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唐……
話說到一半,葉凡就停止了指證,臉上還有著震驚。
只是這個震驚,不是因為面具主人是另一張陌生面孔。
而是因為面具之下的人依然是唐三國。
兩份面孔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是面具下面的面孔多了不少老人斑以及潰爛半張臉頰。
皮膚腐爛的氣息濃郁又刺鼻。
破裂的傷口清晰又怵目驚心。
這一次,唐三國不僅給葉凡將死的感覺,還給葉凡生出腐朽的態(tài)勢。
一截失去生機還泡在水里的腐朽之木。
葉凡口干舌燥盯著唐三國:“你——”
看到葉凡手里的面具,汪宏圖微微一愣,隨后神情緩和了下來。
他似乎知道葉凡為什么會突然出手了。
不過他也沒有咋咋呼呼,似乎早已經(jīng)知道面具的存在。
汪宏圖還輕輕揮手,制止黃衣女子他們再度沖進來。
唐三國也是無比平靜,臉上沒有半點驚慌。
他伸手輕輕撫了一下潰爛臉頰,隨后看著葉凡苦笑一聲:
“想不到還是被你發(fā)現(xiàn)了。”
“我疾病纏身,不僅傳染害死不少人,還讓自己潰爛了半張臉,變得人不人鬼不鬼?!?br/>
“雖然我知道自己是將死之人,可依然不想自己這副尊容嚇到別人?!?br/>
“而且我還希望給若雪她們留下一點體面的樣子?!?br/>
“所以我就讓汪少給我弄了一副仿真面具。”
“白天活動或者見人的時候戴上,晚上睡覺的時候再摘下來消毒?!?br/>
“我還以為你不會發(fā)現(xiàn)我這一張面具呢?!?br/>
“沒想到你還是窺探出端倪?!?br/>
“只是你不該把它扯下來,這樣可以讓我體面一點,也能讓你心里坦然一點?!?br/>
“不然你回去怎么把我情況告訴若雪三姐妹?”
“你說我好,你心里不安,你說我潰爛了半張臉,若雪她們心里痛苦?!?br/>
“有些東西,是不能撕下來的?!?br/>
“撕下來了,就要面對血淋淋的面孔,還有一堆避免不了的爛事?!?br/>
唐三國伸手拍了拍葉凡肩膀:“有時難得糊涂才是王道?!?br/>
葉凡目光銳利地盯著唐三國,想要從他的神情中捕捉自己想要的東西。
只是唐三國坦然大方,卻讓葉凡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側(cè)頭望向了還沒離開的汪宏圖笑道:“汪少,是你給老唐的面具?”
“人權(quán)至上。”
汪宏圖收斂剛才出手的殺氣,背負著雙手淡淡開口:
“唐三國的病,錦衣閣束手無策,葉神醫(yī)又不肯援手?!?br/>
“這就注定唐三國不可遏制地要一步一步滑入死亡深淵?!?br/>
“對于一個將死之人,滿足他的合理要求很正常?!?br/>
“體面一點,對他好,對家屬好,對錦衣閣也好?!?br/>
“葉神醫(yī)不要因為錦衣閣跟葉堂的紛爭就把錦衣閣當成大魔頭。”
汪宏圖看著葉凡聲音溫和而出:
“錦衣閣也是一個個人組成,也是有惻隱之心,有良心的?!?br/>
他還對黃衣女子她們打出手勢,讓他們從院子里面撤出去,留下幾個人就行了。
黃衣女子不甘心地看了看葉凡,但最終點點頭咬著嘴唇離開處理傷勢。
“只是我沒有想到,一個面具會引起葉少這么大反應(yīng)?!?br/>
“硬生生讓我生出葉少要殺唐老先生的錯覺?!?br/>
汪宏圖看著葉凡玩味問道:“怎么?葉少對唐先生有什么猜疑?”
唐三國和藹一笑:“不怪葉凡,熟悉的人戴著面具,難免會生出誤會?!?br/>
葉凡臉上恢復(fù)了平靜,掃過手里面具開口:
“是我格局太小了,沒想到錦衣閣有這溫情一面?!?br/>
葉凡目光望向唐三國:“我替唐家姐妹謝謝汪少給予的體面了?!?br/>
汪宏圖戲謔一句:“我怎么感覺葉少綿里藏針啊?”
