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騷瑞,又是一章干貨。男主他去南極喂企鵝去了◇第九回◇鋌而走險公堂翻案·孑然赴約古寺遇奇
次日提審,果然一切皆如江若初所言。司獄司主事黃仁卿語帶敲打,明暗警示,拿了份偽狀命二人簽字畫押。
扶搖讀那訴狀,果然都是一派指鹿為馬顛倒黑白之言,看得她心中冷笑不止。
崇光女帝開國后,頒布《崇光律令》,單單其中一條允許民訟官的條令,便開萬世之先河,奠定其千古明君之姿。
只可惜,民告官、民告官,武成帝之后,哪里還有真正的民告官呢!奸吏官官相護(hù),因緣為欺,最擅長的就是賊喊捉賊,反咬一口!
朝政暗昧,只有官告民,何來民告官!
只是事到如今,以她與江默生二人微末之力,根本無力與黃仁卿對著干。私下商議之后,終于還是決定不要白白折損,先順從畫押再靜待江若初在其中斡旋。
這個案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因為屬京師案件,簽分給了刑部十三司陜西清吏司審理。公審在兩日之后。
刑部衙門軒昂而高聳,扶搖和江默生被提出大獄,順著蒼黑駁色的高墻一路走過去,只見一堂高出一堂,一階厚似一階,大檁厚重,跪石磨損,盡顯司法衙門之森嚴(yán)邃密。
儀門之外已經(jīng)擠滿了百姓。案件公審是天朝常例,大多時候,官員也樂于如此,以起到以審誡民之效。
正所謂是:門外四時春,和風(fēng)甘雨;案內(nèi)三尺法,烈日嚴(yán)霜。
大堂之中,衙役執(zhí)法棍,如林如櫛,威武之聲低沉渾厚得像巨大樸刀掃過叢林。青旗藍(lán)傘、紅綠刑簽、銅棍皮槊各就其位,象征著威嚴(yán)權(quán)柄。壁上的獨角獬豸怒目圓睜,威風(fēng)凜凜地眈視所有人眾。
刑部主審司官、督審之大理寺、都察院官員,俱著青黑色命服,面覆冰霜,高高在上。扶搖想起水執(zhí),雖然已經(jīng)不再做斷獄之官,服玄色的舊習(xí)仍是不改。
不知為何,她竟是很思念他。倘若現(xiàn)在堂上坐的是他,那么她和江默生,何必憂愁?
一應(yīng)審理俱如法定。當(dāng)日在場的工匠盡數(shù)被拘拿上堂,烏壓壓地跪了一片。在天牢中關(guān)了兩三天,一個個蓬頭垢面臉色萎靡,不停地喊冤叫屈。
主審官拿出江默生和扶搖二人為王恩作證的供狀時,扶搖分明見到那些可憐的工匠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緊接著是憤怒,一雙雙蒼老的、年輕的眼睛里似乎都要噴出火來。有工匠大聲辱罵江默生,沖起身來就要將手上鐵鏈向江默生砸去,被粗壯的衙役提法棍打倒在地。
他們的眼神都絕望了。
扶搖跪在江默生身邊,聽見他袖中的骨骼都在格格響動。他焦躁不安地向四面望去,扶搖知道他對兄長還存著希望。
可是沒有奇跡生。
工匠們的罪行被定下,違抗皇命、懈怠工時、械擊命官、險致暴-亂,輕者笞五十,重者流放。
王恩得意洋洋,大聲呼曰“司官大人清正廉明!”
而儀門之外,工匠之親屬已經(jīng)悲傷哭聲一片。
主審官問道:“二位證人還有何陳詞?有則稟,無則退堂!”
江默生方要張口,扶搖已經(jīng)朗聲開言:“下官有話說?!?br/>
主審官兩道濃濃的眉毛湊攏來,目光如炬射向扶搖:“六部觀政扶搖,爾有何話,道來!”
扶搖昂起頭顱,咬字清晰如碎玉相擊:
“下官與江默生之證詞,皆為在司獄司主事黃仁卿嚴(yán)刑脅迫之下所作之偽證。真正的證詞,在下官這里!”
她拉開薄袖,扯出一條白色方巾出來,膝行向前幾步,雙手高高呈上。其上暗紅字跡,凌厲刺目。
“血書??!”
儀門外早有眼尖之人看得分明,大聲叫了出來。
王恩驚罵:“你瘋了!”
江默生驚愕地望向扶搖,扶搖卻避開了他的眼神。
這世上何人可信?
