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展顏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聲對不起，她只知道如果不是宋梓書來把她拉走，她會一直這么說下去。

    被宋梓書拖拽著走出很遠(yuǎn)，手腕被握得有些疼，樂展顏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

    因?yàn)樗鋈粧觊_自己的束縛，宋梓書不得不停了下來，轉(zhuǎn)身，微微帶著怒氣，“你剛剛在干什么？”

    他不喜歡看她在她最熱愛付出這么多的講臺上變得如此卑微。

    樂展顏紅著眼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是都看到了嗎，我在道歉?！闭Z氣沉重到毫無起伏。

    “你為什么要道歉？憑什么要道歉？”聲音上揚(yáng)。

    “做錯了事情難道不該道歉嗎？”語氣也有些沖。

    “那你告訴我你做錯了什么了？是不該費(fèi)心準(zhǔn)備每一節(jié)課？還是不該一心一意地想著學(xué)生？或者是不該教他們?yōu)槿颂幨碌牡览?？如果這些在你看來都是錯的，那你當(dāng)初為什么要選擇成為一位老師？”

    樂展顏定定地看著宋梓書，眼淚盈眶，卻險險凝住。

    良久才道：“我只是……只是……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明明想當(dāng)一個好老師的，可是結(jié)果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說著腦子里又浮現(xiàn)林嘉生看她的眼神，心頭一顫。渾身的力氣都被那個眼神抽走了一般，慢吞吞地蹲了下去，雙臂環(huán)住雙膝，頭擱在膝蓋上，目光微微放空。

    “好像越用力錯得就越多，越想盡職盡責(zé)，反而越容易做錯事。別人怎么質(zhì)疑我都沒關(guān)系，怎么罵我我都無所謂，但是……我沒辦法忽視我的學(xué)生對我的態(tài)度。你知道嗎？剛剛林嘉生看我的眼神好像就在問我，問我為什么要騙他，為什么要騙他！我沒有的……我沒有……”

    “啪?！币坏螠I落在水泥地上，揚(yáng)起一點(diǎn)點(diǎn)薄薄的灰塵，然后迅速暈開一朵深色。

    宋梓書靜靜地看著蹲在地上蜷成小小一團(tuán)的樂展顏。忽然想起她曾經(jīng)說過有時候感到很迷茫，自己被要求的被教導(dǎo)的和現(xiàn)實(shí)有時候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其實(shí)誰又不是這樣呢？只不過她比較幸運(yùn)，成長的步調(diào)比許多人都晚。而那個學(xué)生，只是比較不幸，小小年紀(jì)就要承受這種落差。

    看著如此無助的她，他很想說點(diǎn)什么。告訴她，這件事并不是她的錯?；蛘哒f如果在這件事選擇道歉，無疑是放下了自己的底線。但是這些話在喉間幾經(jīng)輾轉(zhuǎn)，全部又咽了回去。

    因?yàn)槟呐率茄舆t的成長，有些事有些階段還是要經(jīng)歷。不會因?yàn)槟忝篮?，這個世界便不會給你骯臟；不會因?yàn)槟忝髁?，便不會給你暗黑。而這些經(jīng)歷的意義就在于，當(dāng)你看到這些骯臟和明亮之后會如何選擇。這是一個非做不可、非此即彼、甚至是鮮血淋漓的選擇。而且，這個選擇只能由自己來做。

    ……

    陳舊的灰白色磚房，墻腳泛著光的墨綠青苔，一踩一個坑的路，狹長曲折的小道那頭時不時傳來女人的叫罵聲，孩子們的嬉鬧聲，還有不知誰家修鍋補(bǔ)瓢的捶打聲……

    樂展顏恍然覺得自己被一把拽回了上個世紀(jì)七八十年代。然而理智清楚地告訴她，這樣的場景是真實(shí)地存在在二十一世紀(jì)，存在在她從未關(guān)注過的角落里。而林嘉生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這是樂展顏第一次去學(xué)生家里，美其名曰家訪，但說成的打探可能更為貼切。林嘉生的事雖然學(xué)校已經(jīng)答應(yīng)出面解決了，但是她卻心血來潮地想要來看看?？粗约旱膶W(xué)生生活在一個什么樣的地方，隨便也看看那個指著她鼻子罵她誤人子弟的女人究竟是怎么教孩子。是的，她心里不光彩的優(yōu)越感在作怪了。

    到底是人生地不熟，哪怕再小心翼翼，衣擺還是被胡亂擺在巷子里的一堆生了銹的鋼筋掛破了。

    樂展顏扯著衣擺，盯著那破洞瞧了好一會兒，估計也沒辦法修補(bǔ)好，嘆了口氣，繼續(xù)往前走。剛一走出小巷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嘉生啊，在家呢?！?br/>
    樂展顏循聲看去，一個和自己母親差不多年紀(jì)的女人端著一個大瓷碗走進(jìn)一個小院，貌似是盛的什么吃的東西。

