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憶美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的反應(yīng)很隨意。嗯……語氣說是隨意，不如說是淡漠。連我都不太記得奶奶的樣子了，何況是憶美。

    不過由此，憶美也知道了奶奶要求鄭英奇去美國的事情。

    她倒是很無所謂,舉著泡面叉子道——“鄭英奇肯定不會去的啦。姐姐你在擔(dān)心什么啊？還不速速拒絕那老妖婆！”

    “……你叫你親生奶奶什么？”

    “……我錯了。”

    不過憶美還是沒有答應(yīng)跟我們一起去。我從來沒有一次覺得她用的理由這么光明正大、剛正不阿。她說——“姐姐，我要升高三了?，F(xiàn)在是關(guān)鍵時刻，你不能因為一個老妖婆的事情來阻斷我蓬勃發(fā)展的志向?！?br/>
    我當(dāng)時就震驚了。

    然后鼓勵了她，接著走回家。

    我和鄭英奇并沒有拖很久。期間他忽然消失了一些時間,不知道在鼓搗些什么，我沒有問。于是我們出發(fā)的時候沒有向第一次那樣忐忑，反而心里意外地平靜。

    “姐姐，手機(jī)帶了么？一定要帶啊，萬一你不見了，我就能打電話找到你，無論是在哪里?！?br/>
    鄭英奇走出家門時，忽然回頭對我道。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帶了?！?br/>
    然后就看著他笑著下了摟。

    我發(fā)現(xiàn)我復(fù)習(xí)功課的時間越來越少。于是不得不利用坐在車上的時間開始做起作業(yè)和試卷，而鄭英奇則趴在一邊看我寫字。

    陽光偶爾暖暖地照進(jìn)車廂里，撒在鄭英奇微微翹起的發(fā)尾上，顯得金光燦燦，有種毛茸茸的感覺。

    他看了一會兒，然后忽然指著我試卷上的一道題說——“這道題……不是c，是d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猶豫地看了他一眼，接著才拿起卷子重新審查了一遍。接著，悲劇的事情發(fā)生了——

    居然……真的是d。

    “你……不是上課一般都在睡覺的么？還有，你是高二。我現(xiàn)在做的是高三的題目。”

    我盡量以平靜的語氣說著。

    “噢……”

    他繼續(xù)趴著，在我旁邊翻轉(zhuǎn)了一個角度，隨口道，“可是這種數(shù)學(xué)題高二也會牽扯一點(diǎn)。數(shù)學(xué)老師比較難搞定，所以我不能睡覺，于是就聽了一點(diǎn)……不過像是你剛才做的英語啊，化學(xué)啊，我就不太懂了……”

    我久久地看著他，久久地……

    然后我抽出另外一張數(shù)學(xué)卷子就放到他面前，接著再拿出一支鉛筆塞進(jìn)他手里——“在下車之前，搞定它?！?br/>
    鄭英奇被我弄得整個人都在發(fā)呆，半響才緩緩拿起筆。

    讓我整個人風(fēng)中凌亂的是，在到站之前，鄭英奇真的將那張卷子做了一大半，還有三分之一的題目他表示自己不會。

    而我對了一下答案，覺得整個人都要乘風(fēng)而去了……

    于是我們一路上就這樣在搖晃的車廂里做著題目，然后交換著答案。鄭英奇一臉很掙扎的表情，卻被一邊的大叔和大媽夸贊道——

    “快瞧，那對學(xué)生小情侶可真認(rèn)真啊。有前途啊！祖國的未來?。　?br/>
    其實我并不想成為什么祖國的未來，韓國gdp的重任，三星一家公司就能搞定大半了，不需要我等熒熒之光。

    其實我并沒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我想，我大概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胸?zé)o大志，只要求得溫飽，家庭和睦那就行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比爾蓋茨和喬布斯。

