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威風(fēng)凜凜站在樹上，小小的灰眼盯緊樹的下方，仔細觀察來往的村人，不放過一絲一毫可疑之處。毫無疑問，姑娘我是在——望風(fēng)！
混蛋啊混蛋，你怎么還不快點出來？眼見日頭漸高行人來往增多，身為一只兢兢業(yè)業(yè)蹲點望風(fēng)的麻雀，我鴨梨很大——不，是替你鴨梨大！
順便說一句，混蛋云天青你欺負云靳那個傻小子也要有個限度，人家家里怎么說也是世代村長，而混蛋一年前唯一的親人生病去世，無依無靠的，怎么斗得過官二代——啊不官N代??？雖然云靳那個小子初次見面時目中無鳥讓本姑娘十分惱火，但是……
我幽幽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很擔(dān)心那個家伙……
剛想了個開頭，我便渾身一個機靈，趕緊把腦袋對準(zhǔn)樹干狠狠一撞，痛得我一個哆嗦：
可惡我干嘛要擔(dān)心那個混蛋啊！一見面就把人家渾身摸遍的流氓！不要以為輕薄麻雀就不算輕薄了！
尤其是，在我勉為其難跟了他之后，他硬是逼本姑娘學(xué)習(xí)飛翔，威逼手段與訓(xùn)練方法令人發(fā)指！一旦我爆發(fā)不肯繼續(xù)學(xué)習(xí)，他就笑瞇瞇說“以后你的早餐晚餐就是蟲子了”，這種行為嚴重不合理！我要聯(lián)合千千萬萬同樣受苦受難的蟲兄弟們（？）上訴！
就在我越想越氣憤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響，我轉(zhuǎn)過頭，果然不出我所料，是混蛋在祠堂里做好了手腳，翻墻凱旋歸來。扶著墻，他在地下站定，轉(zhuǎn)頭朝我這邊小聲叫道：“小灰！”
對于“小灰”這個我認定為“挫到不能再挫”的名字，我萬分想要扭頭裝作沒聽見。但鑒于我兩屬于共犯，在這個地方呆久了都有暴露的危險，我只有不滿地“嘰”了一聲，從樹上晃晃悠悠飛下，落到他的肩膀上。剛站穩(wěn)，我的小小的鳥頭就冷不丁被他敲了一把：“小聲點！”
討厭麻雀頭已經(jīng)夠小了，你這么敲敲打打，到底還想把它敲到多小?。o牙可磨，我只有上下磨磨鳥喙，然后一擰頭，惡狠狠在他的脖子上啄了一把?；斓暗秃袅寺?，我機靈地一搖尾巴，拍翅就逃，卻被他伸手一把捉住，拿在手里：“小灰，不乖的話回去吃蟲子喲～”
我說你能換點新鮮的嘛……
吐槽歸吐槽，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我也只有在他的手心里乖乖縮成一團，垂下眼，表現(xiàn)出一副“大人俺錯了您大人有大量還是饒過俺吧”的模樣。
裝了好半天沒見這混蛋有半點動靜，我心下不耐，偷眼一瞧，卻見到他雖然是眼睛轉(zhuǎn)也不轉(zhuǎn)地盯著我，但卻似乎早已出神的樣子，眼神飄渺，嘴角淡淡掛著一抹笑。
話說其實這混蛋長得還不賴……
陰影之外，是大片大片的晴色。層層疊疊的翠綠之間，有細碎的陽光從中漏下，一塊又一塊亮斑在他的身上落下痕跡。偶有微風(fēng)吹拂，光影搖曳，原本就神采靈動的黑眸，半襯著陽光，愈發(fā)顯得如水晶一般玲瓏剔透。而他唇邊的一抹淺笑，在光與影的映襯之下，若隱若現(xiàn)，卻又有著一種讓人于萬千之景中一眼即見的飛揚神采。
仿佛被那一片亮色感染到似的，我情不自禁地呆了一秒。
然后…………
我腦中某一根回路不小心歪了。
猛地一個哆嗦，我渾身鳥毛一瞬間都豎了起來，一眼看過去就像一個圓圓的毛球。我倒是沒有注意到有關(guān)“淑女形象”的問題，整個腦袋都在一個詭異的思路里打轉(zhuǎn)：
喂喂喂混蛋你沒事吧，對著一只麻雀笑得跟見到你家親親女友一樣這是毛意思！
……好吧，其實是俺在胡扯。
雖然不是很清楚他的狀況，但這十?dāng)?shù)天下來，我還是能夠了解到一點的。這個少年，性子飛揚跳脫，有種與生俱來的叛逆，仿佛想要掙脫一切世俗所給予的枷鎖。而這個村的村民，那些專心于眼前土地的人們，就算沒有完全表現(xiàn)出來，也在心底下意識地排斥著他。
所以，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他，身邊并沒有一個知心的朋友。唯一曾經(jīng)相依為命的親人，業(yè)已過世。就算每天都有燦爛擬比朝陽的笑容，可他的骨子里，始終是孤單的。之所以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也許……是因為即使只是一只鳥，可只要有一個指尖可以觸及到的溫暖，就會覺得空空蕩蕩的心，有了一點兒安定。
