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揚靈回鳳鑾宮之后,夜不能寐。她怎么也想不通太后是如何得知孟昱在磁州調(diào)查一事。為謹慎起見,她未曾向任何人提起此事,甚至連藺枚都瞞下了。
太后處深宮之中,她得知必然意味著曾府已經(jīng)得知。召大臣輔政、著孟昱回京復(fù)命,都是要阻值此事繼續(xù)往下進行。
若孟昱遲遲未歸,太后必定想方設(shè)法罷去孟昱官職。待他回京,豈不是一切心血付諸流水?而現(xiàn)在,她自己亦不知曉孟昱身在何處,如何與他知會消息。
整整一夜,腦中萬千思緒不曾停下,一待天色放明,她立即密詔孟昱下屬將領(lǐng)宋立煥入宮,著去磁州尋訪接應(yīng)孟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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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昱仔細思考過范詒徽的要求之后,認為倒也不是不可能??梢韵葘ち说胤桨仓梅对r徽的家小,再回京求一道恩赦的旨意。
打定主意之后,第二日一早本要同范詒徽細說,不料待他前去請見,管家卻說老爺一早已去衙門辦公了。
孟昱無奈,只得出門同焦瑞在順良府逛了一遭。
順良城中甚是繁華,酒樓食肆沿街而立。城中一座寺廟,也擠滿了賣花賣首飾玩意的攤販。
到日中時分,孟昱明顯感到不對勁,似乎身后隱隱約約有人尾隨。焦瑞說要去鳳棋正店吃午飯,孟昱口里說好,卻突然拉了焦瑞一把,急匆匆往前沖了一段,又見右手邊一條小巷,便立即拐了進去。
焦瑞覺得奇怪,問:“這是做什么?”
孟昱手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靜待片刻,果然見一個人找過來,東張西望,面色惶急。他一個箭步?jīng)_出去,剛要扭住那人的肩膀。不妨那人反應(yīng)極快,一扭身躲了過去。他見孟昱已經(jīng)發(fā)覺,也不糾纏,腳底抹油般跑了。
“快追!”孟昱話音剛落,齊英、范圖南二人早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上说降子诼凡皇欤瑤追窊?,終是跟丟了。
經(jīng)此一事,孟昱再沒吃飯閑逛的心情。他猜測此人應(yīng)是范詒徽派來的。整個順良府只有范詒徽知曉他此行目的,難道范詒徽根本不想同自己合作?轉(zhuǎn)念一想,也不對,若范詒徽有心阻攔,甚至起了殺意,今日一早將自己困在他府中便是,何必放出來又派人跟蹤?
他越想越擔心,便道:“我們先回范府看看?!?br/>
四人又行至范府。門房倒是一切正常,見他們回來,立即回稟了范夫人。范詒徽尚在衙門,范夫人命人備了一桌肴饌,又親自出來見了一面。
她是個年近五十的婦人,穿蜜合色細百褶長裙,外面罩淺褐色仙鶴褙子。她向眾人見禮,道:“酒菜簡薄,請恕怠慢?!?br/>
孟昱還禮道:“夫人客氣,有勞夫人費心。”
范夫人才道:“拙夫不在,小兒年幼不知事體。焦郎是至親,唯有請你相陪孟將軍。”
焦瑞在一旁連聲道:“嬸娘說的哪里話,你放心,都在我身上?!?br/>
范夫人這才告辭回內(nèi)院。
焦瑞立即招呼眾人坐下:“來,來,走了一上午,想必又餓又累。這一頓可得放開肚皮吃。”他一面說,一面給眾人斟酒。將酒盞遞給孟昱時,只見他似乎面有憂色,便道:“孟兄不必擔心,方才街市上那人想必只是個小毛賊。見你衣飾不俗,想順點東西。我告訴你,這樣的人我見的多了。順良這地方,就是這樣,有錢的多,沒錢的也多,因此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的不少。那些場主,個個都養(yǎng)著護院。前二年,還有個場主外出時叫人給綁了,不過那老小子運氣好,剛出城沒多久,也不知怎的叫他尋空給跑了出來。那些個綁匪們怕他逃,衣服都給扒了的??商用o,誰還管穿沒穿衣服了?上下沒條絲的就跑進了城。”
齊英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那不是叫人從上到下給看了個遍?”
焦瑞也笑起來:“何止?”他瞇著眼嘖嘖幾聲,壓著笑道:“你們不知道,他養(yǎng)了七八個屋里人,一個比一個水靈。就憑他那家伙事,真是造孽喲……”
孟昱雖也勉強一笑。轉(zhuǎn)過頭卻悄聲對范圖南說要他趕緊吃了飯去范詒徽衙門里看看,“萬一真有什么變故,你在外面也好有個接應(yīng)?!?br/>
范圖南便顧不上吃飯,找個借口出門去了。
吃過飯,三人都回廂房休息。孟昱心中有事,只在屋內(nèi)徘徊踱步。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而聽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驚慌失措的呼喊:“夫人!夫人!”
他急忙推門而出,只見范圖南跑在最前面。他身后有幾個衙門官吏裝扮的人,還有管家,皆是面如死灰。
他沖上前,一把攔住范圖南:“發(fā)生何事?”
