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在江湖上闖蕩有一、兩年者,沒有不知道玉真子其人的;但凡知道玉真子其人的,又無不知他在何時才鶴唳江湖。那是在傳說中的寒域秘籍出現(xiàn)后的一個月中,玉真子先后為迫切想要獨吞寒域秘籍的武人殺掉好幾個難纏的對手,而那些都是早就著名江湖的武林人物,隨后,玉真子便建立起叫江湖人以后膽戰(zhàn)心驚許多年的絕命谷。
而在玉真子惡名傳遍江湖,人人聞名自危的時候,據(jù)說,只有兩個人不為其名所動。其中一個乃是玄門的老門主孟神山。孟神山迄今已近花甲,二十四歲時就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在江湖上稱雄數(shù)十年,玉真子橫行武林時,孟神山已經(jīng)封刀不再問鼎武林高手之爭。是以玉真子的盛名依舊不能動搖到孟神山的威風(fēng)。反倒是玄門身為江湖第一大幫派,經(jīng)歷數(shù)十年的風(fēng)雨,名正言順地擴(kuò)展勢力,到現(xiàn)在已是號令所至莫敢不從的霸主,那自然不是一個以人頭買賣為生的絕命谷所能望其項背。
另一個人和孟神山的情況正好相反。
說起來這個人和孟神山也有很大的牽連。孟神山曾經(jīng)有一個兒子,但沒有能繼承父親的威猛英雄,而且短命,而立沒到就英年早逝了。孟神山膝下只剩下一個女兒。這個女兒和她的兄弟不同,不僅把孟神山的鐵腕遺傳了個十足十,霸氣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個女兒名叫秋苓,幼年并不在父親身邊,十歲時方才自己找到玄門認(rèn)父。那時候,孟神山見女兒小小年紀(jì)卻膽識過人,大喜之下,便將一塊玄門開派祖師經(jīng)歷代門主傳下來的黑玉令牌當(dāng)禮物送給了孟秋苓。孟秋苓拿到黑玉令沒有幾天,受到奸人陷害中了一種極其陰險的劇毒。這時候,那個人便出現(xiàn)了——
他就叫白風(fēng),師承逍遙仙人門下,江湖人稱他浪子。他答應(yīng)解孟秋苓身上的劇毒,但是必須帶她回去見師父逍遙仙人。孟神山那時便同意了。不期時過七年,孟秋苓回來時已做了人婦。孟神山起先氣得要殺掉白風(fēng),但經(jīng)不住女兒的哀求,又愛惜白風(fēng)其實乃是青年中少見的英才,最后只有順?biāo)浦哿恕?br/>
那時候,玉真子已經(jīng)開始斬露江湖,可浪子白風(fēng)卻出乎人意料之外地帶著他與孟秋苓不足周歲的孩子離開了玄門,從此退出江湖不為人知。
鐘敏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她聽師父說過,他那一生遺憾的是不能同孟神山一較高低,而更遺憾的則是不能結(jié)交到浪子白風(fēng)。白風(fēng)其人,世人都知道他拜在逍遙仙人的門下,一身武功足可以笑傲人生。但是,玉真子師父那樣想結(jié)交到他,似乎并不僅僅在于白風(fēng)的武功能夠與自己匹敵。
白星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追在后面不停問道:“小敏,你究竟看出什么啦,我身上的這個東西有什么希奇之處嗎?”
