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方玨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猛地睜開了眼睛，再次看向江臣。

    可面對她的疑惑，江臣神色不變，依舊很平靜地解釋道：“剛才忘了跟你說了，你的陽壽是98年，而他的陽壽則只有82年，所以你的陽壽扣除他的陽壽之后，還剩下16年的時間，也就是說，你還有十六年的壽命可活?！?br/>
    方玨眨了眨眼睛，沒能說出話來。

    拋開所說的內(nèi)容不談，江臣說話的語氣態(tài)度讓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上禮拜去買菜時遇到的一位老太太。那位老太太也是這么一邊說著，一邊驗算著，而后將3個一毛錢的硬幣找給了她。

    可是剛才說的不是眾生平等，一命換一命嗎？怎么現(xiàn)在莫名其妙多出了十六年的找零？

    多出找零對于方玨來說，自然是一件好事?？蓪τ诤孟褡鰬T了賠本買賣的她，賺了的情況反倒讓她有些不適應(yīng)。

    因為她不相信，天下會有這么便宜的事讓她遇上？

    不光是方玨被江臣的話說懵了，周大少也有些摸不清情況。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出聲詢問的時候，卻聽到旁邊抱著嬰兒的單神雷率先說話了。

    “老板，我之前怎么沒聽過還有這種事？這是店里新推出的優(yōu)惠活動？”

    “是?！?br/>
    “什么時候開始的？怎么沒人通知我？”

    “剛剛?！?br/>
    “長期還是臨時的？”

    “臨時。所以你也不必記得?！?br/>
    “這樣啊?！眴紊窭资攸c了點頭。

    之后，他看到方玨似乎還是有些發(fā)懵，于是便笑著對著她擠了下眼睛：“還不快謝謝我們老板？”

    方玨還在消化兩個人的對話，見到單神雷對自己擠眼后，又愣了一下，方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是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江臣。

    這似乎是江老板給我們母子單獨推出的優(yōu)惠活動？

    這時候，江臣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依舊保持著近乎冷漠的平靜，但落在方玨眼中，卻忽然變得和藹可親了幾分。

    她來不及細想，爬了起來，赤腳下了手術(shù)臺，腿一彎，便要下跪：“多謝江老板開恩?！?br/>
    然而沒等她跪下去，江臣一抬手，便隔空將她扶了起來，同時意味深長地說道：“不必著急謝我。還有一個重要的點我沒告訴你。等你知道后，可能會罵我也說不定?！?br/>
    方玨神色微變，連忙否認：“不會的?！?br/>
    “坦白告訴你，你的孩子已經(jīng)死去。而起死回生這種事，是實實在在的逆天之舉。我當(dāng)然能做到，可你孩子活下來之后，也必然會遇到天道的自動糾錯。那卻不是他所能承受的。早晚也是個死。所以我取了個巧，采用了借命之法，將你的命借給了他。這種方法雖然能夠為天道接受，但也存在一些弊端?！闭f到這里，江臣停頓了一下。

    方玨一顆心已經(jīng)提到了嗓子眼，卻仍然強裝鎮(zhèn)定說道：“什么弊端？”

    “因為死過一次，自然陰氣纏身，所以他更容易吸引到一些異類。不過這一點，我會負責(zé)照看他，你也就不必太過擔(dān)心。他以后可以如同正常人一樣生活，吃飯喝水，休息排泄，長大成人后，也可以正常繁衍后代。但有一點，需要你提前做好心理準(zhǔn)備?！?br/>
    “江老板但說無妨?！?br/>
    “萬物皆有緣法。但你與他的母子之緣，卻會就此斷絕。這也是你此次逆天行事的懲罰。”

    方玨眨了眨眼睛。

    江臣的話每個字她都能聽懂，可加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卻不甚明了。

    “這是什么意思？還希望江老板明示?！?br/>
    “簡單來說，就是你們雖然名分是母子，血緣關(guān)系上也是母子，但母賢子孝的天倫之樂，你是注定享受不到了。你和他的關(guān)系注定會鬧得很僵，并且無論你如何自處，都無法改變這種情況。人們常說的有緣無分，便是這個意思?！?br/>
    隨著江臣的講述，方玨在腦海中自然勾勒出一些她與孩子相處的畫面。無止境的爭吵，謾罵，甚至大打出手。這些場景，她在現(xiàn)實里大多見過，自然不會陌生。但她從未想過這些頭疼事會落到自己頭上，甚至無法改變。

