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綰綰點頭，坐近了一點。
吳教授猶豫了好一會兒，從枕頭下摸出一張照片和一只小盒子，小聲說：“這是我年輕時候的戀人，現(xiàn)在她已經當了奶奶了，我一直有句抱歉沒對她說，你幫我跑一趟，拿著這個，再去買一束花……”
盒子里裝的是一枚鉆戒。
“年輕的時候，只想早點闖出一些名堂，把她給忽略了，一直答應她，送她一枚戒指，娶她當太太。她就想要一枚銀戒指……我一直拖著，后來，他家里不讓她等我了，逼她嫁人。她尋死了兩回，我都不知道。等我興沖沖回來，她孩子都有了?！?br/>
吳教授輕撫著照片上女人年輕溫柔的臉龐，長長地嘆息，半晌之后，緩緩轉頭看向窗外。
“這輩子最想娶的就是她，結果沒娶成，還害她一輩子受罪。我們這輩人，不興離婚，挨打挨罵，為了孩子都忍著。為了我的事，她丈夫早些年不知道打了她多少回，罪也受夠了。”
“現(xiàn)在呢？”慕綰綰忍不住問道。
“他丈夫年初死了，我還想著去看看她，結果……”吳教授喉頭動了動，苦笑道：“結果我也要死她前面了。你看，女人比男人長壽，所以女人得賺點錢傍身。你是對的，多賺點吧?！?br/>
慕綰綰看著眼泛淚光的吳教授，想哭又想笑。
人生怎么這樣呢？為什么要一個一個地從她身邊離開？她又想到官凌止了，他千萬可別是什么大?。∷懿涣说?！
“去吧，現(xiàn)在就去找她，我一分鐘都等不了了。不要告訴她我的病，就說，這是我欠她的。還有花，要買玫瑰花，最大朵的那種紅玫瑰，買19朵，你付錢，你現(xiàn)在比我有錢。”吳教授拍了拍她的手臂，催著她離開，“下回來，就在追悼會上來吧，不要浪費時間，多工作，多賺錢，多享受生活。好好談戀愛，結婚，生孩子，好好過你的日子?！?br/>
“吳教授……”慕綰綰忍不住抱住了他。
這位老者，從來不茍言笑，讓學生懼怕。但他悄悄給學生交了學費，充了餐卡，找人托關系介紹工作，一輩子只是個普通的大學教授，工資不比別人高，房子不比別人好，沒有車，沒有多少存款，有的只是一把堅硬的老骨頭。
“你這個傻姑娘，你哭什么？你把眼睛哭紅了，怎么替我見她去？你化個妝，化好看點，要說我現(xiàn)在很風光，很有錢，是去她面前顯擺的，懂不懂？”吳教授拍著她的背，樂呵呵地說道：“你一個心理醫(yī)生，怎么可以心理素質這么差勁？生死是人生常態(tài)，有人出生，有人離開，都是自然的鐵律。生的人，要受苦。死的人，是放下一切。你為什么又要哭呢？你要為我高興，我終于可以不必看到你們這些差勁的學生了?！?br/>
慕綰綰努力忍住眼淚，收好戒指，接過他遞來的寫好地址的紙條。
“我現(xiàn)在就去，您放心。我會掙很多錢，過很好的生活，給你買一個鑲金鑲鉆的骨灰盒。讓你在那片墓地里過得最豪華?！?br/>
“快走吧。”吳教授的眼眶也紅了，朝她揮揮手，又捧起了書。
慕綰綰起身就走。
再坐下去，她又要哭死了。
她討厭這樣的生死離別，這些親愛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她的世界，專門折磨她還不夠堅韌的神經。誰能做到面對親愛的人離開，能不傷悲？
——
吳教授的初戀住在城郊一處老舊的小區(qū)。她看上去比同齡女人蒼老，但是穿著打扮很整潔，一身白色棉布襯衣，青色棉布長裙，戴著一條珍珠項鏈，正在晾曬衣服。
她的家在一樓，擺著不少花草，看得出這個女人正在努力讓自己過得體面一些。
“慕綰綰？”女人看著捧著鮮花的慕綰綰，楞了一下，隨即眼眶紅了。
“啊，阿姨認得我？”慕綰綰楞住了。
“他……不好了嗎？”女人飛快地擦了擦眼睛，搬來一張椅子，接過了她手里的花。
“您都知道？”慕綰綰楞住了。
“我悄悄去看過他，知道你是他最欣賞的學生。聽他們學校議論，他為你學習的事，還找了不少人呢。說他對你心懷不軌。我相信他，他才不是那種人?！迸嗣銖娦π?，又跑去給慕綰綰倒了一杯茶。
天啦，原來他們兩個人一直在互相關注對方？但兩個人卻都不肯直接走到對方的面前，就這樣硬生生看著對方老去！
慕綰綰放下茶，從包里拿出小盒子，小聲說：“吳教授托我轉交給您的，說一直欠您這個。其實他是想來找您的，只是因為現(xiàn)在他……”
女人捧著盒子，哭了起來。
“我們，這輩子就這樣錯過了……”
“阿姨，別哭?！蹦骄U綰心里也難受。
