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翅木鏤空雕花長桌上整齊地擺了一排亮晶晶的龜甲,蘭陵秋站在桌子邊,倚靠在窗前,用柔軟的帕子一個一個細心地擦拭著龜甲,擦得閃閃發(fā)亮,表情專注得就好像在擦拭價值連城的古董瓷瓶一樣。
蒼術(shù)從外面進來,半垂著頭,恭聲道:
“主子,解頤姑娘被收押了?!?br/>
蘭陵秋一愣,緊接著望著手的龜甲,呵呵一笑:“卦象果然從不說謊?!鳖D了頓,淡聲吩咐,“明早把消息傳給百仁堂?!?br/>
“是?!鄙n術(shù)應(yīng)了一聲,望著他全神貫注地擦拭著龜甲,欲言又止。
“怎么?”蘭陵秋頭也不抬,淡淡地問。
“奴才只是覺得主子從前很少會對一個姑娘感興趣,解頤姑娘似乎是一個例外?!?br/>
“我對她本身并沒多大興趣,只是覺得若是能看到勇往直前、滿腔熱情的她屢屢受挫,那必是一件極有趣的事?!碧m陵秋輕慢地笑道,“醫(yī)者以人命為貴,多可笑的想法,現(xiàn)在的這個天下,人命才是最賤的,當她被現(xiàn)實擊垮信念再也保持不住初心時,她那時的樣子,我很期待看到?!?br/>
蒼術(shù)的眉角狠狠一抽:主子的性格好惡劣!
今日的百仁堂看上去仍舊如往常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向來在開門前就會抵達并打掃大堂的阿依直到接近午時還沒有來,于是所有人的心里都犯了嘀咕,就算在大清早來時的路上被人劫去出診,現(xiàn)在這個時候也該回來了。阿依是個很乖巧的姑娘,絕不會沒有事到處亂跑,就算有看診以外的要緊事要出去,也都會在走之前和芳憐說上一聲。
正當大家的心里都開始有些擔心時,屬于濟世伯府的青綢華蓋車緩緩停在百仁堂門口,眾人以為是阿依終于回來了才想放下心,哪知從車上走下來的竟然是身穿一襲矜貴云錦華袍,眉目如畫,滿面春風的秦逸,雖然他俊美的臉蛋上因為前些日子與青蓮教眾起了沖突的緣故留下了幾道還沒痊愈的傷口,稍稍破壞了些美感,然而這一讀并不妨礙他此時的神清氣爽,意氣風發(fā)。
他在大堂里找了一圈,隨后又去后院轉(zhuǎn)了一轉(zhuǎn),終于一頭霧水地回來,硬著頭皮問正在訓斥藥柜伙計并帶著滿眼嫌棄開始親自整理藥柜的紫蘇:
“大師兄,解頤呢?”
“誰知道跑哪里去玩了,從早上到現(xiàn)在都幾個時辰了,還沒來?!弊咸K雖然嘴硬在抱怨著,語氣里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讀不安,像自家的娃走丟了似的,頓了頓問秦逸,“你今早回家去,有沒有碰見她?”
“我今早回去時葉媽媽說她昨晚并沒有回去,我以為她有急診住在病人家里了,今天早上會直接過來,她從早上就沒來嗎,也沒托人來送個口信?”秦逸驚詫地問,擰起眉毛。
“她昨晚沒回去?”紫蘇聞言,終于開始有些慌張了。
就在這時,當歸忽然從外面驚慌失措地跑回來,一邊跳過門檻一邊慌慌張張地叫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他們說解頤……他們說解頤醫(yī)死了常寧伯府的錢大奶奶,被察院的人給抓起來關(guān)進大牢了!”
“什么?!”秦逸唬了一跳,一把揪起當歸的衣領(lǐng),冷聲質(zhì)問,“你都聽誰說的?”
“整條街都在傳,我不信,還特地跑到察院去打聽,察院的牢頭朱老跟我說,解頤昨晚的確被收押了,說是錢家大奶奶午后時忽然口吐鮮血,解頤去治,結(jié)果子時錢大奶奶還是去了,常寧伯府非說是解頤把人治死的,告到察院那兒把解頤抓了起來,還不許察院驗尸,總之就是亂七八糟的,反正解頤她現(xiàn)在正在被關(guān)在察院大牢里!”
“口吐鮮血而死必是內(nèi)臟出血,能不能救全憑運氣,說把人治死了是怎么回事?那錢大奶奶曾是被解頤從鬼門關(guān)里拉回來的,她怎么可能會再把她治死,這分明是誣陷!”紫蘇聞言,怒不可遏,連眉毛都豎起來了。
“成國公府和常寧伯府上次因為大奶奶的事鬧得很僵,之后常寧伯府又在朝堂上被成國公府壓制,想必常寧伯府擔心錢大奶奶死在錢家會再度惹惱成國公府,索性將責任全部推到解頤身上?!鼻匾菽汲了迹渎暤?。
“錢大奶奶的吐血……很蹊蹺?!弊咸K凝聲道,就算阿依術(shù)業(yè)不精,可沈雯在生產(chǎn)過后卻曾被秦泊南和宮里的御醫(yī)共同會診過,當時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大毛病,這才過了幾天,又是在沒有受到外傷的情況下,竟然忽然就內(nèi)出血了,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我進宮一趟,這件事得讓父親知曉?!鼻匾葑炖镎f著,轉(zhuǎn)身,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秦俊正從外面進來,兩人走了個樂頭碰,秦俊憨聲憨氣地問:
“逸弟,聽二嬸說你今日入宮面圣了?”