    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讓她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就沒有改變的方法嗎？”

    “改變的方法自然是有的，并且我也可以當(dāng)做售后服務(wù)免費提供給你。但我必須提醒你一點，就如同我剛才說的，你借命給他，本就是逆天之舉，違背了天地的基礎(chǔ)運行法則。既是違法行為，就必然要受到相應(yīng)的懲處，而如果你試圖逃避這種懲處，那就必然會受到另外的懲處。到時候的局面，可能會變好，但也很可能會讓你們母子二人陷入萬劫不復(fù)的境地。所以你確定需要嗎？”

    方玨沉默地看著單神雷懷里的嬰兒，沒有回答，而是轉(zhuǎn)而問起了另一個問題：“他真的能平平安安地活一輩子嗎？”

    “既然我許諾了你，就自然能做到。成仙做祖是不太可能，但兒女雙全，當(dāng)個太平富家翁，卻是輕而易舉?！?br/>
    方玨看著江臣那張年輕而平凡的臉，笑了。

    不知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明明一點都沒弄懂對方的身份，可對于江臣說的話，她竟很難生出懷疑的念頭。

    膝蓋被托著，跪不下去，所以她只好欠身說道：“謝謝江老板。我們母子二人如果注定有緣無分的話，那就順其自然好了。只要他能平平安安，我便已心滿意足了?！?br/>
    聽到此處，周大少終于恢復(fù)了力氣，從手術(shù)臺邊爬了起來。

    一切問題都好像就此找到了各自圓滿的答案。

    只是這種圓滿，讓他實在難以釋懷。

    他看看方玨，又看看江臣，可最終什么都沒說。

    周大少的轉(zhuǎn)變，江臣自然看到了?？伤仓皇钱?dāng)做沒看到一般，隨意抬起手。那本被擱放在手術(shù)臺上的書便自動飛入他的手中。

    “那不知客人，是否還有其他疑問？”

    方玨搖了搖頭。

    疑問其實自然是有的。可細細一想，卻好像盡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已經(jīng)很好了。做人很重要的一點，要知足。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苯嘉⑽⑶飞怼?br/>
    對于一些特別的客人，譬如方玨這樣的，他是不吝于給予其相應(yīng)的尊重的。

    方玨同樣欠身還禮：“再次感謝江老板救命之恩。”

    江臣搖了下頭：“我這可不是救命之恩，而是殺生之仇。十六年后，自會有人取你性命，你且好自珍重?！?br/>
    說完，他也不再理會方玨，看了一眼還在發(fā)呆的周大少，轉(zhuǎn)過身，一步來到緊閉的門前，一步穿門而過，就此消失在眾人眼前。

    方玨對著江臣消失的地方，又鞠了一躬。

    周大少走到她面前，等她站起后，猛地一步向前，抱住了她，同時輕聲叫了一句：“媽。”

    這個動作，他好像欠了她好久。今天終于有機會彌補上了。

    可是似乎太晚了些。

    想到自己之前與方玨溝通時叫出的“尊敬的方女士”的稱呼，淚水不知不覺，再次打濕了他的臉。

    而他身前的方玨，好似察覺到了什么似的，四處張望了一下，才轉(zhuǎn)頭看向單神雷問道：“單醫(yī)生，我怎么好像聽見有別人在說話？好像有孩子再找媽媽？”

    單神雷看了一眼淚流不止的周大少，心底默默嘆了口氣，面上卻笑著回道：“也許是這個小家伙在心里想你了?！?br/>
    方玨站在原地，側(cè)耳傾聽著：“不對。不太像是小孩子的聲音，倒像是個成年男人的聲音，似乎在哭。從剛才開始，我就好像一直聽到?？蓜偛琶χ习逭f話，我以為是幻覺?，F(xiàn)在聽著，好像聲音大了一點。真的。你沒有聽到嗎？”

