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過后,丁夏接連兩日沒再接客。她對老鴇一番解釋,只道這么做更能激發(fā)男人的興趣。老鴇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又念及這人初次出場就給她賺了個盆滿缽滿,這才應(yīng)了下來。至于她要求和若煙同臺拍賣,老鴇也只當(dāng)她是求勝心切,派人通知了若煙。
若煙憋著口氣。本來她有花魁的名號,自然該端著花魁的架子,不好自降身份找那夏姑娘較量高低。卻不料,夏姑娘嘗到了甜頭,竟然不知死活自己找了上來。
——想和她比才藝?這人倒是有膽子!她能被那么多人追捧,憑得就是琴棋書畫的本領(lǐng)!她就不信那夏姑娘能比她強!
若煙認真準備,終于等到了兩人同臺的那一晚。*苑的夜,紙醉金迷。大堂里,她第一次見到了夏姑娘。
女子一副懶散的模樣,衣服松松垮垮,鞋子也沒穿正,見了若煙,咧嘴一笑:“喲,若煙姑娘,帶著古箏呢?”
衣冠不整,若煙暗自評價。她莫名有些嫌棄這人,勉強點點頭,問道:“嗯,你的樂器呢?”
夏姑娘一揮手,哈哈笑道:“不用樂器,我清唱!”
若煙先是一愣,隨即冷冷一笑:清唱?好狂的女人!再不理她,自顧自上了臺。
她是花魁,自然是她先表演。龜奴幫她擺好古箏,若煙往琴前一坐,斂目垂眸,那種淡然出塵的氣質(zhì)便流露了出來,仿若九天之上凡人無法褻瀆的仙女。男人們就喜歡她的這種高潔。高潔在妓院里是罪惡,而罪惡讓他們心生欲念。立時,喧鬧的大堂安靜下來,便是最粗俗的男人也擺出肅穆的神情,等著她彈唱。
若煙醞釀好情緒,以手撫琴。卻聽臺邊角落一聲輕響。她沒有回頭,其他看客卻不自覺看去。原來,夏姑娘在臺邊放了張椅子,歪著身子坐了上去,正端著盤葡萄吃呢!
夏姑娘見眾人好笑望她,無辜眨眨眼,右手食指置于嘴前,嬌嫩紅唇撅起,無聲“噓”了一聲。
然后她把裝葡萄的盤子放在腿上,芊芊玉指飛速動作,將一顆剝了皮的葡萄送到嘴邊……“啵”得吸了進去。
男人們看著她將那水嫩的葡萄整個含入嘴里,吮吸,舔唇,又吐籽,那紅唇染上了葡萄汁,眼都直了。
——這姑娘!吃個葡萄都能要人命!
許多男人只覺口干舌燥,只恨不能撲上臺,將她當(dāng)成葡萄吃個干凈。哪里還有心思聽若煙彈琴!
若煙也覺察不對。今日她彈唱時,眾人也非常安靜,可是這種安靜中,卻藏著種躁動不安的情緒。她眼光往旁一瞟,就見著夏姑娘坐在臺邊吃葡萄,手便是一抖。再往臺下一掃,立時便彈錯了一個音。
——男人們哪里在看她!那些色狼的眼睛,都恨不得長到夏姑娘身上去了!
想到這兩天的精心準備,若煙心頭一酸,只覺自己就是個笑話:她辛辛苦苦做了這一曲,就是為了討好這些臭男人!可這些臭男人卻絲毫不在意!
可是隨即,若煙的余光看到了梁詠思,還有那日包房中的三名公子,心忽然就靜了下來。
——罷了!那些露水情緣,稀罕它作甚!至少她能在這風(fēng)塵之地,憑著自己一身才藝,找到真心相付的知己。這是何等的驕傲,豈是一般的風(fēng)塵女子能比!
這個想法極大地慰藉了若煙。她終是沉心靜氣,在大堂男人的蠢蠢欲動中,彈唱完了她的琴曲。然后她默默起身,朝著臺下走去。
一室詭異的躁動與靜默,人們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她的離去。倒是夏姑娘放下食盤,帶頭鼓掌。男人們立時跟著鼓掌叫好。
若煙腳步一僵。她覺得,夏姑娘應(yīng)該是好心,可不知為什么……她卻更尷尬更氣悶了。
可沒人在意她的情緒。龜奴上臺撤了那古箏,又將夏姑娘的椅子擺了上去。
夏姑娘一上臺,大堂的氣氛立時熱烈起來,有男人叫喊:“夏姑娘,你的樂器呢?”
夏姑娘斜斜坐去了椅子上,一個葡萄朝他扔了過去:“你以為我像你們男人,隨身帶著樂器么?”她盈盈笑道:“倒不如你上來,我?guī)湍愦底嘁磺俊?br/>
大堂氣氛立時熱烈了!這女子說話倒是放浪!吹奏男人的樂器,不就是說——吹簫么?
眾人笑聲一片,若煙愈發(fā)覺得惡心。青樓女子她見多了,卻沒見過夏姑娘那么淫.穢無恥的!