    女人進(jìn)去之后，樂展顏的視線便順勢落在那低矮的院門上。在電視里看到這樣的建筑，還會覺得復(fù)古，有時候甚至還心向往之。不過等到在現(xiàn)實(shí)中真的看到的時候，看到有人每天的生活都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時，心里的獵奇便消失了，只剩一片幾乎空白的沉默。

    不自覺地走近些，但并未進(jìn)去，只是站在院門外。不過，準(zhǔn)確地說，不是站，是躲。躲在一個角落里偷聽著院子里傳來的聲響。

    先是一陣輕且快的腳步聲，腳步聲消失的同時女人的聲音又響起。

    “你爸呢？”聽人提到林嘉生的父親，樂展顏忽然想起來林嘉生的父親好像多年前因工受傷，高位截癱。

    “在屋里?！币粋€小小的聲音傳來。樂展顏一下便聽出來這是林嘉生的聲音。

    “來，把這湯端到廚房里去放好?！?br/>
    “……謝謝吳嬸。”

    “這好好讀書的孩子就是不一樣。不用謝，去吧，”女人聲音里帶著笑意。

    “嘉生，你又洗衣服呢？”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林嘉生的回答。

    “嗯。放假了才有空?！?br/>
    “來，我?guī)湍阋黄鹣??！?br/>
    “不用，我自己洗就行?！焙⒆泳芙^得很快。

    “跟嬸客氣個什么。這么多衣服，等你洗完都不知道什么時候了。哪兒還有時間學(xué)習(xí)啊。”話音剛落，便傳來一個板凳落地的聲響。

    “謝謝嬸兒?！?br/>
    “真要謝我，就好好念書，將來考上大學(xué)就好了。到時候啊，一定要好好報答你爸媽。”

    “嗯?！?br/>
    “誒，洗衣粉沒啦？”

    “……”

    “你等會兒我回去拿?！?br/>
    “嬸兒！用水涮涮還能洗一次。”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短短一句話，聽得樂展顏心頭一酸。

    院子里安靜地片刻，“沒事，一會兒，嬸兒馬上就回來?！?br/>
    樂展顏慌忙走開，然后裝作是無意間從這里路過。聽著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估計已經(jīng)走出好遠(yuǎn)，樂展顏才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低矮的院門。明明和高大宏偉扯不上半毛錢關(guān)系，但樂展顏卻再沒勇氣過去了，默然沿原路返回。

    接近中午，狹長的小巷里的人家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午飯了。

    “叮鈴叮鈴——”一陣自行車的鈴鐺聲響起。

    遠(yuǎn)遠(yuǎn)地，樂展顏就認(rèn)出那個騎著三輪的女人。

    頭上戴著一頂烏黑烏黑的小碎花大檐遮陽帽，身上穿得有些單薄，衣服洗得泛白，手臂上的黑色袖套顯得有些打眼。和那天在辦公室里大呼小叫，趾高氣揚(yáng)的女人儼然判若兩人。

    并不想和對方打招呼，樂展顏稍稍側(cè)過身子，低下頭。

    “阿梅回來啦?！币粦羧思液鋈蛔叱鰜硪粋€人，看到三輪車上的女人后笑著打招呼。

    “嗯。吃飯了沒？”女人放慢了速度，笑著回答。

    “沒呢，正在做。”

    “我也要回去給那爺倆做飯了。”說完，三輪車已經(jīng)從樂展顏身旁經(jīng)過。

    樂展顏面對著染著黑色的青苔尸體的灰白磚墻，聽著三輪車走遠(yuǎn)的聲音，還有那些小巷里的人跟女人打招呼的聲音以及女人笑著回答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看得出來，林嘉生的母親在他們生活的地方的人緣并不如樂展顏想象的那樣差。

    帶著試探，打量甚至炫耀而來，最后卻落得個灰頭土臉。這個世上也許誰也沒比誰高尚許多，只不過是命……以食為天。

    ……

    樂展顏回到家的時候，老媽剛好做好午飯。

    “老媽，我回來了?！睒氛诡佌驹陂T口換鞋。

    “嗯，去洗個手，馬上吃飯?！?br/>
    “好?！?br/>
    也許是炫耀不成，情緒低落，下午樂展顏哪兒也沒去，什么也沒干，就呆在家里睡了半天，一直到傍晚才醒。

    周樺把疊好的干凈衣服拿進(jìn)來的時候，剛好聽到她在跟大玫打電話。

    “……我就是想問問這樣的情況是打官司好還是庭下和解……”

