不小心燒了時承平的房子;二來擔心這樣沖動犯罪會暴露自己。要是萬一被警察查出她就是那個縱火案,那她在時承平眼中的不良形象就更加沒有挽回的余地了。
悔恨與擔憂折磨得秦笙在案發(fā)當晚一整夜都沒合眼,門外有一點風吹草動都唯恐是警察找上門來了。這兩天,她也一直坐立不安心神不寧,還如鴕鳥般關了機不敢接電話。不過隨著時間一天天的推移,日子一如既往的太平模式讓她漸漸安下心來。她想警察應該是沒在案發(fā)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什么與自己有關的線索,否則早上門盤問來了。
提心吊膽的日子終于可以翻過去后,秦笙重新將手機開機時發(fā)現(xiàn)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顯示著孟哲的名字。這個名字以及不停撥打電話的行為,背后隱藏著的關切之心,她當然不會不懂。
之前,時承平宣布與自己斷絕朋友關系時,孟哲也沉默著隨他一起離開了。秦笙還以為他不會再繼續(xù)對自己另眼相待了呢,可是現(xiàn)在看來,未必。
若有所思地沉思半晌后,當孟哲再次打來電話時,秦笙立刻就接聽,一如既往地以柔弱羔羊的姿態(tài)面對他。因為她無比聰明地發(fā)現(xiàn)孟哲是那種保護欲很強的男人,而她的楚楚可憐,就是最吸引他的地方。
為孟哲倒上一杯水后,秦笙一派小心翼翼狀地輕聲詢問:“孟大哥,承平哥真的不反對你來看我嗎?我知道他現(xiàn)在對我很反感。當然,這也不能怪他,都是我自己不好,做錯了事惹他生氣。你說,他還會有原諒我的一天嗎?”
秦笙一邊說,一邊紅了眼圈,晶瑩的淚水在眸中形成一個閃亮的環(huán),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卻竭力強忍住不掉下來。孟哲看得滿心不忍,不由自主地出聲安慰她:“你的確做錯了事,承平也的確很生你的氣。不過只要你誠心認錯,并且努力悔改,也許終有一天承平是能夠原諒你的?!?br/>
這是秦笙最想聽的話,她把聲音放得更加輕軟動人:“孟大哥,我知道了,我會那么做的。謝謝你今天過來看我,也謝謝你還把我當成朋友對待。因為現(xiàn)在這種時候,我真的很需要朋友的支持?!?br/>
孟哲情不自禁地就脫口而出:“放心吧,我會繼續(xù)做你的朋友的?!?br/>
孟哲的這句話,讓秦笙笑了。她含著淚對他微笑,笑意從她的雙頰蕩漾開來時,像是清風吹開了帶露的荷花。這個無比純凈的笑容,讓他由衷地覺得她其實還是一個好女孩,還是值得被給予一次機會獲得原諒的……
仲春時節(jié)的香港,時孫玉恩再次來到同一家DNA鑒定機構。
幾天前,她秘密取了孫女兒時承珊與孫子時承業(yè)的DNA樣本送來化驗。這天鑒定報告出來了,當她發(fā)現(xiàn)報告證明了這對兄妹果然是同母異父的關系時,內(nèi)心的憤怒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上一次得出的鑒定結果,雖然“證明”時承平不是時家的血脈,但他畢竟是外室所生的私生子,媽媽給人的感覺就不是那種規(guī)矩女人,所以有這樣的結果時孫玉恩也不算太難接受。
可是這一次的鑒定結果卻是時太太生的女兒時承珊與時家沒有血緣關系。自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居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與他人私通生了一個女兒,還被時家當成金枝玉葉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了。這樣膽大包天的欺瞞行為,實在是令時孫玉恩無法不火冒三丈。
時孫玉恩看了這份鑒定報告后,直接讓司機驅(qū)車去了時太太居住的愛都大廈。當時,時太太正在露臺上與古偉健一邊喝著香檳酒,一邊喜不自勝地談論著這一次的冒險成功。
“偉健,還是你說得對,富貴險中求,有時候有些事就必須要鋌而走險地賭一把。”
古偉健一臉得意洋洋地說:“怎么樣?關鍵時刻聽我的沒錯吧?”
“是啊,真是沒聽錯。這次咱們賭贏了,老太婆果然拿了承珊的DNA樣本去和時承平對比,對比的結果也讓她果然不相信時承平是時家的種?!?br/>
“現(xiàn)在時老太太正在精心栽培咱們的承珊。她年紀也大了,時家家產(chǎn)全部放手交給承珊打理估計也不會太久了。到那時,淑賢,你享福的日子就要來了。”
時太太不無憧憬地期待著:“但愿那一天快點來,死老太婆現(xiàn)在停了我的信用卡,我連Shopping的錢都沒有。今年衣柜里基本上還全是去年的過時款,想買這一季新款的衣服鞋子包包都費勁,害我都沒臉出門見人?!?br/>
古偉健拍著她的手說:“再忍一忍吧,以時老太太的年紀來看,咱們應該不用等太久了。”
時太太與古偉健在露臺上的談話被一陣門鈴聲打斷了。最初他們并不太在意,反正有女傭會去開門。等到漫不經(jīng)心地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大門里走進來的人是板著面孔的時孫玉恩時,時太太這才趕緊跳起來,滿臉堆笑地迎過去。
“媽,您怎么來了?”
古偉健也跟在后面點頭哈腰地問候:“時老太太,您好?!?br/>
時孫玉恩一瞬不瞬地盯著身前的兩個人,視線猶如兩根極細的針,極富穿透力。看得時太太臉上的笑容有些發(fā)僵:“媽,您進屋坐,別老站著啊!”
走到沙發(fā)前端端正正地坐定后,時孫玉恩冷笑著開了口:“朱淑賢,古偉健,你們兩個真有能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私通不說,居然還生出一個承珊來冒充時家千金,膽子真是不小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