明明相愛，卻不能在一起，硬生生地苦熬一輩子，這樣的苦痛，常人真的無法想像。幸好，她又回到了容湛的身邊，不然她的晚年會不會像這位阿姨一樣，只能在痛苦里悄悄回望？
“你也幫我拿點東西給他?！卑⒁炭蘖藭?，拉著慕綰綰的手往房里走。
慕綰綰伸手扶了她一把，年紀大了，哭了這么一會兒，阿姨走路腳都有點發(fā)飄。
房間里陳設也很簡陋，但是非常整齊，布置得很溫馨。藍色格子桌布泛舊了，上面擺著瓷花瓶，插著她剛剛送來的玫瑰花。換下來的一把野花擺在桌子上，還沒收走。茶具是白瓷的，非常干凈。
“這是你兒子？”看到墻上的照片，慕綰綰楞住了。這不是那個賤男劉博翔嗎？這位阿姨慈眉善目，溫柔如水，怎么生了這么一個壞東西？
“哎，這孩子不聽話呢。年輕的時候和他爸總吵架，還要賺錢養(yǎng)家，沒功夫管他，結果這孩子光在外面惹禍。前幾年被人踢斷了幾根肋骨，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一直躲在外面，我都幾年沒見著他了。偶爾打兩個電話回來就是要錢?！卑⒁桃荒槼钊莸乜戳丝凑掌?，難過地說道：“我現(xiàn)在就擔心他，不然我早就找老吳去了。我怕這孩子也找老吳的麻煩……沒能為老吳做什么，若我還給他添麻煩，那就不好了?！?br/>
慕綰綰收回視線，不知道說什么安慰阿姨。
有這么一個兒子，簡直是前世的仇人來尋仇，一輩子不得安寧。
“這個，你給老吳帶去。這是他年輕的時候送給我的，是他家里一代代傳下來的。你讓他拿著，一直戴著別取下來，等我死了，他就拿著這個在黃泉邊上等我，下輩子再送給我?！卑⒁虖囊鹿褡畹紫履贸鲆恢恍〔及?，層層打開，里面有方干凈的手帕，包著一枚水潤的玉觀音。
“阿姨，你怎么自己不去??？”慕綰綰握著玉觀音，小聲問道。
“我們兩個現(xiàn)在都這么丑，不想讓他看到我哭得更丑的樣子。我年輕的時候也很漂亮呢。”阿姨咧咧嘴，掛著滿臉的眼淚笑。
慕綰綰輕輕呼氣，真是兩個好強的人。這肯定不是真正的原因，但她尊重阿姨的選擇。
砰砰……
有人用力拍打院子的小鐵門。
“哎，討債的又來了，你別出來?！卑⒁剔糇∷募?，出去的時候關上了門。
慕綰綰從窗口看，幾個混混揮著手里的棍棒，正在敲打院子里的石桌。
“阿姨，他總躲著不出來，我們也沒辦法啊。老大會要我們的命，您也可憐可憐我們?！鳖I頭的人往石桌上跳，翹著腿沖著阿姨大聲說道：“今天就把錢給了吧，我們以后就不來了唄。不然你這里也沒什么東西可以砸了?！?br/>
“我真沒錢?！卑⒁堂碱^緊鎖，向他們賠著小心說好話：“你們看看，我一直一個人生活，他都沒有回來過。”
“還不是你把他藏起來了？”混混揮著棍子，往桌椅上敲，砰砰地響。
慕綰綰看得有些擔心，準備出去問問情況。還沒開門呢，那些人已經動手了，有人在砸東西，有人過來推門。
推搡里，阿姨揣在兜里的小盒子掉了出來，被小混混一把抓到了手里。
“哎喲，還說沒錢，鉆戒啊?！毙』旎齑蜷_盒子看了一眼，哇哇地怪笑。
慕綰綰打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戒指拿來。”她伸著手，冷著臉看著小混混。
“哎喲，大美人?！蹦切┤搜劬σ涣粒龂诉^來。
慕綰綰也不客氣，一把抓過了戒指。
“大美人挺辣的！難道你也是被劉博翔騙財又財色的可憐女人？別擔心，哥疼你?！鳖^目晃過來了，叼著煙，色迷迷地看著慕綰綰。
“欠多少錢？”慕綰綰不理他，拿出手機準備給他轉帳。
“爽快，他居然找到了你這樣的金主！你也養(yǎng)著我唄，你看我，我這個可厲害了！”男人往前挺腰，做了個極不雅的動作。
慕綰綰真想剪了他！
她側過身，催著他報數。這時候打起來，她一個人吃虧，而且會連累阿姨，不然就替阿姨還了錢，讓這些人以后不要找阿姨的麻煩了。這也是吳教授所希望的啊，希望他愛了一輩子的戀人，可以安穩(wěn)地渡過晚年。
“妞兒，我不要錢，你陪我兩天?！鳖^目又湊過來了。
“你還真敢說啊?！蹦骄U綰看著他冷笑，“不想活了？”
“唷，你是想把我榨干，讓我青盡而亡嗎？”頭目粗嘎的怪笑起來。
笑聲還沒落呢，人已經飛了起來，重重地砸到了石桌上。
“找死呢，還真敢找死?！狈綐蚴杖?，朝慕綰綰點了點頭，走到了一邊。
“我說了要和你一起吃飯的。”容湛背著雙手，站在一邊看著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