    周樺拉開衣柜門的動作一頓，但很快恢復(fù)，放好衣服之后就出去了。

    樂展顏打完電話，準(zhǔn)備把換下來的臟衣服洗了。剛要把衣服塞到洗衣機(jī)里，周樺忽然走到她身后。

    “顏顏，你剛剛跟小玫說打官司什么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

    樂展顏猶豫了一下才老實(shí)交代，“不是。我一個學(xué)生遇到了點(diǎn)麻煩，我?guī)退稍円幌?。老媽，你別擔(dān)心?！?br/>
    “嗯?！敝軜妩c(diǎn)點(diǎn)頭，目光落到樂展顏抱著的衣服上，“誒，顏顏，你這衣服上哪兒掛成這樣？”

    樂展顏低頭一看，“哦，今天去那個學(xué)生家家訪的時候，不小心掛壞的?！?br/>
    周樺扯著那件衣服看了看，“掛這么大口子……算了，不要了吧，別洗了。”說著便把那件衣服扯了出來。

    不期然，今天在林嘉生家聽到看到的種種忽然浮現(xiàn)在腦海里。心里忽然充滿了罪惡感。

    “老媽，你去過城西嗎？那里好破啊。我都沒想過現(xiàn)在還會有那樣的地方?！睒氛诡?zhàn)灶欁缘卣f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周樺在聽到“城西”兩個字的時候身體不自主地一顫。

    “你……你去城西做什么？”

    “哦，那個學(xué)生住在城西的萬順路。從萬順路到學(xué)校，也不知道每天要幾點(diǎn)起床……”轉(zhuǎn)身將手里的衣服塞到洗衣機(jī)里。

    “萬順路？”聲線繃緊。

    “嗯。媽，我想跟你商量點(diǎn)事?！?br/>
    周樺看著她，示意她說。

    “過段時間就是六一了，我想買點(diǎn)東西去看看那個學(xué)生。今天我去，他們家連洗衣粉都是省了再省。而且他爸爸是高位截癱，也沒有勞動能力，全家都靠媽媽支撐。我想買點(diǎn)學(xué)習(xí)用品和吃的送過去?！?br/>
    “你那個學(xué)生的父母……“話到嘴邊，臨時改了，“會接受嗎？對了，他父母叫什么名字??？”

    樂展顏?zhàn)屑?xì)想了想，好不容易才想起林嘉生媽媽的名字，“媽媽叫沈梅，爸爸的名字是林……爸爸的名字不記得了。對了，老媽，你問這個干什么？——老媽，你不舒服嗎？臉色怎么發(fā)白？”

    沈梅？丈夫姓林？

    真的是……真的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你剛剛說你要干什么？給他們買東西？”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被老媽奇怪的態(tài)度弄得有些懵，但樂展顏還是應(yīng)了一聲，“嗯?！?br/>
    “我不同意?！敝軜鍞蒯斀罔F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我不同意！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活得再差再不如意，那也是自己造的孽。顏顏，如果你還認(rèn)我這個媽的話，他們的事你就不要去管！”情緒激動。

    樂展顏已經(jīng)忘了這是第幾次在這種事情上和老媽產(chǎn)生分歧了。今天心情本來就不是很好，一聽老媽說得這么嚴(yán)重，語氣也變得不怎么好了。

    “媽。我只是覺得小孩太可憐了，想盡點(diǎn)自己的力量，你怎么就扯到認(rèn)不認(rèn)你上去了，有必要說得這么嚴(yán)重嗎？”

    “有！過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錯了，那有那么多精力去管別人。你錢多了是不是？錢多了給我?！?br/>
    “這哪兒是錢多錢少的事。以前老爸在的時候，家里條件雖然不怎么好，但我們還不是經(jīng)常……”

    “可是你爸死了！”

    一個“死”字像是一刀道直直地□□樂展顏的腦門里。雙眼瞪圓，樂展顏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周樺。。

    從來，從來老媽都沒跟她這么說過。

    完全不管樂展顏的情緒，周樺繼續(xù)道：“今天我們就把話說明白了。只要你敢和那家人有任何聯(lián)系，別說是洗衣粉，哪怕就是我家不要的剩菜剩飯，你要是敢拿去給那家人。我就當(dāng)從來沒有你這個女兒，你也沒有我這個媽。”目光冷冽，說完轉(zhuǎn)身朝著臥室走去。

    “媽！”樂展顏急急出聲，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

    然而回答她只有臥室房門被甩上的巨響。

    “嘭——”

    手腳冰涼。

    ……

    宋梓書正在吃飯，門鈴忽然響了。一邊狐疑著是誰這個時間來家里，一邊起身去開門。

    “咔嚓”一聲輕響。漆黑的走道里多了一束光亮，柔和的光線將站在門口的身影擁入懷抱。

    宋梓書看清門口的人，微微詫異，“小樂，你……”后面的話消失在她忽然撲進(jìn)懷里的動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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