我心下微嘆。
這個少年……云天青，他生于這里，但是，從來不屬于這兒。
我隱隱有種預(yù)感，似乎，我們留在這個村子的時間，并不長了。
——所以！咱得記得囑咐那個混蛋，在咱們離開之前，一定要將所有能卷走的財物給席卷一空！不管是咱們自己的還是那些可惡村民的！
咂砸嘴，我夢幻似的想象村民們錢包里面一把一把的RMB——哦不一串一串的銅錢，以及米缸里面白嫩嫩的大米……咦注意注意口水流下來了！保持淑女形象啊切記！
被抓久了，有點不適，我在他手掌中扭了扭，眼角隨便向邊上一瞟。意料之外的，我看見了數(shù)道人影，定睛一看，頓時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那、那前面的不是村長么？后面矮個兒的是云靳傻小子！
額滴神哪！還不快溜，混蛋你麻煩要上身了！
“嘰——！”我大叫一聲，提醒尚在發(fā)呆的混蛋。
聽到我的大叫，混蛋這才回過神，然后伸手給我順了順毛，問道：“怎么了？”
笨笨笨笨笨死啦！傳說中的心有靈犀到底在哪里啊喂！混蛋你快給我撒開腳丫子溜之大吉啊拜托了！咱先前看你提了那么多東西來就知道你手筆不小，選在祭祀前一天搗亂更是膽大包天，這次要是給村長當(dāng)場捉到你會SHI！
“云、天、青！”尚在老遠，云靳就從村長身后竄出，扯長了嗓子，大吼一聲，聲音中似是義憤填膺。
我腦袋縮了縮，心道完了完了，云靳這小子這么記仇，這個機會給他逮住，混蛋準(zhǔn)得倒霉。
偷眼一瞧身前的少年，我卻見他的唇邊緩緩揚起了一抹笑，滿是嘲諷的意味，神色間似有不屑。
噢不——這個……誰勝誰負大概還未知曉？
俺的心不自覺一抖，忽然有種為云靳小子默哀的沖動。
他從墻邊直起身，將我小心放在肩上，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前方正浩浩蕩蕩走過來的一群人，臉上又恢復(fù)到平日里吊兒郎當(dāng)?shù)牟徽?jīng)的微笑，揚聲道：“村長，有什么事嗎？這么大的陣勢，云天青區(qū)區(qū)山野小子，倒受不起村長您如此重視?！?br/>
村長如今臉色之黑堪比鍋底，我琢磨著說不定刮下一層來還可以拿去做肥料。一甩袖，阻止了正準(zhǔn)備跳上前來指責(zé)混蛋的沖動小鬼云靳，他沉聲開口：“云天青，如今你還有何抵賴？”
“哦？”少年雙手往胸前一環(huán)，挑高了眉，似是不解又似是不屑，“村長所言為何，我實不知?！?br/>
“混賬！”這人已到中年的村長又一甩袖，似乎已被氣到不行，“還敢抵賴！等前去勘察的村人回來，看你還有何話說！”
“……”少年的眉頭擰了一瞬，卻又馬上舒展開來。我聽到他微微地吐了口氣，似乎是放下了什么，然后忽然有點兒難過。
你是不是……已經(jīng)準(zhǔn)備離開了？
討厭我還沒做好準(zhǔn)備啊……村民口袋里的銅錢和米缸里的大米，我都還沒有來得及拿呢……
“云天青！”被村長一開始擋住的小鬼云靳終于還是沒憋住，從村長身后努力一蹦跳到了少年前面，一手叉腰，一手上抬指準(zhǔn)他的鼻子，“你真的是好大膽子，明天就是族中最重要的祭祀活動，居然帶了泥巴草灰前來祠堂搗亂，存心擾亂祭祀！看我爹這次不好好教訓(xùn)你！”
“靳兒退下！”村長正值心情不好，見得云靳行止粗野，心下不悅，又是狠狠一甩袖。
喂喂再甩袖子您老的袖子就該斷了，到時候就留下一光溜溜的指不定上面還長滿了毛的手臂給咱們大家一同欣賞……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還有這只死麻雀，”被村長喝止，云靳悻悻退下，嘴里不滿地咕囔，“我家的谷子肯定被它偷吃了不少！”
我擦神馬死麻雀云靳小子你找死！
我渾身鳥毛一炸，弓起身體，死死瞪著云靳，一副想要撲過去啄瞎他眼睛的兇惡模樣。神馬偷吃谷子，這是赤果果的污蔑！老娘從來不吃那種沒有去殼又生又硬的稻谷！你家谷子丟了肯定是你自己嘴饞偷吃，關(guān)老娘半毛錢事情！
似乎是被我欲擇人而食的兇狠模樣嚇到，云靳小子縮了縮脖子，往他的村長爹身后靠了靠，不吭聲了，一雙眼睛卻還在偷瞄我。
俺咂咂嘴。
哼！知道老娘的厲害了吧！這次就放過你！