    當(dāng)然，我也就從來沒有想過問鄭英奇這個問題。

    真的沒有想過。

    我沒有想到奶奶住院的地方竟然不是漢城，而是離工州很近的一家私人醫(yī)院。醫(yī)院里很安靜，安靜到我都有點(diǎn)害怕跨進(jìn)去。

    直到鄭英奇牽起我的手。

    進(jìn)去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居然是智銀圣……的女朋友，韓千穗。

    沒有想到我們會這么快就又見面。

    她顯然也吃了一驚，然后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向我們笑著招手——“彩麻！你們來了？從安陽趕過來的？”

    我看著病房里的架勢——奶奶躺在床上睡覺。智銀圣坐在一邊啃著奶奶的蘋果，而韓千穗則在一邊切蘋果。

    姑媽不在。

    我對這樣的情景一下子覺得無比詭異。

    這是……外孫帶著外孫媳婦來照顧奶奶？智銀圣會干這種事情？別開玩笑了，其實他只是來吃蘋果的吧？

    “怎么又是你們？”

    顯然智銀圣對于我們的到來擺不出什么好臉色，當(dāng)即就舉著他的蘋果指著我們。而鄭英奇的反應(yīng)也很快，直直地就道——

    “哎呀，怎么是蘋果兄？”

    “你叫誰蘋果兄？”

    “你猜?！?br/>
    “你這個臭小子……”

    “??！銀圣！不要在醫(yī)院大吵大鬧啦！”

    韓千穗立馬上前用另一只蘋果堵住智銀圣的嘴巴。而我則只是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其實我挺支持鄭英奇的。

    不過鬧出這些動靜以后，躺在床上的奶奶醒了。

    她第一眼就看見了鄭英奇，然后微笑著對他招了招手。

    鄭英奇沒有動，而是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對他點(diǎn)點(diǎn)頭，他才緩緩走近奶奶身邊。而奶奶則是微微瞇了瞇眼睛看了我一眼。

    “英奇，你來啦……你再過來一點(diǎn)……你知不知道么，你的樣子和你父親好像……他讀中學(xué)的時候也很別扭，我頭疼極了……”

    鄭英奇坐在床邊，“對不起奶奶，我不知道。”

    奶奶一下子僵住了手勢，隨即微微嘆了口氣，然后看了一圈周圍，包括智銀圣、韓千穗和我。

    然后忽然對智銀圣說，“難道銀圣你也會來。”

    智銀圣不說話，只是將頭撇向一邊。

    “銀圣你性子不好，想不到卻是挑了個那么孝順的女朋友。千穗……你是叫韓千穗吧？我知道，一定是銀圣的媽媽說了之后，你拉銀圣過來的吧？”

    韓千穗一下子雙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只好傻笑。

    “你們……很好?！?br/>
    奶奶說著，然后又將視線轉(zhuǎn)向我——“但是英奇……你和彩麻……也能像銀圣和千穗那樣么？”

    “我們才不要像蘋果兄那樣呢?！薄嵱⑵?。

    “臭小子你過來！信不信我撕碎你！”——智銀圣。

    我＆韓千穗：“……”

    “我知道。只要彩麻你說一句不肯，英奇就不會跟我去美國?！?br/>
    奶奶忽然坐起來，然后擲地有聲道，“可是你們真的能夠靠自己在安陽活下去么？你們都還沒有畢業(yè)，你們父親留下來的財產(chǎn)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我不是在逼迫英奇跟我去美國，而是——這是最好的辦法?！?br/>
    我看著奶奶認(rèn)真的臉龐，覺得事實的確很抽象。

    很像從身體里抽出來的腸子，痛苦、惡心。

    “這可能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但絕不可能是唯一的辦法?！?br/>
    我聽見鄭英奇忽然道。

    而這時，姑媽風(fēng)塵仆仆地從外面進(jìn)來了。一進(jìn)來就用眼睛晃了幾圈，打量了一下現(xiàn)在詭異的情勢，然后看著鄭英奇道——“你在干什么？”

    此時我也很疑惑。

    因為我看見鄭英奇忽然在他的包里找著什么。

    “你餓了？”

    我說。

    他沒有回答，于是我再接再厲——“那是想上廁所？”

    韓千穗像是看不下去了，于是站出來認(rèn)真皺眉道——“他是在找衛(wèi)生巾吧？”