    周大少慌忙捂住了嘴巴，擦拭著眼淚。

    單神雷抱著孩子走向方玨：“也可能是你太累了?！?br/>
    “是這樣嗎？”方玨心里總覺得好像并不是這么回事，但她又傾聽了一會兒，卻發(fā)現(xiàn)那哭聲真的不見了，這才自嘲地笑笑：“好像真的是我太累了?！?br/>
    “來，趁現(xiàn)在，再抱一抱他吧。不然等會時間重新流動起來，你可能短時間都看不到他了?！?br/>
    “他沒什么事吧？”方玨一聽短時間見不到孩子，立刻著急問道。

    “我剛才已經(jīng)仔細看過了，他身體好得很，沒什么事。但是你失了很多血，之后要修養(yǎng)很久了?！眴紊窭咨焓謱雰哼f還給方玨。

    方玨下意識伸手，可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捂向了自己的臉：“我這個樣子會嚇到他……”

    說道此處，她忽然呆住了。因為她手掌傳來的觸感并不像是剛才那副只剩骷髏的狀態(tài)，反而恢復(fù)了之前正常的感覺。

    “我這是……恢復(fù)了？”

    她驚喜地叫了一聲，將雙手攤在眼前，反復(fù)看了好多遍，還是不敢相信，又摸起自己的臉，以及頭發(fā)。

    “我真的恢復(fù)了。”

    正高興間，方玨忽然摸到自己頭發(fā)上似乎插了什么東西：“咦，這是什么？”

    她將東西拿下來一看，卻發(fā)現(xiàn)這是一枝桃花。

    “這哪來的？”

    單神雷笑著解釋道：“我們老板剛才送你的。我覺得和你挺搭的。”

    方玨一愣。

    單神雷一手將嬰兒遞給方玨，一手從方玨手里拿過了桃枝：“我先替你收著。這可是好東西。至于用法嘛，等你好了之后，找個機會讓你老公給你戴上，并許下承諾，諾言許多久，就能保佑你們恩愛多久。”

    抱著自己的孩子，方玨的心情一下子便好了起來，甚至開起了玩笑：“那要是許愿下輩子還在一起，也能如愿？”

    “呵呵，這我可真不知道了。我跟著老板幾十年，也只是聽過，沒親眼見過。你啊，也算是善有善報了。不過你可以試試看，萬一成了呢？”

    看著重新恢復(fù)原樣，臉上也浮現(xiàn)笑容的方玨，周大少沒敢再呆下去，轉(zhuǎn)身離開。

    他怕自己再呆一會兒，就徹底舍不得離開了。而且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淚，可不能再流了。

    周大少前腳剛出來，后腳急救室的門就開了，戴著口罩的單神雷應(yīng)聲走出。

    坐在椅子上等候的阿福，蹭的一下就竄到了單神雷跟前。周乾也第一時間站了起來，可因為牽扯到剛包扎好的傷口，又坐了回去。

    在二人期盼又忐忑的眼神中，單神雷脫下口罩，笑著說了四個字：“母子平安?！?br/>
    一聽這話，二人如同秋后問斬的死囚，忽然碰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阿福立刻緊緊握住了單神雷的手：“謝謝醫(yī)生。謝謝醫(yī)生?！?br/>
    而周乾，則無聲地低下了頭。

    周大少不知他這是做什么，上前兩步，蹲下身子，歪著頭看，卻看到一張?zhí)殂魴M流的臉。

    呆立片刻，他忍不住笑著譏諷道：“我就知道他們在騙我。還什么被三味真火燒都未吭一聲呢！怎么老婆生個孩子，你卻哭了？真是個廢物！”

    “難怪會生出我這么小廢物。”

    話剛說完，眼淚早已經(jīng)流到了下巴處。

    顧不上抹眼淚，周大少上前一步，抱住大廢物的頭。

    于是一大一小兩個廢物大老爺們，相隔著二十六年的時間，旁若無人地抱頭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