……我絕對不會承認我不撲過去啄他是因為我飛技不精，怕中途發(fā)生飛到一半栽到地下這種笑掉鳥毛的杯具事情的，絕對不會??！
“村長！”就在我和云靳小子無聲的戰(zhàn)爭進行時，忽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云天青藏在周圍田地里的泥巴桶，祠堂也如村長所料，好些地方都被涂滿了泥巴。”
“哼！”聽得村人報告，村長重重哼了聲，“云天青，你如今還有何話說？人證物證俱在，休得抵賴！”
“是么，”少年揚起一抹微笑，“你們說是就是了，還需問我什么？要待如何，你們自己說吧。”
“你！”難得見眼前少年如此爽快，村長一噎，卻是愈發(fā)氣得厲害，言語間更是多了幾分痛心疾首，“你父母早逝，只留得年邁祖父，缺乏管教，這我可以理解。但是這么多年下來，你未有半分改善，一直不務(wù)正業(yè)，無視法紀綱常，隨心所欲肆無忌憚——我太平村人素來習(xí)詩書，守正道，卻不想這一代竟出了你這樣一個浪蕩子！”
“村長，”少年唇邊的笑容逐漸變冷，“給太平村抹黑，確實是我的不是?！?br/>
“這還差不多……”村長面色稍霽。
“不過，”少年卻話鋒一轉(zhuǎn)，徑自說了下去，“我從來都沒有改的打算?！?br/>
“——你！”面色剛又緩和，轉(zhuǎn)瞬又被少年氣了個鐵青，村長眼睛一瞪，雙手連連撫胸，一時說不出話來。
“如果看不順眼的話，便把我逐走算了，你們都清凈了，我也得個輕松自在?！?br/>
他的聲音有些淡，我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意味，也許是他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得太好太好的緣故。
主動地……讓別人把自己，從曾經(jīng)的故鄉(xiāng)趕出去，仿佛是在追求一種永遠的放逐……這是什么樣的心情，我不知道。
我忽然有點兒想哭，但是不知道麻雀有沒有眼淚。
……討厭死了……我居然有這種想替他哭的沖動，真是丟臉丟到昆侖山了！
云天青這話一出，別說村長以及其他村民，就是與他結(jié)怨已深的云靳小子，一時也驚得呆了。少年眼神淡淡掃過眾人，邁開腳步，自顧自繞開眾人，緩步離去。
“喂，云天青！你來真的??？”云靳在少年身后喊道，聲音中有幾分不可置信。
少年沒有回答，就連唇角的淡笑，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我在他的肩上悄悄回頭，瞥見村長有幾分發(fā)抖的肩膀，頓時心想完了，這老人家被混蛋氣得不輕，萬一忽然心臟病發(fā)作，那可咋辦？
“云天青！”果不其然，一聲大喝如同霹靂炸響，我腦袋一縮，克制住捂耳朵的沖動，繼續(xù)聽村長的下文，“你既有心離開，我便遂了你的意——從今日起，你不再是云氏子孫、太平村人，往后在外休得自稱云家后人，也不可再入太平村一步！”停頓幾秒，他氣喘吁吁，“這件事明天我會向全村人宣布！如此你可滿意？”
“……勞煩村長了?！鄙倌甑哪_步停頓了一瞬，他沒有轉(zhuǎn)身，只是淡淡開了口，毫無波瀾。
我往他脖子邊上挪了挪，灰色的毛蹭上了他的脖子。然后我很老實地站著沒動，看著他一步一步向他的家走去，再收拾東西、打好包裹，最后走出門，向西邊的村口走去。
距離村口約百米，我就瞧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遙遙正對著我們，等在了村口。
啊啊這不是云香么！混蛋的老相好，經(jīng)常給我們帶好吃東西來的阿香美人！難道她知道了混蛋要離開所以特意送點心送盤纏來？
呃這個……混蛋要離開……什么的……
他這一離開，肯定再也不會回來了，阿香美人要是聽說，指不定會很傷心呢……
啊混蛋叫你拈花惹草！叫你騙取美人芳心！我怨恨地瞪了混蛋一眼，耷拉下腦袋，沒敢再繼續(xù)看遠處靜靜等待著他的少女。
……五步、四步、三步、二步、一步……我悄悄地數(shù)著步子，在數(shù)到最后的“一”時，抬起頭，不出所料，看見了面前少女微紅的眼眶。
“你……”她的聲音中帶著哽咽，還沾著些淚珠的眼睫上下扇動，看得我義憤填膺——混蛋把女孩子弄哭是要遭天譴的啊喂！
“阿香，”我聽見他低低道，“我要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