秦逸卻沒回答,與他擦身而過,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秦俊見他不理他,心里有些生氣,但轉(zhuǎn)眼便聽說阿依因為治死了人竟然被關(guān)到大牢里去了,也跟著慌手慌腳起來。
成國公府。
福春堂。
林太夫人坐在上首捏著帕子垂淚,林大太太立在一旁,悄聲勸解。成國公坐在一邊一會兒想到已經(jīng)去世的女兒一會兒又想起死狀凄慘的外孫女,也是眼白泛紅,呀聲嘆氣。林康與父親安平伯林遠坐在下首凝著眉,不知該怎么去勸慰。正在這時,大丫鬟同喜垂眸屏息地走進來,屈了屈膝,輕聲通報:
“稟國公爺,太夫人,濟世伯前來拜訪,正在府外?!?br/>
眾人一愣,成國公連忙命林康親自去迎,濟世伯一直深得皇上的信任,成國公府的人有個頭疼腦熱的也都愿意找他來看診,成國公很欣賞秦泊南的為人,因此即使是這時候也不肯怠慢。
秦泊南剛從宮里出來,回府換了身常服便風塵仆仆地趕來了。
因為彼此都熟識,女眷也沒有回避。成國公心知他必是為了沈雯的事而來,畢竟他的愛徒現(xiàn)在還被關(guān)在牢里。彼此廝見過,問好讓座上茶,林遠禮節(jié)地將自己的位置讓出來,秦泊南推讓了一番,便在成國公下首第一張紅木椅子上坐了,頓了頓,開門見山:
“這個時候冒昧拜訪在下也是迫不得已,還望國公爺和太夫人不要見怪。在下此次是為了錢大奶奶的事而來,常寧伯府說我百仁堂的大夫醫(yī)術(shù)不精治死了錢大奶奶,在下來之前曾去拜訪過當時所有前去替錢大奶奶診斷過的大夫,包括御醫(yī)院的婁御醫(yī),看過解頤方子的人都說,解頤的診治方法并沒有錯,只是當時錢大奶奶的出血量太大,即使醫(yī)術(shù)再高,也無力回天,這一讀當時參與過診治的大夫都可以證實……”
“阿雯去了不關(guān)解頤的事這我們都知道……”林太夫人用帕子拭淚,帶著哭腔說,“之前阿雯難產(chǎn)時解頤費了那么大的力氣,堅持不肯放棄,終于把她從鬼門關(guān)里拉出來,讓她有了福姐兒,之后在這府里,她一個大夫卻比哪個丫頭都細心地照顧阿雯,阿雯不思飲食,她變著法地給她做,解頤是個好孩子,想法單純,只是一心一意為阿雯好,只可憐阿雯命不好,年紀輕輕就去了。”說著忍不住又哭起來。
“解頤的治療方法是沒有錯,但錢大奶奶這一次的吐血癥卻很有異常,若國公爺和太夫人信得過在下,希望國公爺和太夫人能夠允許在下為錢大奶奶驗尸,以查找出錢大奶奶真正的死因?!鼻夭茨蠑S地有聲地道。
成國公一愣,微訝地反問:“濟世伯要為阿雯驗尸?”
“正是如此。錢大奶奶在生產(chǎn)過后在下曾為她把過脈,雖然氣血雙虧,虛寒體弱,但體內(nèi)臟器并沒有什么太嚴重的病癥,離那一次的診治只是短短過了幾個月,根本不可能突然就吐血而亡?!?br/>
“伯爺是說阿雯是被人害死的?”林太夫人心一緊,捏著帕子忙問。
“這一讀在下現(xiàn)在并不能確定,所以希望國公爺和太夫人能夠準許在下為錢大奶奶驗尸,這樣做既能找尋出真相還錢大奶奶一個公道,又能洗刷去外界對我百仁堂的懷疑,若是錢大奶奶的死因就這樣一直不明不白的,想必國公爺和太夫人的心里日后也一直難以釋懷?!?br/>
一般來說,除了是被殺死的,否則極少有人家會愿意讓人來檢驗自己親人的尸體,甚至在某些大家族,即便是死于某些暗的勾當,為了門風也不會主張去驗尸,對待男性親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沈雯是女子。
成國公凝眉沉吟了半晌,站起身,凝重地道了聲:
“那就有勞濟世伯了。”
“多謝國公爺。”秦泊南亦站起身,禮節(jié)地拱了拱手。
林康送秦泊南出去,半路上,語氣凝重地問:
“伯爺,雯姐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這一讀我并不能確定,所以還要請林公子想法子讓我和解頤見上一面,解頤是錢大奶奶的主治大夫,許多事情只有她才知曉。”
“你要去探監(jiān)?”林康為難地撓了撓后腦勺,“雖說察院隸屬于刑部,可察院因為只負責帝都,算是自成一派,跟我們向來不睦??!”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