“范大人!范大人死了!”
“什么!”孟昱大驚之下,不由狠狠捏緊了范圖南的手臂,捏得他齜牙咧嘴:“將軍,手……手斷了。”
孟昱這才放開:“怎么死的?”
“當胸一把刀,透胸而過?!狈秷D南比著胸前左側(cè)道。
這時,焦瑞、齊英也都圍攏過來。焦瑞一聽,又急又怒,便要去衙門一看究竟。孟昱趕忙拉住他:“先進去看看范夫人。”
幾人匆匆忙忙趕到內(nèi)院,只見范夫人已癱軟在地上,正大放悲聲。范家大女兒、小兒子剛掀簾出來,撲進母親懷里,亦是哭泣不止。一家三口哭成一團,看了讓人心酸。
孟昱趕緊叫丫鬟們把范夫人三人扶起來。他則上前道:“范大人無故橫死,必是遭人所害。眼下不是只顧悲痛的時候,范夫人當為兒女考慮才是?!?br/>
范夫人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六神無主地望著孟昱,焦惶道:“這……”說著又哽咽起來:“我婦道人家,哪里有什么主意?還是叫族里人來相幫料理?!?br/>
孟昱制止道:“范大人牽涉到一些極為復(fù)雜的事情之中,怕是禍患不止于此。當務(wù)之急是保你一家平安。依我看,葬禮是來不及辦的了,只能拜托焦兄扶靈去子長,尋一個入土為安的地方?!?br/>
范夫人一聽不能辦葬禮,急得大哭起來:“這可萬萬不行,沒有身后之事,夫君他怎么進地府之門?”
孟昱亦是無奈:“事有輕重緩急,請夫人為生著的人想想。待得他日安定,道場法事都是可以補辦的。”
范夫人還在猶豫。
焦瑞在順良黑幕中雖糾葛不深,但想到那些人竟敢在衙門中謀害朝廷命官,不禁后背發(fā)麻,也勸道:“嬸娘,時勢不由人,還是保命要緊啊。佩鸞、佩庭都還指望著你呀。”
范夫人看一眼十六的女兒,還有只得六歲的兒子,一把將他們攬進懷里,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般,半晌才絕望地點點頭。
是夜,范府大火,燒得只剩一堆瓦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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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十日,宋立煥星夜入宮求見。宋揚靈秉燭相待。鳳鑾宮正殿一時點起數(shù)盞宮燈,燭火瑩瑩,幾如白晝。
因此,她將宋立煥的表情看得十分清楚。眉頭緊皺,嘴唇緊抿,法令紋顯得格外深重。
宋立煥說:“末將到磁州之后,四處打聽得知,將軍曾在順良府逗留于通判范詒徽府中。然而,數(shù)日前,范詒徽突然死于衙門。當夜,一把火將范府少了個精光。何人刺殺,何人縱火,官府尚無絲毫頭緒。大火之后,范府下人四處逃散,然而范家主人、將軍皆不知所蹤?!?br/>
“火中可有尸體?!”宋揚靈緊張得雙手狠抓一把坐墊。
“不曾?!?br/>
她突然長舒一口氣。身體剛軟下來,驀然想起宋立煥從磁州到京城已然一個來回。孟昱若是毫發(fā)無傷,又怎么耽擱如此之久還不回來?
孟昱,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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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鞏賢剛從官署回到家中,便聽他近身小廝說:“林大管家今兒來府里了,在姥爺書房待了整整一個下午,現(xiàn)在還沒出來。”
他換了衣服,便朝外院書房走去。不妨半路上遇上他母親,跑上前去便道:“孟昱的位置肯定保不住了,這都多久,還不回京!今兒三司集體在陛下面前抱怨了一通,我看就算有皇后撐腰也保不住他了。林大叔今兒來,還是為著孟昱的事情?”
曾夫人點點頭:“你等等再進去?!?br/>
曾鞏賢望了一眼遠處緊閉的書房門,伺候的人都在三尺開外候著。也不知里面在說些什么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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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長祿斜簽著坐在客位上,手邊高幾上的茶早就涼了。他雖說得口干舌燥,卻并未喚人來添換茶湯。
“幸而小人從前在京城見過孟將軍,不然這一遭真要讓他壞了全盤計劃。那日在子長鐵場,他就打從小人面前過。我一眼便認出了,后來便叫人跟著他。沒想到他居然摸進了范詒徽府中!”
曾紀武摸了摸楠木椅上蓋的狼皮,道:“幸虧你機警。范詒徽在順良這些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都做干凈了罷?”
林長祿卻面有難色,支吾一下,才道:“范詒徽是死了,但是下人卻未從衙門中找到任何相關(guān)的賬本。本來要去范府再搜的,豈料一把火燒得什么都沒了?!?br/>
“什么!”曾紀武的聲音低沉有力,震得人心尖發(fā)顫:“肯定是叫孟昱給帶走了?!?br/>
林長祿期期艾艾的:“倒也不一定,范詒徽手上到底有沒有賬本,誰都不知道?!?br/>
“萬一有呢?”曾紀武銅眼一瞪,嚇得林長祿立即閉嘴。
“還有范詒徽他老婆,保不齊也知道些什么。她、孟昱,這些人,一個都不能活著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