鐘敏搖搖頭。她望著河道折過去的地方,心里突然覺得前途又充滿了希望。還有剛剛萌動的新鮮、刺激,這使得天地都寬闊了一倍。白星鵬叫她的名字,鐘敏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為了不看那塊叫人心驚肉跳的黑玉令牌,她把披在自己肩上的衣服取下來,為白星鵬穿上并且把衣扣扣好。
白星鵬心中疑云迭起,但已經(jīng)不好再繼續(xù)追問,對鐘敏的反應(yīng)當(dāng)然很不滿意。鐘敏卻道:“星鵬,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白星鵬一笑,道:“從外面來的,我知道你是江湖上的人物?!彼f著這話時忽然別過臉相另一邊望去。
鐘敏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到遠(yuǎn)遠(yuǎn)一處隆起的高地,白星鵬道:“我已經(jīng)在畋莊生活了十八年,可是有一天,卻有人跟我講了許多外面世界的事……”他仰起頭,思緒飛回到那無法泯滅的回憶中。鐘敏聽他嘴里講,曉得他說的回憶里的那個人乃是玉人王小月,于是,她很自然地聯(lián)想起殺了王小月的四大惡人。
在這個時候,鐘敏忽然有點同情起四大惡人。那四個家伙甭看飛揚跋扈了許多年,大概在偶然間看到白星鵬居然佩帶著玄門的圣令之后,他們便不敢冒觸怒玄門和孟神山的危險,不顧斬草除根的惡人原則,甚至最后落了個逃之夭夭。白星鵬當(dāng)然不知道四大惡人根本不敢殺他,但是,如果他知道的話,她可又未必能在這里跟他這樣講話。
白風(fēng)一定把真相瞞了兒子十八年,如果她在這時候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告訴白星鵬,白星鵬未必能信。而且,此時此刻在她的心里,也有著一個不能為人知的想法。她甚至固執(zhí)地認(rèn)為,不是她刻意不講真相,因為那真相就算要讓白星鵬知道,告訴他的人也應(yīng)該是他爹白風(fēng)。
白星鵬最后道:“小敏,你傷好了之后會離開這里,是嗎?”
鐘敏心一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喃喃道:“會——……一定會的——”白星鵬捧起她的臉道:“如果我說我也要跟你一起走,你會怎么想呢?”
“哦,不行!”鐘敏脫口說出兩個拒絕的字眼,立刻又解釋道:“那是不可能的,你爹怎么會答應(yīng)?”白星鵬笑笑道:“會答應(yīng)的,在我爹曉得有一個玉人小月時,他就知道他的兒子總有一天會飛出這個小山村?!辩娒魢肃榈溃骸拔液屯跣≡虏灰粯?,白先生他不喜歡我?!?br/>
白星鵬拉著她的手向那邊隆起的高地走去。
站在高地上,才發(fā)現(xiàn)那里原來是一個四邊都能覺得寬闊的地方。白星鵬停在一處隆起的墳前,墳的前面立著一塊碑,上面刻著:玉人王小月之墓,鐵鉤銀劃功力不凡,很明顯不是出自一般人之手。
白星鵬見鐘敏凝視墓碑上的字,便道:“是我爹刻上去的。我爹什么都好,就是太過淡薄。小月姑姑死的時候,我發(fā)瘋一樣,一定要找四大惡人報仇,我爹卻說:‘你去找四大惡人報仇,莫說沒有那個本事,那四大惡人難道不也是可憐的人?’爹的話,有很多我都是不能一下子就明白的。他還說四大惡人自有其殺人的理由,可就算有再多的不得已也不能枉殺無辜呀。所以我跟他講一定要找四大惡人報仇?!?br/>
鐘敏聽到這里心中苦笑。她是玉真子的徒弟,當(dāng)然明白白風(fēng)說的那話是什么意思,四大惡人一生流浪江湖,過的實在不是什么快活的日子。而且,像他們這些看多了江湖腥風(fēng)血雨的,往往不太愿意阻止類似的事發(fā)生,因為,只要寒域秘籍存在一天,王小月就注定不可再活。
白星鵬道:“我也知道寒域秘籍,小月姑姑說那不僅害了她一生,更害死了另外十一個玉人以及和她們有一絲半縷牽連的人,另外還有許許多多為搶奪玉人人,他們大多自相殘殺,許多人都落得個不得好死。小敏,你是江湖人,應(yīng)該知道寒域秘籍的罪惡吧。小月姑姑說,搶奪到最后的結(jié)果,是那些活著的和死去的人,連那本所謂至高無上的武學(xué)典籍的影子也沒有看到。’
“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小月姑姑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寒域秘籍的存在,是有人故意散播這樣的謠言,目的就是要讓江湖大亂,從而可以牟利其中。所以,比起四大惡人,那散播有寒域秘籍存在的人更可惡百倍!”