便是父母兄弟,大難時刻,也會出賣你。
但江默生不會這么認(rèn)為。他視他兄長如神祇。他全無保留地相信江若初,所以終于能夠背離原則,違心地在偽狀上畫押。
可是那江若初,說的一定是真話么?
江若初走后,她始終無法入眠。腦海之中不斷浮現(xiàn)江若初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
從他進(jìn)入地牢伊始,他便沒有正眼看過她扶搖一眼。話語之中,江默生兩次同他提到自己,他都置若罔聞。
江若初眼中,只有他弟弟江默生一個人。其他人于他,都如微塵一般不值一提——無論是她,還是那些工匠。
能夠馴鷹的人,豈會沒有什么冷酷手段?
能夠做到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的人,又豈會沒有什么欺詐心機(jī)?
這人怎會像他表面上那般柔弱易欺!
她直覺覺得江若初不比江默生。口出詐言,罔顧數(shù)十工匠的性命,保全他胞弟江默生,這種事情,江若初必然做得出來。畢竟在他看來,江家只剩下了江默生這樣一根能夠繁衍生息的獨苗。
所以她會預(yù)先防備,留此后手。此時看來,她的猜測果然是真。
江默生時下心中,必然會比她更難過。
無人料到扶搖竟大膽至于當(dāng)堂翻案,一時間整個大堂的氣氛復(fù)又尖銳了起來,人人摒了一口氣,驚嘆者有、擔(dān)憂者有、興致勃勃者有、看戲不怕臺高者有,且都看這小小一個九品女官,能翻出什么樣的浪頭出來,又會落得個怎樣的下場。
主審官威冷問道:“你說黃仁卿嚴(yán)刑脅迫,何以為證?”
扶搖一指江默生:“江都吏身受三十獄棍,皮開肉綻,大人一查便知!”
旁的典吏將江默生帶到旁側(cè)驗過,稟告道:“所言屬實,乃是近兩日的新傷?!?br/>
觀審之眾人登時騷動起來,主審官一拍驚堂木,喝問道:“肅靜!證人扶搖,你既稱黃仁卿逼供,為何你未受刑?”
扶搖淡淡一笑:“下官骨頭軟。”
堂中響起幾聲低笑,這時黃仁卿已經(jīng)被提了來,一到堂上就雙手伏地下拜,呼天搶地地喊冤道:“司官大人!這是誣陷!卑職嚴(yán)守法紀(jì),哪敢刑訊逼供!”
扶搖側(cè)道:“黃大人,若非刑訊逼供,江都吏身上棍傷從何而來?倘若是殺威棍,那可當(dāng)將所有獄囚拿來檢驗一番,看看司獄大人是否公然違抗大天律令,對囚犯動用早已嚴(yán)令禁止的殺威私刑!”
她這一段話說得鏗鏘有力咄咄逼人,竟令黃仁卿有那么片刻被震得亂了思路,一頭冷汗說不出話來。
倘他是個機(jī)敏之人,就該認(rèn)了這殺威棍,畢竟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刑訊逼供、脅迫證人做偽證,這才是更大的罪責(zé)。
然而扶搖卻不會給他更多的反應(yīng)時間,率先搶白道:“大人!黃主事這般情狀,難道還判別不出他是違法而心虛么!朗朗青天,信不易孚!敬爾公,先慎爾獨!黃主事何必欲蓋彌彰?”
“司官大人倘仍以為證據(jù)不足,盡可讓下官和江都吏各自寫下黃主事的提審實錄,看看是否能兩兩對應(yīng)!”
“倘司官大人又以為下官與江都吏串供,那么不妨現(xiàn)下就命人突擊搜查黃主事的住處,想必那賄賂的禮金還熱騰騰的呢!”
她這一番話說得奇快,然而邏輯又清晰得很。黃仁卿哪里反應(yīng)得過來,連連抗辯道:“大人冤枉??!卑職真的沒有……”
可他畢竟是猝不及防,這些話說得毫無底氣,連主審司官聽了都皺眉。儀門外當(dāng)下就鬧騰起來:“對!去搜查!”“傻子都聽得出來是假!嘁!”
主審官猛拍驚堂木:“都肅靜!”
扶搖冷冷一哂,這主審官一時并沒有去搜黃仁卿的家的意思,看來對王恩的真實身份已經(jīng)了然。只是身為主審,這過場還是要走,明面上的律法也還是要遵從。既然如此,那她只能奉陪到底了。
“主審大人!”扶搖大聲道,“下官還要指認(rèn),這個鎮(zhèn)撫司千戶,其實真名叫做王恩!真正的馮福去世后,他便花了筆銀子冒名頂替!”