    ………………

    “你給我閉嘴！”

    自知說錯話的韓千穗乖乖地被智銀圣給拎了回去。

    而鄭英奇則是絲毫不介意，甚至還回頭問了韓千穗一句——“嗯？你需要？我這里沒有，說不定姐姐有，你可以找她要。”

    ……要不要這么嚴(yán)肅。還有，我真沒有帶那東西。

    而過了一會兒，鄭英奇終于將東西給找到了——是一張賬戶存折。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存折。而且上面……

    “你哪里來的這么多錢？”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即使是我和他的打工錢全部加起來也不可能有這么多。

    “你忘了么姐姐，我之前和你提起過，我們可以用爸爸留下來的錢做投資。你大概沒有放在心上吧？”

    他笑著說。

    是的，我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我就像所有無知的人一樣，只是耳朵里聽著別人的故事，而自己從來不嘗試?？墒青嵱⑵鎱s做到了。

    他坐在奶奶的床邊，然后伸出手指掰著，“我分別做了不同的投資，基金和股票啊，還有債券啊……不過有些也虧了，但是總體來說還是賺了。我請教了很多人，工地上的經(jīng)理還有老師，去網(wǎng)上做了很長時間的調(diào)查和實驗……”

    “你……”

    “我還在股票證券市場里待過整整一天……那里挺好玩的……”

    “你……”

    “雖然現(xiàn)在只賺了一點(diǎn)點(diǎn)，但是以后會更加好的。等錢再多一點(diǎn)，我就去加盟店面，盤個店面下來做生意……”

    “你……”

    我終于忍不住了，“唰”地站了起來，一把揪住他——“你居然不給我去學(xué)校，而去股票市場泡了一整天？！怪不得你除了數(shù)學(xué)之外其他門課都不及格！”

    “??！彩麻！你別激動啊，去做投資生意其實也是一種學(xué)習(xí)嘛……”

    姑媽立馬上前勸道。

    而鄭英奇卻看著我——“我只是想證明，我能養(yǎng)姐姐。辦法一定會有的。所以姐姐你只要負(fù)責(zé)好好讀書就好，你愿意讀書就讀書，考最好的大學(xué)，你考到哪里我就和你一起搬過去。我們不會窮的?！?br/>
    “……”

    “奶奶，我不會跟您去美國了，對不起?！?br/>
    “……”

    “還有，請您務(wù)必保重身體。如果不舒服，我和姐姐會隨時來看你的，您現(xiàn)在的血壓應(yīng)該下去了吧？下次不要這么嚇人了。一定要再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

    “因為……您也是我的親人?！?br/>
    就這樣，從醫(yī)院到走出醫(yī)院，我都沒有說話。天還是很亮很亮，路上的行人還是很多很多。他們臉上都帶著截然不同的表情。

    他們也有歡喜的事情，也有憂愁的事情，也有煩惱，也有悲傷，有苦痛，有掙扎……

    每個人都是一個故事。

    等待著另外一個人去閱讀，去理解，去寬待……

    我站在醫(yī)院門口，再也走不動了。

    鄭英奇在我身后，看著周圍，問我，“姐姐，你餓不餓？我們要不要去買點(diǎn)東西吃？嗯？你要吃面包？三明治還是……”

    “鄭英奇?！?br/>
    “嗯？”

    “鄭英奇……”

    “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回身一把抱住他。從心中涌起的無奈和無以言表的感情像是洪水一般彌漫了全身。它們像是細(xì)小的血液一樣流遍全身，最終匯聚到心尖上。

    在顫抖。

    在瘋狂地顫抖。

    “鄭英奇……謝謝你……”

    謝謝你，愿意和這樣一無所有的我在一起。

    而等我再睜開眼睛時，卻正好看見打開窗戶的奶奶正在在窗臺上看著我們。她的眼神復(fù)雜，像是想對我們說一些什么。

    說一些……曾經(jīng)都未被說出口的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英奇霸氣威武??！話說其實今天的字?jǐn)?shù)也不是很多噢？？不要緊，還有明天，或者后天，我一定會來一章字?jǐn)?shù)多的?。。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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