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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伐的事情眼看著籌備的差不多了,皇帝也派人來催了幾次了,要素清帶人進(jìn)宮,一起議一議此番北伐的方略,但素清都以各軍將官未到齊為由推托了,實際上他還在等一個人。

    好在,沒過多少時日,孟良便悄悄地從崎山港登岸了,之后便連夜趕到了玄府,素清終于在雅鴻居的茶室里,見到了風(fēng)塵仆仆的孟良。

    素清開口說道:“三年了,辛苦了!”

    孟良則躬身應(yīng)道:“孟良一路承蒙少主多方照顧,哪敢言說‘辛苦’二字??!”

    “此番南下海外,可有探得可靠消息?”素清接著問道,其實這正是素清最擔(dān)心的,大戰(zhàn)在即,自己要領(lǐng)兵北上,總是縈繞在心的還是那懷明太子的傳聞。坊間都說舊太子流落海外,于是素清在三年前太陵城變亂之后,便派了孟良以南洋商辦的名義去了南洋各國,實際目的便是為了打探懷明太子的消息。

    “回少主,孟良此去細(xì)細(xì)探坊了會中在南洋各個分舵,打探了些消息。就目下可知,懷明太子確有勢力盤踞海外!”

    “哦?”素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舊太子如果真在海外有勢力,那自己當(dāng)年游歷南洋怎么會一點也不知道呢?

    孟良看出了素清的疑惑,他接著說道:“是這樣,經(jīng)屬下查訪,實則南洋并無懷明太子此人,但會中確有原懷明舊臣混跡其中,當(dāng)年,乾圣皇帝將大批舊太子臣屬謫貶南方,這些人中有些勢力的便閑居南朝朝堂,而那些無依無靠之人,便有許多投身南川會中,這些人定然是得到了大先生的有意庇護(hù),為躲避北邊朝廷的追殺,便大部去了海外,留在南直隸的也都隱姓埋名混跡于街市坊巷之中,以往北邊安定,舊太子的臣屬們便都只能偃旗息鼓,如今北庭覆滅,南朝不穩(wěn),這些人起事泄憤也是自然!”

    素清聽著點了點頭,孟良不是南川會的老人,卻是素清身邊的得力干將,他帶來的消息可以說暫時打消了素清的憂慮。如此,北伐之時,太陵城里也不至于出大亂子。于是,素清暗下決心,明日便帶著杜愷他們進(jìn)宮面圣,把北伐戰(zhàn)略和盤托出,而后便可整兵北上了。在素清的心里,一場南北大戰(zhàn)正在徐徐拉開帷幕!

    第二天早上的春和宮里,咸嘉皇帝的興致很高,御座之下皆是能員干將,他們也個個躊躇滿志神采奕奕,三年的集備,南朝已是實力雄厚,兵精糧足。只欠揮刀北向的一聲吶喊了。

    然而,這小小的朝會卻在玄素清沉重的語調(diào)中開始,素清當(dāng)著皇帝的面,說出了自己對于北伐之戰(zhàn)的構(gòu)想:北伐的目標(biāo)當(dāng)然是收復(fù)大興城,而大軍要想攻克大興城,就必須先在幽州城下與申軍決戰(zhàn)。之前,飛齊軍就是在幽州城下?lián)魸⒘舜蠼蜍娮詈蟮木J,兵鋒才得以直指大興城的。而原來的杜愷也正是裹挾在幽州城的敗軍之中進(jìn)的大興城。

    幽州城是進(jìn)入北直隸的門戶,更是一座巨大的軍事堡壘,只要能越過幽州,那么一馬平川百十里之后,就是大興城的城門了。所以,自打申軍占了大津朝的北方全境,其主力也被擺在了幽州城左右。而其他州府大都由投降申國的軍隊把守,在玄素清看來一路收復(fù)下來的難度不大!

