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阿婆，阿瑜哥才十七歲就考到駕照啦？真厲害?！?br/>
    郵差順仔一邊念叨著，一邊從墨綠色的郵袋中掏出一個印著交通局章子的黃色信封，遞給門口的四十余歲的女人，道：“給，君阿婆，阿瑜哥的駕駛證?！?br/>
    “少爺果然把駕照考回來了。”穿著青色麻布衫的君阿婆自豪地笑了一聲，才笑著從順仔手里接過信封，“謝謝你啊，順仔，還這么有心，按門鈴送到我們手上?！?br/>
    少年羞澀地抓了抓自己后腦勺：“這幾天老是有人偷大家郵箱里的信封……而且我只是順便而已，不用謝啦?！?br/>
    順仔不好意思地推著自行車走了，他還有很多家的信件要送。

    十三歲的少年家境貧寒，弟弟妹妹靠他做郵差的補貼過日子，但這艱難的處境卻并沒有摧毀他的樂觀善良。

    真是難得。

    君阿婆感慨一聲，關(guān)上大鐵門、回身走進小洋房里，在門口換上室內(nèi)穿的黑色布鞋，走到餐廳，將黃色的信封放在餐桌上，轉(zhuǎn)身就進了廚房忙碌起來。

    沒過多時，壁掛上的時鐘走到了7:30，老式吊鐘的木布谷鳥從小窗子里探出身來“布谷”“布谷”的叫著，隨著這聲音響起，二樓的木樓梯上也準時出現(xiàn)一個修長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棉質(zhì)睡衣的少年，面容稚嫩，唇上還有未褪去的絨毛，但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沒有半點年輕人的浮躁與朝氣，那雙眼睛給人的感覺是一種四十多歲中年人身上才有的洗凈鉛華的沉穩(wěn)，和書香熏陶下的儒雅。

    他相貌出眾，身高體長，是那種不論氣質(zhì)、只論外貌，也是放在人群里能夠讓人一眼瞧中、印象極好的人。

    姜瑜扶著木扶欄下樓梯，這棟樓的樓齡不短，甚至比他這輩子的母親還要大些，原裝樓梯的設(shè)計是“高階而版窄”，乍一看就是那種為難人的樓梯：像一般高大的成年人都無法放開了自由上下，其實設(shè)計初始的理念，就是為了在環(huán)境中培養(yǎng)住客的端正行走、與斯文妥慢。

    ——是他這輩子母親家的祖宅。

    “少爺，您的駕照我就放在餐桌上了，早餐還要三分鐘就好?！比槟讣?zhèn)蛉耍⑵旁趶N房里動作嫻熟卻又仔細地煎著荷包蛋，聽見樓梯上的響動頭也不回地柔聲呼道，“您的校服我已經(jīng)熨妥帖，掛在洗漱間里?！?br/>
    “好?！苯ぷ匀坏鼗貜?fù)了一聲，踩著棉拖鞋去洗漱間。

    他臥室里的衣柜早就被拆掉，裝修上了一排排的書柜，至于原先的書房，則已經(jīng)一半塞滿了書、一半擺滿了他這些年的獎杯、獎狀——他本來想直接就把這些獎杯什么的給隨處當裝飾品放一下就好了的，這些是他為了獎金才去參加的比賽得到的獎，他一點都不在意，但是君阿婆卻很重視這些東西，每天在家里只要有空閑就要抱著它們輕柔柔地擦個遍，有的時候還會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些什么，有時候還會發(fā)愣著不知怎么地就雙眼濕潤了。

    每逢過節(jié)或者紀念日的時候還會把這些獎一個不落地擺到祠堂，整整齊齊放在供桌前頭。

    姜瑜試探了幾次，見君阿婆不同意，就干脆把那些獎集中擺一擺，免得君阿婆每次都要尋個半天一一找出來。

    但是這樣姜瑜的空間就稍微顯得小了一點，所以乳母就和他討論后，將和洗漱間相鄰的雜物間改一下，清理出來當做他的衣帽間，自此以后姜瑜就直接將洗漱和更衣放在了一個地方。

    “1983年3月1日”。姜瑜撕下衛(wèi)生間門上掛著的手撕日歷的舊一頁后走進了衛(wèi)生間。

    洗漱完過后的姜瑜看著全身鏡中換衣服的自己，鏡子中的這張臉他已經(jīng)看了足足十年，但每次面對鏡子里的這雙眼睛，他還是會有難以忽略的陌生感，透過這雙眼睛，他恍惚間仿佛能看到前世毅然放棄生命的自己。

    姜瑜使勁搖了搖頭，像是要將腦子里回憶起的那股子絕望與斷然甩出去——這輩子，起碼自己看得見。

    失去過一次（也許是兩次？）生命的姜瑜格外珍惜難得的一切，活著的這十年間，他擅長于從生活中發(fā)現(xiàn)幸福與美，也擅長于讓自己有所事事。

    也許是所有絕望過的人擁有又一次機會的特性？

    他不知道。

    但今天是姜瑜“又”一次開學(xué)的日子，今年也是姜瑜生命中特殊的一年——上輩子的忌年。

    說起來，每年都給自己過忌日的感覺真是挺奇怪的。

    笑著搖搖頭將腦海中奇怪的感覺揮走，姜瑜穿上艾登史密斯國際學(xué)校的校服（adateational），在胸口別上校章，再用剃須刀刮著還沒冒頭的胡渣。

    ——其實這件價值二千八港幣、抵得了上輩子他住的屋子三個月房租的校服，買來也不過第一天開學(xué)的時候需要穿，其余在校期間，除了大禮會，這件西裝校服都放在衣櫥里發(fā)霉。