可惡心歸惡心,她卻不能離開。競技結(jié)束后,還有當(dāng)堂拍賣。她冷冷看著夏姑娘與眾人一番調(diào)笑,只等她表演才藝。
夏姑娘還真表演才藝了。她一手端著那葡萄盤,一手捏著顆葡萄,清唱了一曲:“一雙明月掛胸前,紫晶葡萄碧玉圓。夫妻**倚悵下,金莖幾點露珠懸?!?br/>
這人的聲音動聽,可樂感不佳。沒有了樂器伴奏,跑調(diào)跑得那叫一個明顯。若煙嘴角輕勾,絲毫不掩鄙視之情。
可男人們顯然不介意。他們只看見臺上的女人媚眼若絲,在他們身上拂過來摸過去,好似對他們個個都是濃情蜜意。他們只看見她渾身上下都透著勾.引,看見那顆葡萄在女子手指間靈活地翻過來轉(zhuǎn)過去。
——好一個“紫晶葡萄碧玉圓”!
文姨很是機靈,見男人目光如狼似虎,立時抓準時機上前,扯了夏姑娘的葡萄盤,拉她起身,一面喚道:“若煙,快上來!開始拍賣了!”
若煙暗自咬牙,勉強笑著上前,與夏姑娘站在一起。
男人們立時開始叫價,都點名要夏姑娘。有了段玉堂第一次的千兩黃金,這回大家的起價就很高,一千兩白銀。可即使如此高價,也無法阻擋他們的熱情。夏姑娘的價格節(jié)節(jié)攀升,而若煙……竟然徹底被男人們忘記。
丁夏感覺到身邊的女子呼吸開始紊亂,暗自好笑。她其實沒有那么大魅力,能讓這一堂的人全都忘了若煙。她只是讓段玉堂找了些人為自己起哄。而氣氛一旦煽動,其他想買若煙的人自然就等在一旁,先看好戲,不會插嘴叫價了。
可若煙不明白。她看見臺下的男人爭先恐后吸引夏姑娘注意,就像他們曾經(jīng)對自己那般。她則被徹底遺忘,像一個小丑陪襯在夏姑娘身旁。若煙恨不得挖個地縫鉆進去。
羞愧與無助間,她終是看向那日在她房中的四名公子,滿是求助之意。然后她看見梁詠思看了她一眼,起身道:“兩千兩!”
若煙承認,那一瞬間,她感動得都快要哭了。這是迄今的最高價,而她的藍顏知己為她出手了!
——她到底也能壓夏姑娘一籌!
可是下一刻,她就真想哭了。因為梁詠思激動喊道:“文姨,兩千兩!我要夏姑娘!”
梁詠思此舉刺激了另外三人。本來他們還因著若煙在場,猶猶豫豫不好意思喊價,現(xiàn)在見梁詠思如此直接,也將若煙置之腦后,興高采烈加入了喊價隊伍。
若煙頭腦一陣眩暈,險些栽下臺去。
——真心相付?藍顏知己?看看他們現(xiàn)在的嘴臉!和別的男人有什么不同?!
——她以為他們待她是特別的!她以為她是特別的!可原來她也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妓.女!
這個場面就如一個耳光,狠狠扇在若煙的臉上。她似乎聽見了夏姑娘一聲輕笑,可扭頭看去,卻見那人笑容依舊,根本無法看出任何嘲諷的情緒。
若煙徹底笑不出來了。一向好臉哄著她的文姨也朝她皺眉,顯然很是不滿意。而底下想買她的男人終于看夠了熱鬧,也發(fā)現(xiàn)了她的尷尬。終于有個中年小男人站起身道:“五百兩,我買若煙!”
若煙第一反應(yīng)是:終于有人出價了!第二反應(yīng)是:…………五百兩?
若煙眉頭緊蹙,西子捧心,身子晃了幾晃,索性暈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客人剛剛離去,若煙就被文姨吵醒。
文姨直接推開她的門,闖進了她的房間。若煙只穿著小肚兜,見狀惱道:“文姨,你就不能等我穿好衣服再進來么?!”
文姨皮笑肉不笑,涼涼道:“你當(dāng)我沒事特意跑來看你么?規(guī)矩還多!”
若煙臉色一僵,想到昨晚的事情,抱怨的話便不敢出口了。她原本與文姨約定了許多,可現(xiàn)下,文姨顯然是不想一一遵守了。
她到底知道自己身份,只得垂頭低低問:“文姨一早來找我,可是有事?”
文姨這才收了那刻薄的模樣,上前道:“今晚你和夏姑娘一起登臺?!?br/>
若煙抬頭看她一眼,又垂下頭去,抿唇不語。
文姨到底養(yǎng)了她六年,見她那模樣,心中暗嘆,又補充道:“你放心,今晚不讓你們競技了。今兒那夏姑娘來和我說,她要和你一起拍賣。她說這樣絕對合男人的口味,價格必定翻幾倍?!?br/>
若煙大驚,猛然抬頭:“我才不要和她一起伺候男人!我不做多人,文姨你答應(yīng)過我!”
文姨臉立時沉了下去,厲聲道:“你不做你不做!你就是處處放不開!看你這模樣,也不比那夏姑娘差,你就是差她差在這臉皮!”她伸手去戳若煙的腦袋:“你還有得挑?現(xiàn)下是人家夏姑娘不嫌棄你,愿意拉你一把!若是人家不管你,晾上你一陣,你看還會有誰記得你!”
若煙捂住腦袋,縮著身子往床里挪,不敢再說話。文姨這才站起身:“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好好準備一下,今晚接客!”徑自離去。
若煙聽見房門砰的一聲被關(guān)上,忍不住紅了眼眶,淚水滴滴落下。她哭了一會,實在是害怕,終是喚來了自己的小丫鬟,讓她設(shè)法去給衛(wèi)思博送口信。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wanying的地雷,謝謝探花兒的地雷,親~~╭(╯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