    幽州城東邊二百里有個連川港,這是個在北方并不起眼的海港,是當(dāng)初乾圣朝為了把漕運從內(nèi)陸河道改為海路北上而興建的,然而千百年沿襲下來的南北漕運,在大津朝的內(nèi)陸河道上種下了數(shù)不清的利益集團,因此,海路漕運最終沒能取代內(nèi)陸河道。但卻給玄素清的北伐留下了一個極佳的戰(zhàn)略支點,而更難得的是,連川港因為連著長清河而得名,當(dāng)初為了打通漕運通道,乾圣朝還在長清河入??诟浇蛭鏖_了一條百里長的運河,后來因為海水倒灌,這條河也被荒廢了,但河道留存完整。

    素清計劃著將軍需糧草用孤魁的船隊運到連川港。同時,南朝分兵三路北上,西路由高繼勛為主將,李敢為副將領(lǐng)兵五萬,渡江后直取洛邑城,洛邑城距孫望庭的西原城不到一百里,因此,西路的五萬人馬可以牽制孫望庭部,防止其乘機領(lǐng)兵沖擊幽州戰(zhàn)事。

    杜愷則與王明寶為主、副將,領(lǐng)兵十萬,渡江后由東線北上,拿下連川港后,引領(lǐng)孤魁靠岸卸糧,并就地堅守,同時命民夫挖開被土石封埋的舊運河河道,引海水灌入,直至可行船后,用小船將中路軍軍糧運往新鄭城。

    玄素清自領(lǐng)中路軍十五萬人馬渡江后,徑直襲取新鄭城,新鄭當(dāng)面便是幽州城,站穩(wěn)腳跟后尋機與申兵于幽州城下決戰(zhàn)。除此之外,程仲興則領(lǐng)兵由湘、鄂出發(fā),沿蜀中小道北上,進(jìn)抵長安城下,長安城尚在孫望庭部將手中,如此,兩方牽制,可保孫望庭部不敢輕舉妄動。

    在素清的布局下,東路軍的杜愷正是北伐大軍的薄弱之處,連川港三面平川背靠大海,無險可守,而在此次大戰(zhàn)中,又是大津軍糧草輜重屯集、轉(zhuǎn)運重鎮(zhèn)所在。其距幽州城申軍主力僅二百里,申兵鐵騎也就一兩日的功夫便可殺到,而杜愷為保北伐中路主力就必須死守。玄素清就是要用連川港緊緊吸住蘇哈昌的二十萬鐵騎,如此,中路軍的十五萬人馬才能在幽州城下與申軍展開決戰(zhàn)。

    所以,此番征戰(zhàn),連川港真正是個死生之地!因此,素清在向皇帝陳述北伐戰(zhàn)略時,掛著一臉的沉重!素清說完之后,春和宮里也同樣陷入了長時的沉默。

    高繼勛他們不敢講話,是因為不知道該開口贊同,還是應(yīng)該把這鏖戰(zhàn)東線的任務(wù)搶過來,他們不是擔(dān)心性命安危,實在是因為怕自己擔(dān)不起這硬扛蘇哈昌二十萬鐵騎的重任。皇帝的腦子里也是飛速轉(zhuǎn)著,他想著,自己這些年有意提拔杜愷,是有意在培植將來能在朝堂上,分化和牽制玄素清的勢力,這個用意會不會是被玄素清參透?這一次想利用北伐之機,借敵手將杜愷殺于陣前?因為,依咸嘉帝之前的預(yù)想,以玄素清的才智,多少次都能在絕境里翻轉(zhuǎn)全局,這一次領(lǐng)兵三十萬北上,怎么著也應(yīng)該是能輕松獲勝的,怎么,最終卻給出了一個如此慘烈的方案?這明顯是個以險求勝的法子!

    于是,皇帝先按下心中的疑慮,開口問道:“愛卿,此番北伐,我三十萬大軍精銳盡出,又有外邦炮艦糧船相助,怎會如此艱難,當(dāng)年曹孟德能以三萬銳士在官渡擊破袁紹七十萬大軍,又有前秦八十萬人馬投鞭過江,卻在淝水為晉之八萬精兵所潰。古往今來以弱勝強之役比比皆是,況且我朝如今兵精糧足,愛卿又胸懷神鬼難測之智,真就再無他法破敵了嗎?”