    這時候香港其中一少部分的中英雙語學(xué)校已經(jīng)漸漸試探著開放了“穿校服上學(xué)”的限制，但學(xué)校的試探很快就得到了老師、學(xué)生們的積極回應(yīng)——大多數(shù)學(xué)生、乃至老師都改成了穿常服上學(xué)、上班，除了開學(xué)典禮等重大場合，某些雙語學(xué)校里甚至幾乎已經(jīng)成了百花齊放、爭奇斗艷的植物園。

    而男生們就是昂首挺胸的雄孔雀。

    手法嫻熟地給自己打領(lǐng)帶，已經(jīng)習(xí)慣過男人生活的姜瑜將鋼質(zhì)領(lǐng)帶夾固定，放松心情走出洗漱間，準備迎接新年級——哪怕她早已畢業(yè)好多好多年了。

    “少爺，早餐好了?！本⑵艤厝岬貌幌駛€四十幾的中年婦女，也端莊得不像個服侍了主家三十幾年的下人，甚至比這輩子作為少爺?shù)慕み€要知禮守節(jié)。

    其實君阿婆是跟著姜瑜這輩子的母親一起長大的丫鬟，因為貼身丫鬟的緣故，君阿婆自小就比一般的小家碧玉還容易得到讀書識字、學(xué)禮明事的機會——舊社會她被稱為“自梳女”。

    但自從港島取消了主仆惡俗、君阿婆其實就已經(jīng)算是領(lǐng)工資的雇傭勞動者了，但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君阿婆四十幾年來還是留在了家道中落的姜家，還是喊姜瑜這輩子的母親喊“小姐”，還是喊姜瑜“少爺”。

    從來沒真的把君阿婆當做傭人的姜瑜先是謝過這個值得他尊敬的長輩，坐在椅子上并沒有立即吃早餐，而是撕開了信封、取出里面的駕駛證遞給了君阿婆：“君姨，幫我把駕駛證收起來放在我房間的抽屜里吧，我周末要用的?！?br/>
    看著君阿婆收起來，他才慢條斯理地吃起君阿婆準備的中式早餐來。

    多的那個半熟荷包蛋，是特地為了給長身體的他補營養(yǎng)。

    “少爺，您今天要去取自行車嗎？不如今天暫時叫姜先生的司機來送您去學(xué)校，等我下午去幫您取了自行車，明天再騎車上學(xué)吧？”君阿婆收起駕駛證，提議道。

    姜先生指的就是姜瑜的父親，不過君阿婆討厭他，所以只是叫他姜先生，還是礙于自家少爺和這個男人之間的父子關(guān)系。

    每年開學(xué)姜瑜的自行車都會送到原廠家檢查、翻新，平常他都是騎車上下學(xué)。

    姜瑜的手連停頓都沒有頓一下繼續(xù)往湯面里倒佐料，頭也不抬地直接問道：“他今天打電話來了？”

    君阿婆也不隱瞞：“是的，姜先生聽說您考上了艾登史密斯，昨天打電話過來，想今天親自送您去學(xué)校?！?br/>
    “如果是這樣的話，君姨你幫我回電話回復(fù)他吧，就說不用麻煩了?！苯つ坏溃拔页斯囈彩且粯拥??！?br/>
    君阿婆也不勸他，只是點頭應(yīng)了下來。

    這輩子，姜瑜的母親和父親早在他七歲的時候就離婚了，帶著姜瑜回娘家的母親一直郁郁寡歡，沒多久就撒手人寰，臨死前拉著姜瑜的乳母君阿婆的手，把兒子托付給了她。

    而因為婚外遇導(dǎo)致婚姻破裂的父親領(lǐng)回家養(yǎng)了沒幾個月的私生子，還沒享幾天福，有一天晚上說夭折就夭折了——同一年同時失去兩個兒子的姜父后悔不已。

    剛開始，這人是想過要接回姜瑜，但他又留戀自由自在、放蕩不羈的單身生活，所以猶豫不決、遲遲沒有行動，結(jié)果沒等他下定決心，自殺成仁、穿越過來的姜瑜就掌握了環(huán)境，之后就說什么也不樂意跑到一個初印象極差的生父身邊縮手縮腳過日子了。

    孩子不愿意“認祖歸宗”，那紈绔子弟想：那就逼回來。

    而如何逼一個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七歲孩子回家，最有效的方式不過是停掉經(jīng)濟供給。

    如果不是姜瑜“橫插一腳”，也許這輩子的“姜瑜”活不了這么“完美”——那一面面展示柜上的獎狀、獎杯，有很多都是為生活所迫，更多的不是興趣，而是獎金動人心。

    姜瑜臨出門之前，燒上三炷香給這輩子的母親的靈位拜了三拜：

    “媽咪，我上學(xué)去了，回來給你帶棋子糕?！?br/>
    這也是他十年以來的日常。

    預(yù)告一小時，待會兒發(fā)正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