他說到這里時幾乎是咬牙切齒,鐘敏聽在耳中不由連打兩個冷戰(zhàn)。白星鵬在王小月的墓前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后才道:“你不用有這么害怕,我又不是針對你?!崩蛳旅孀吡藥撞胶笥值溃骸拔蚁胱叱鲱鼻f,除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還想找那個散播寒域秘籍存在的人。你也不要笑我,我爹說過,一個人想做什么時,不要問對不對,因為只有在做過了之后,你才會知道當(dāng)初應(yīng)不應(yīng)該那樣去做做。所以呀,當(dāng)初我去追四大惡人他也不攔我。除了這些,我還有一個最大的愿望,那就是找到我從沒有見過的親娘?!?br/>
“???”鐘敏聽到他最后那句話不由得猛吃了一驚。她知道白星鵬的娘九成九就是孟神山的女兒孟秋苓,這個女人在丈夫白風(fēng)退隱江湖的十幾年內(nèi),聲名一直竄到幾乎要和老父孟神山齊名的地步。人們提到玄門就會想到孟神山,而提到孟神山就會同時聯(lián)想起他的女兒孟秋苓。凡人只要聽到“孟秋苓”這三個字都禁不住會心跳,所以,鐘敏吃驚并不僅僅是因為白星鵬突然提出來要找他那個了不得的親娘。
白星鵬倒沒往過深的地方想,他充滿幻想地描繪著想象中親生母親的樣子。和所有的兒子一樣,他也把母親想象的盡量的好。鐘敏雖然覺得他的話中有一些是夸大了,不過,孟秋苓除了有霸氣、有本事,美貌也一樣過人。所以,她肯定白星鵬不管怎么認(rèn)為,見到親娘之后他總是不會失望的。
他們手牽手并肩而行,剛剛走到可以看到家門的時候,洛霞那一班伙伴早在門口翹盼多時了。見白星鵬和鐘敏狀態(tài)親密地想這邊走來,洛霞頭一個火冒三丈,抓起門口一個喂雞的木盆劈面扔過去,大聲道:“我以為你死在外面了,大混蛋!”
她罵的似乎是白星鵬,可是會死在外面的,這時候應(yīng)該只有有傷在身的鐘敏?;⒆印ⅢH蛋他們對白星鵬為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就扔下從小玩大的伙伴也感到頗為不滿。他們不像洛霞那樣想罵就罵了,多少還有一點忌憚白星鵬的臉色,不想因為這個就惱掉了許多年的關(guān)系。
洛霞罵過了之后轉(zhuǎn)身就走,虎子、驢蛋一伙跟在后面。鐘敏尷尬了一陣才對白星鵬道:“星鵬,對不起?!?br/>
“你說什么?”白星鵬笑著摟摟她道:“他們就是這個樣子,你不要多往心里去。”想到不久之后會離開這里,離開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離開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伙伴,說真的,到底還是舍不得。
鐘敏看他的神色頗為不舍,忙擔(dān)心地問道:“你該不是不想走了吧?”低下頭又道:“其實,洛霞是個好姑娘,她比我好看多了,又非常喜歡著你——”白星鵬打斷道:“你胡說什么東西呀?那個丫頭只是跟我作對,小時候虎子、驢蛋他們不跟我玩的時候,都是聽那丫頭的指揮,我們經(jīng)常因為霞兒不高興了打架。開始我老輸,后來小月姑姑教我一些打架能贏的法門才不輸了??赡阏f霞兒愛我,不是我說你,山里的丫頭連‘愛’是什么也不知道呢?!?br/>
鐘敏放心了。她剛向前走了幾步,抬頭只見白先生站在門口。那個曾經(jīng)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浪子,只要一看到她,眼神犀利地仿佛立刻會把她整個人都看穿。白樂天淡薄不代表他不明白世事,他甚至已經(jīng)洞曉了她的真實身份,她是繼玉真子之后接任絕命谷谷主的人,白風(fēng)會讓兒子跟她走嗎?