“莫非你覺得這個唐三國是假的?”
“或者你覺得他面具之下還有面具?”
“如果你覺得唐三國被錦衣閣弄死了或者放走了,用了一個戴面具的假貨迷惑眾人,你可以上去再驗一驗?!?br/>
“你再去唐先生臉上扯一扯,看看能否扯多一張面具?!?br/>
汪宏圖伸手向唐三國一側(cè):“如果這是假的或者還戴有面具,我腦袋砍下來給你?!?br/>
唐三國對汪宏圖揮手:“汪少,別這樣,葉凡也只是擔心我?!?br/>
汪宏圖望著葉凡一笑:“葉神醫(yī),驗一個心安?”
“不用了!”
葉凡收回了目光中的探究,看得出面具之下沒有面具,臉頰潰爛也沒水分。
他又掃過唐三國的耳朵和手掌,最后抖一抖手里的面具苦笑:
“老唐,面具還你,剛才是我孟浪了,以為是什么壞人假冒你?!?br/>
“不過你沒必要再戴這個面具了?!?br/>
“我今天喝了你的酒,也給汪少面子,我可以出手治療你的傳染病?!?br/>
葉凡看著唐三國纏著紗布的雙手道:“也許根除不了,但起碼能讓你緩解痛苦?!?br/>
汪宏圖淡淡一笑:“葉神醫(yī)大善?!?br/>
唐三國嘴角牽動了一下,隨后輕輕搖頭拒絕:
“葉凡,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也知道你的醫(yī)術(shù)會見效?!?br/>
“可我一個害了你和你母親的待罪之人,根本不配你以德報怨來救我。”
“而且你救我,如果被你母親知道了,她會對你恨鐵不成鋼的?!?br/>
“我已經(jīng)害你們母子分離二十多年,不能再讓你們母子生出嫌隙了?!?br/>
“這也算是我唐三國唯一能做的事了。”
唐三國說完之后,一口喝完花雕酒,步伐蹣跚坐了下來。
“老唐,你放心,我媽是通情達理的人?!?br/>
葉凡語氣淡漠:“我跟她好好解釋,她不會跟我鬧別扭的?!?br/>
汪宏圖也點頭附和:“唐老先生,你不是要體面嗎?”
“治好了你潰爛的臉,讓你完完整整再死去,不比你慢慢腐爛死去好一百倍?”
“而且也不會玷污我一座院子?!?br/>
“不然你腐爛死在這里,以后都沒有人住這里,護工也不敢過來?!?br/>
他勸告一聲:“讓葉凡治你吧?!?br/>
唐三國靠在長椅上,伸出一手擺了擺:
“還是謝謝葉凡的好意了?!?br/>
“不過,我是真不需要救治了。”
“一個是我剛才所說,不想給葉凡和趙明月帶去不必要的矛盾?!?br/>
“一個是我覺得自己活夠了,我不想被治好后多受幾年痛苦再死去?!?br/>
他態(tài)度堅決:“你們就尊重我的意見,讓我慢慢腐爛死去吧。”
“行!”
汪宏圖還想要再勸告,葉凡落落大方一笑:
“老唐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就尊重你的意愿?!?br/>
“只是想要告訴你,機會只有一次,過了今天就不會再有了?!?br/>
“來,我再跟你喝一杯,算是這輩子的踐行。”
“因為我們下一次見面很大概率就是陰陽相隔了。”
葉凡上前一步給雙方倒了一杯酒,然后大笑一聲一口喝了下去。
“好,下輩子見?!?br/>
唐三國坐直身子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個干凈。
“保重!”
葉凡一丟手里酒杯,拍拍唐三國肩膀轉(zhuǎn)身離開院子。
他不僅走得干脆利落,還走得非常迅速,轉(zhuǎn)眼就已經(jīng)消失。
唐三國目送著葉凡離開,等收回目光卻是心里一沉。
自己喝過酒的杯子不見了?。。?br/>
隨后,唐三國大笑一聲,一口悲涼京腔響徹了院子:
“此乃天亡我楚,非戰(zhàn)之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