“此人本是個無籍流民,坑蒙拐騙敲詐勒索無惡不作!依照《崇光律令》,冒名頂替軍籍是何等罪名!請大人明察!”
王恩瘋了一般地跳將起來,一拳向扶搖打去。扶搖早有防備,伶俐躲開。王恩被衙役拉住,仍揮手蹬腳地嚎叫:“胡說八道!她就是個瘋子!瘋子!瘋子怎么可以作證!”
扶搖不慌不忙道:“既然下官作偽證有效,那說明黃仁卿黃主事已經(jīng)判定過下官并非有瘋病之人?!?br/>
王恩瞪著紅通通的豹子眼,“老子就是馮福!誰說我是王恩來著?誰說的?”四面寂然無聲,那兩個同審的鎮(zhèn)撫司親兵校尉忙道:“我等俱可作證,大人真的就是馮福!”
扶搖對那倆校尉之語絲毫不予理睬,眸光一厲,高聲呵斥:“大膽刁民王恩!你在靈濟(jì)宮當(dāng)著所有工匠的面口出狂言,說你是嚴(yán)閣老府中總管王隆的侄子王恩,還說京中官員見到你,沒一個不點頭哈腰禮讓三分的!這些你都忘了嗎?”
她特意加重了“所有工匠”四個字,就是為了讓工匠們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既然王恩可以利用她和江默生來誣陷工匠,那么她為何不能以牙還牙倒打一耙?
——江若初究竟是護(hù)弟心切,沒有壞心。她不想把江若初牽扯進(jìn)來。
王恩大怒:“你他娘的胡扯!”
主審官亦喝止道:“公堂之上,勿得信口開河!”
扶搖恭敬道:“大人,下官身為朝廷命官,豈敢知法犯法?王恩當(dāng)日所言,江都吏和在場的所有工匠都聽到了,俱可為證?!?br/>
那些工匠們不是傻子,既明白了扶搖在為他們翻案,自然心中一片敞亮,爭先恐后道:“大人!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扶搖緊接著語若連珠,高聲說道:“這王恩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王大總管的侄子,可據(jù)下官所知,輔嚴(yán)閣老克己奉公、律下極嚴(yán)!王大總管亦是深明大義,對府中奴仆嚴(yán)加約束,決不允許家奴于府外仗勢橫行。王恩光天化日之下殺人行兇、為非作歹,王大總管怎會有這樣一個敗類做侄子?”
“以下官愚見,這刁民謊詐成性,分明就是假充王隆王總管的親屬,打著嚴(yán)閣老的幌子四處招搖撞騙!嚴(yán)閣老為官數(shù)十年,肅正官譽赫赫巍巍,怎容得這種無恥刁民敗壞!”
“主審大人!您下,要為蒼生做主、為百姓伸冤;上,要為明君盡忠、為元輔正名!下官與江都吏,受圣人之教,食圣君之祿,所言昭昭,天地可鑒。刁民王恩冒名頂替、草菅人命,為我朝律法不容!匠工何辜,竟血染法門,天地為之悲切!此案事關(guān)重大,請各位審官大人三思而后定奪!”
扶搖言罷,深深伏拜于地,江默生與眾工匠亦叩地而拜。
“請審官大人慎思!”
“青天大老爺要為小民做主?。 ?br/>
儀門之外的民眾早已群怨激憤,大聲嚷嚷著要處決王恩這個奸猾惡賊。王恩向來都是賴人賴慣了的,哪料得今日竟被一個小女子三番兩次地誣賴!他氣急敗壞,沖昏頭腦,狂叫著道:“王隆就是老子的親叔叔!你們誰敢動老子分毫,都不得好死!”
儀門之外更是一片嘩然,鬧哄哄地亂成一片,輿論盡向工匠一邊倒去。
公堂翻案,因其成功機(jī)會不大,本來并不常見。何人會料到這樣一樁案子中,一個九品觀政的芝麻小官竟敢公然翻案,還把這樁案子和嚴(yán)閣老的家風(fēng)及官譽聯(lián)結(jié)起來、活生生把這一樁本不復(fù)雜的命案給鬧大了?
堂上主審、督審交頭接耳商榷片刻,主審官猛的一拍驚堂木:“此案橫生枝節(jié),證據(jù)不足,容后再審。退堂!”
扶搖、江默生及眾工匠被各各帶下。她看到那些面上風(fēng)霜刻劃的工匠們投向她的感激目光、模糊淚眼,喉中竟有些酸澀。忽而意識到,她一心向上爬,或許還有更多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