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傷淡淡一眼瞥向小皇帝。

    小皇帝被他那雙冰冷的眼睛一掃，立刻低下頭噤聲。

    小皇帝默默給銅盆里扔了一沓紙錢，望著黑金色的棺材，小聲碎碎念。

    “父皇，我，我，我已經(jīng)盡力了，我?guī)湍f過好話了，可是皇叔不聽我的，我也沒有辦法……您可別怪我沒用啊，您還是皇叔的哥哥呢，可您活著的時候不照樣管不住皇叔嗎？您都不行，我一個侄兒能有多厲害？您也別對我有太高的要求了，咱們呢，將就將就湊合湊合過去了就得了，是吧？往開了想，皇叔他只是坐在這里喝酒，他又沒有劈您的棺，又沒有掘您的墓，他做得也不算過分，是吧？”

    姬無傷武功高強，他是何等的耳聰目明啊，又怎么會聽不見小皇帝的碎碎念？

    他拎著酒壺的手指頓了頓，深深看了一眼低著頭的小皇帝，沒忍住勾了勾嘴角。

    這小崽子，倒是比躺棺材里這人可愛多了。

    他吩咐身后侍衛(wèi)，“去，搬個小板凳來?！?br/>
    侍衛(wèi)扭身就去拿了個小板凳來，放在姬無傷身邊。

    姬無傷沖小皇帝招了招手，“姬明曜，過來?！?br/>
    小皇帝一邊想他如今已經(jīng)是皇帝了皇叔怎么能大逆不道地直呼他大名呢，一邊爬起來就屁顛屁顛跑向皇叔身邊。

    姬無傷指著小板凳，“坐著，小小年紀(jì)別把膝蓋跪壞了，以后癱了，還怎么做皇帝？”

    小皇帝眨了眨眼，扭捏道，“棺材里是我父皇哎，我坐在這里，不好吧皇叔……”

    姬無傷瞅了眼他，勾唇，“是不好，那你回去繼續(xù)跪著吧?！?br/>
    小皇帝一愣，然后一甩腦袋就轉(zhuǎn)身抱著小板凳，若無其事地湊過去挨著姬無傷坐下了。

    姬無傷噗嗤笑出了聲。

    他修長手指輕輕揉了揉小皇帝腦門，“你比你父皇，招人喜歡得多?！?br/>
    小皇帝用力點頭，深以為然。

    他哭了一下午，跪了一下午，早就累了，索性沒骨頭一樣靠在皇叔懷里，輕輕揪著皇叔的衣裳，像攥住了自己已經(jīng)崩塌一半的世界。

    他的父皇已經(jīng)死了，他只剩下皇叔了。

    要是皇叔也不要他，那他就什么都沒有了，他會被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活生生咬死的。

    姬無傷輕輕拍著懷中小孩子的背脊，輕聲說，“不要怕，皇叔只是單純厭惡憎恨你父皇，我跟他的恩怨與你沒關(guān)系，我恨他歸恨他，可只要你乖，并不影響我喜歡你?！?br/>
    小皇帝愣了愣，然后愈發(fā)抱緊了他的皇叔。

    他小聲問道，“皇叔，你為什么那么討厭我父皇??？”

    姬無傷望著棺槨，“你知道你父皇這個人，有多惡心嗎？”

    他淡淡道，“曾經(jīng)他為了討好你皇祖父的寵妃，狠心將我這個親弟弟扔給群狼撕咬，用我的死來換取他在寵妃手底下過好日子。同樣惡心的事，今兒晌午又發(fā)生了一次。你那瀕死的父皇，給了你年紀(jì)輕輕的母妃兩條路——第一，讓你母妃為他陪葬。第二，讓你母妃來勾引我，讓你母妃用美色俘獲我，好叫我這輩子誓死效忠你?！?br/>
    小皇帝聞言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望著姬無傷。