    玄素清嘆了口氣說道:“皇上,臣以為自古‘以弱勝強’之說,皆出自文史筆吏之生花妙筆而已,秦發(fā)大兵征晉于淝水,雖號稱八十萬之眾,然實則不過二三十萬,且軍中多有為其脅迫以長鞭驅(qū)之上陣之士,臨陣之時兵無戰(zhàn)心,將有怯意!領(lǐng)兵者,眾虎同心,將士用命則以一當(dāng)百。為淵驅(qū)魚,軍心離散則百不當(dāng)一。反觀晉之銳士,背靠故園肩負(fù)妻子,怎會不竭心盡命?是故,‘弱’非真弱,而‘強’實是敗絮其中。而曹操官渡破袁其理亦然。我軍此番北進(jìn),須深入敵境,橫挑強胡,北境地勢開闊平坦,敵之鐵騎行走其間迅猛如風(fēng),因之地利之勢不在于我!我軍將士皆生長于南方,北境苦寒干冷,我軍順應(yīng)不易,故而戰(zhàn)事不宜久持,此天時亦不在我!我軍所憑唯有眾志成城,收復(fù)疆土之決絕雄心!兵法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然后存,我軍唯有投身萬死之中,方有一線勝機!”

    素清的話說得咸嘉帝的心里沉重了起來,他明白了玄素清的苦衷,可又沒有完全被說服,春和宮的沉默看來還要繼續(xù)下去,可是沒想到,這番眾人都難以開口的景象卻被袁思孝打破了。

    始終站在一邊的袁思孝,突然不耐煩的說了起來:“杜總兵,你要是憂心性命,不妨把這東線之軍交給袁某如何?哼,袁某出自北庭,侍奉先帝半生,性命二字早就拋至忠貞之后了!你還是留在太陵城里,守著你的嬌妻闊府吧!投身報國的機會不如就讓給袁某吧!”說罷,袁思孝轉(zhuǎn)身重重地跪倒在了皇帝的御座前,高聲說道:“臣袁思孝愿東線領(lǐng)兵,玉碎瓦全在所不惜!”

    沒等皇帝答話,杜愷已是怒發(fā)沖冠,他雙手緊緊握拳沖著袁思孝咆哮道:“袁思孝!你休要胡言亂語!這東線即便真是絕命之師,我杜愷也絕無半分猶豫!我也曾追隨劉大人鏖戰(zhàn)大興城,更在淶水城擊退申軍勁旅!我夫妻二人忍辱負(fù)重,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舍身報國!要說忠義,你袁思孝確有忠貞之心,然而‘義’呢?先帝將房大人重托于君,君又可曾負(fù)于先帝呢?”

    “你!”袁思孝聽到杜愷指責(zé)他沒有把房仁禎帶出大興城!作為房仁禎的女婿,杜愷當(dāng)然對于袁思孝當(dāng)年在大興城中的這一失誤頗有微詞,但自己也同時經(jīng)歷了國破家亡的無奈,實際在內(nèi)心中,杜愷是理解袁思孝的??蓻]想到,袁思孝今日竟然在皇帝面前嘲笑他貪生怕死!杜愷實在忍不住了才反唇相譏!而這一邊,袁思孝急著想要解釋些什么,但血氣沖撞著腦殼,只能張著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知道內(nèi)情的皇帝開口打了圓場:“好啦,好啦,都是朕的忠直之臣,萬不可如此傷了和氣!”接著,皇帝便開口問起了杜愷:“杜愛卿,此番北上,你可有異意?”

    杜愷慌忙下拜道:“臣唯有萬死,不能報皇恩于萬一!”

    皇帝點點頭說道:“好!既如此,朕意已決,即刻下旨,命禮部擇吉日出兵北伐!”

    眾臣集體拜道:“皇上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