白星鵬也被他爹盯得有點抬不起頭來,草草地叫了聲“爹”,拉著鐘敏埋頭跑進(jìn)屋去。白先生跟在后面什么也沒說,把洛霞帶來的一鍋野兔肉裝了一碗端到桌子上,若無其事地招呼白星鵬和鐘敏過來吃。
白星鵬心不在焉地坐到父親旁邊,突然冒出一句道:“爹,小敏的傷快好了吧?”
白先生冷淡地道:“自己的傷自己最明白,若說好那也快了。”鐘敏聽他話中帶刺,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一會兒忍不住道:“白先生,這兩天打擾你,實在抱歉的很。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大礙了,馬上就可以離開畋莊。”
白星鵬立刻坐不住了,但白先生在他講話之前搶先道:“星鵬,你把那天一起帶回來的劍拿到這里來?!卑仔蛆i頭一次聽父親這么嚴(yán)厲地對他講話,忙一聲不吭地去了。白先生又對鐘敏道:“鐘姑娘,你隨我到書房來?!辩娒舨恢浪獙ψ约赫f什么,只有緊跟在后面。
白風(fēng)的書房布置得很雅致,就像是普通讀書人住的,難怪山村里的人要叫他“先生”。白先生在書桌后面坐下來,又讓鐘敏坐在對面。停頓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鐘姑娘,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應(yīng)該是絕命谷主的門下。玉真子武功獨步天下,白某多少也有耳聞,你身為他的弟子,武功修為應(yīng)該不差,難怪可以殺了惡名昭彰的四大惡人?!?br/>
鐘敏忙道:“白先生過獎了,能殺四大惡人,純粹是機(jī)緣巧合所至?!?br/>
白風(fēng)擺擺手道:“你不用跟我謙虛。我知道你不是一個甘于寂寞的姑娘,你想走了,還想帶走星鵬,是不是?”鐘敏忙低下頭去,喃喃道:“不……不是的,是星鵬他……”白風(fēng)冷笑道:“你和星鵬只是萍水相逢,老實說,要我讓星鵬跟你走,我真的不能放心?!?br/>
白星鵬把劍拿出來,不見爹和鐘敏便找到這里來,剛好聽到父親最后那句話,忙跨進(jìn)門來叫道:“爹,我已經(jīng)長大啦,你不要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的?!?br/>
白風(fēng)抬起頭把兒子上上下下看了幾遍,嘆息一聲道:“罷了,鳥兒長大了也知道飛出巢穴去,何況我的兒子已經(jīng)是個大人啦?!闭f著讓白星鵬把拿來的劍還給鐘敏,又將他叫到自己面前,意味深長地道:“鳥不高飛,就體會不到外面的風(fēng)雨有多大;人不遠(yuǎn)行,就永遠(yuǎn)不知道世界和生活的艱險?!?br/>
白星鵬跪下了,哽咽道:“爹,是兒子不孝,現(xiàn)在要離開你啦。“白風(fēng)站起身,摸著兒子的頭道:“星鵬,記住倦鳥終需歸林,你如果覺得外面的風(fēng)雨大了,就想想爹,想想爹在家里等候你回來?!?br/>
鐘敏眼見這對十八年相依為命的父子,現(xiàn)在為了她要分成兩地,無疑,這是她對善良的人做的一件壞事。尤其,她的行動中帶著自私的因子,這些會不會導(dǎo)致她以后后悔不迭?她不知道,也不想再思考下去。
為了擺脫心中隱隱然的罪惡感,鐘敏便再一次回憶她所擔(dān)負(fù)的血海深仇。是的,她無法不利用可以利用的東西,這應(yīng)該是老天賜給她的一次良機(jī)。如果她把握住了,帶給星鵬的則未必是不幸。星鵬出去后,不是就可以去找他十八年未見的親娘嗎?
想到這些,鐘敏的心終于聊以慰藉地安定下來。既然是天注定,那么,掌握在命運中的人們便各自安其天命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