    姬無傷垂眸看著小皇帝，繼續(xù)說，“在你母妃進(jìn)門之前，你父皇還假惺惺說敬我最后一杯酒，讓我跟他一笑泯恩仇。而那杯酒里，他下了劑量挺重的藥，我要是喝了，恐怕你闖進(jìn)來的時候就會看到我欺辱你母妃的一幕，你會一輩子恨我這個欺辱你們孤兒寡母的奸賊，這仇恨會使你強大，會使你長成他想看到的冷血無情的帝王?！?br/>
    姬無傷看著驚呆了的小皇帝，修長手指輕輕拍了拍小皇帝的腦袋，“你父皇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東西，不要學(xué)他，你若是學(xué)他，你這輩子就廢了，姬明曜。”

    小皇帝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

    這太能震碎他的心靈了。

    他盯著姬無傷看了看，然后扭頭看著跪在靈前的母妃，他顫抖著說，“母妃，皇叔說的是真的嗎？”

    貴妃娘娘已經(jīng)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她捂著臉不敢看小皇帝，哽咽道，“你父皇，不是人！”

    不是人……

    簡簡單單三個字，讓小皇帝的心忽然破碎了。

    皇叔說的是真的！

    父皇為了能讓他坐穩(wěn)皇位，竟然真的逼迫母親去向皇叔搔首弄姿搖尾乞憐……

    父皇怎么能這樣做！

    父皇到底懂不懂啊，他是母妃的兒子，他最喜歡母妃了，他寧可不做這皇帝，他也不要母妃去受這種羞辱！

    要不是……要不是皇叔警惕，他母妃是不是已經(jīng)被欺負(fù)了？

    小皇帝抹著眼淚哽咽望著姬無傷，明知道有些話不該問，可是他還是固執(zhí)想要一個答案。

    他揪著姬無傷的袖子，一字一字問道，“皇叔，你，你永遠(yuǎn)都不會欺負(fù)我母妃的，對不對？”

    姬無傷頷首，“皇叔永遠(yuǎn)不會?！?br/>
    小皇帝抿了抿唇，哽咽道，“可是，可是我母妃是世上最美的人，當(dāng)年她就是京城第一美人，現(xiàn)在她還是最美最美的，聽說她跟皇叔你又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皇叔你真的……”

    姬無傷拍了拍小皇帝的腦門，溫柔說道，“皇叔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你母妃在你心里是最美的，可是，皇叔喜歡的人在皇叔心里也是最美的，比你母妃還美?！?br/>
    小皇帝瞪圓眼睛望著姬無傷，愣了愣。

    皇叔有喜歡的人了？

    他快要有皇嬸了？

    他怎么不知道？

    他迷茫了一瞬，忽然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有比我母妃還美的人！”

    姬無傷戳他腦門，“有，皇叔的心上人是最美的。”

    小皇帝不信，固執(zhí)地說，“不可能！皇叔你把她帶來給我看看！”

    姬無傷慵懶靠著椅子，慢悠悠道，“就知道你不信，所以晌午皇叔把你父皇穿戴好放進(jìn)棺材里以后，立刻出宮把她接到了王府里，皇叔就等著亮瞎你這雙眼睛了。姬明曜啊，你等著吧，等你父皇喪事辦完了，皇叔帶你去王府見一見她，到時候你發(fā)現(xiàn)有人比你母妃還美，可不要哭鼻子?！?br/>
    小皇帝臉頰鼓鼓的，“等著就等著！我母妃，絕對是最好看的！”

    姬無傷輕笑，“不，皇叔喜歡的姑娘才是最好看的?！?br/>
    小皇帝要氣哭了，“不是，我母妃最好看！”

    姬無傷笑意愈濃，“不是，皇叔喜歡的姑娘才最最好看，她天下第一，你母妃，天下第二?！?br/>
    小皇帝氣呼呼地望著皇叔，皇叔怎么這么幼稚，為什么不能讓著他這個小孩子，就非要爭贏他嘛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